第1章

1

升學宴上，

媽媽拿出一個盒子遞給我，“升學禮物。”

我開心地拆開，是一部手機。

可卻是姐姐淘汰下來的碎屏舊手機。

我拉了拉媽媽，

“是不是弄錯了？”

“怎麼是姐姐的舊手機？”

媽媽面露不滿。

“你從小到大不一直用的是姐姐用過的東西嗎？”

我愣住了。

她說的沒錯。

從小到大，

我穿的衣服是姐姐不要的，

用的資料書也是姐姐用過的。

我從來沒有抱怨過甚麼。

原來在媽媽眼裏，

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看着姐姐手裏正擺弄着的最新款蘋果手機，

我忽然笑了，

這麼偏心的家，我不要了。

01

整個升學宴，我都心不在焉。

姐姐不停地擺弄着她的最新款蘋果手機，

偶爾向我投來一些捉摸不透的目光。

弟弟圍着姐姐，眼裏滿是羨慕。

時不時來一句，“姐，給我玩玩兒唄。”

媽媽全程都在和親戚朋友誇我有多懂事，

從小甚麼事都不用她操心。

可只有我心裏最清楚，

懂事不過是迫不得已。

每次去買衣服，

媽媽總是會給姐姐買最漂亮的小裙子。

輪到我時，她就會說，

“等姐姐長高了，這裙子就是你的了。”

“爸爸媽媽賺錢不容易，你懂事點。”

我聽了她的話，不吵不鬧。

可換來了甚麼？

她覺得這一切就是理所當然！

姐姐和弟弟更是覺得我好欺負！

媽媽察覺出我的不對勁，低聲說道，

“屏幕碎了，一會兒我帶你去修修還能用。”

我冷笑道，

“在你眼裏，我就只配用舊手機對不對？”

媽媽愣了一瞬，

她沒想到一向乖順的我會出言反駁她。

很快，她反應了過來，

聲音裏帶上了責備。

“你今天怎麼回事？怎麼這麼不懂事！”

“你以前也不是這樣的啊？”

我笑了。

“那您告訴我甚麼是懂事？”

“就是從小到大穿姐姐不穿的衣服，用姐姐用剩下的東西，毫無怨言！”

“就連我的升學禮物也是姐姐用壞的舊手機，我也要心甘情願接受纔是懂事對嗎？”

“媽媽，我和姐姐都是您的孩子，爲甚麼您要這麼區別對待？”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親朋好友們面面相覷。

有的開始竊竊私語，

“海芳做的確實有些過分了吧，同樣是女兒，也不能這麼偏心吧。”

“對啊，就算孩子懂事，也不能一味地偏心。”

“就是，你看看思瑤和思寒穿的，完全不像一個家庭出來的孩子。”

“做家長的最重要的就是一碗水端平，唉…”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洗的發白的T恤，

還有腳上那雙磨平的運動鞋，

和這個環境顯得格格不入。

媽媽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變得非常難看。

姐姐程思瑤站了出來，

“程思寒，你怎麼跟媽媽說話的？”

“爸媽把我們養大那麼辛苦，你怎麼不知道感恩呢？”

我嗤笑道，

“你懂感恩！那你怎麼不接着用碎屏舊手機？”

“爸媽不容易，你卻用着最昂貴的蘋果手機！”

“程思瑤，憑甚麼在這個家你佔盡了便宜卻反過來指責我？”

程思瑤啞口無言，“我…我…”

一旁的程思豪猛地推了我一把，

“你竟敢這麼說瑤瑤姐！”

“思瑤姐就是比你金貴，她就是值得最好的！”

我沒有任何防備，

一個踉蹌，從椅子上摔了下去。

全場一片譁然。

程思瑤連忙伸手扶我，

“妹妹，你沒事吧？”

可她的手剛碰到我，整個人便也摔到了地上。

她“啊”地尖叫了一聲。

媽媽嚇壞了，她慌亂地蹲下身，

“瑤瑤，摔到哪裏了？快讓媽媽看看。”

弟弟程思豪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程思寒，都是你，害瑤瑤姐摔倒！”

程思瑤紅着眼眶，

“媽媽，我沒事的。”

說着，她拉了拉程思豪的胳膊，

“豪豪，你別怪思寒，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

程思豪更加氣不過，

“她都那樣對你了，你還替她求情！”

“瑤瑤姐，你就是太善良了，纔會被人欺負！”

媽媽看向我，滿臉失望，

“思寒，你太讓我失望了！”

02

我愣住了。

這場鬧劇裏，明明我纔是受害者，

我最親的家人卻全部都反過來指責我。

親戚們開始打圓場。

二姨拉住我媽胳膊，

“海芳，孩子升學的好日子，別鬧太僵。”

我媽甩開她，眼圈紅了，

“你們只知道說我偏心，可誰知道我多不容易？”

“她爸常年在外，我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

說着，她指向我，

“程思寒，你摸良心說，從小到大哪頓少了你喫？哪件衣服讓你凍着了？”

“舊手機怎麼了？現在的孩子就是不知足！”

大伯咳嗽一聲，

“話也不能這麼說，兩個女兒，總得差不多…”

我媽聲音陡然拔高，

“差不多？”

“她成績有她姐好嗎？瑤瑤年年前三，她呢？中游晃盪。”

親戚們沉默了。

有人在點頭。

有人小聲說，“也是，思寒平時是挺倔的”。

程思瑤這時候輕輕拽我媽袖子，

“媽，別說了，思寒心裏不好受，我都懂。”

她轉頭將手裏的蘋果手機遞給我，

聲音帶上了哭腔，

“妹妹，是我不好，新手機你用吧，我用舊手機就行。”

我故意接過手機。

程思瑤的臉色刷地變白了。

她想不到我會真的拿走手機。

她的手僵在半空，嘴脣哆嗦着。

眼淚啪嗒掉下來，“媽媽…”

媽媽火了，一把拽住我胳膊，

“把手機還給你姐！”

我甩開她的手，一字一句道，

“您不是一直教我要懂事嗎？”

“姐姐都主動讓給我了，我怎麼能辜負她的好意。”

全場寂靜。

程思瑤嘴脣咬得發白，眼淚流得更兇了。

弟弟程思豪衝過來就要搶，

我側身躲開。

他罵罵咧咧道，

“程思寒你還要不要臉！”

我笑了。

當着所有人的面，將手機遞迴給程思瑤。

“拿着吧，姐姐。”

“你的東西，我不稀罕。”

程思瑤愣住了。

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媽媽又氣又急，

“程思寒，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覺得好累。

“媽，我也想問問你，在你心裏，我到底算甚麼？”

03

媽媽愣在原地，嘴脣翕動，

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從沒見過我如此決絕的眼神。

程思瑤走過來想拉我的手，被我躲開了。

她的指尖懸在半空，

臉上掛着虛僞的擔憂，

“妹妹，你別這樣，媽不是那個意思…”

我打斷她，

“程思瑤，你演夠了沒有？不累嗎？”

她臉色一白，眼眶瞬間又紅了。

程思豪立刻炸了毛，衝上來就要推我。

這次我早有準備，側身一閃，他撲了個空。

踉蹌兩步撞在桌子上，

酒杯稀里嘩啦碎了一地。

站穩後，他紅着眼罵我，

“程思寒你他媽瘋了吧！”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程思豪，你今年十四歲，穿的是AJ，用的是最新款iPad。”

“你的零花錢比我一個月生活費都多。你跟我說我瘋？”

他的臉漲得通紅，卻反駁不了。

因爲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媽媽深吸一口氣，

“思寒，你今天到底要鬧到甚麼地步？”

“升學宴是高興的事，你非要讓大家都不痛快是不是？”

我指着自己洗得發白的T恤，

“媽，你看看我，再看看程思瑤和程思豪。”

“我們三個，站在一起像一家人嗎？”

親戚們的目光在我和姐姐弟弟之間來回掃。

大舅媽輕輕嘆了口氣，

“海芳啊，思寒說的也不是沒道理。”

“三個孩子，總不能差別這麼大…”

媽媽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她猛地轉過身，對着大舅媽就嗆了回去，

“大嫂，你站着說話不腰疼！三個孩子喫喝拉撒哪樣不要錢？”

“她爸一年到頭寄回來幾個錢你不知道？我一個人撐着這個家容易嗎？！”

“那也不能…”

媽媽的聲音陡然拔高，

“甚麼能不能的！”

“思寒成績不如她姐，性格又倔，我多栽培栽培瑤瑤怎麼了？”

“瑤瑤將來考上好大學、找份好工作，難不成還能不幫襯妹妹弟弟？”

這話一出，整個宴會廳都安靜了。

程思瑤低着頭，

嘴角卻極快地勾了一下，

又迅速壓下去。

程思豪叉着腰，

一臉“你看吧我就說”的得意表情。

我站在他們對面，

忽然覺得特別冷。

原來在她心裏，

我連被她偏心的資格都沒有。

因爲我不夠“優秀”，所以活該撿剩下的。

因爲姐姐“值得栽培”，

所以甚麼好的都該優先給她。

我平靜開口，

“那如果我說，我這次高考，考得比姐姐當年還好呢？”

全場又是一片死寂。

媽媽愣住了，

程思瑤猛地抬起頭，

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扭曲。

過了一會兒，媽媽才顫抖着聲音道，

“你說甚麼？”

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調出查分系統的截圖，

舉到她面前。

668分！

比當年程思瑤的632分，

高了整整36分。

04

我笑了笑，眼底卻沒甚麼溫度，

“我本來想給您一個驚喜。”

“現在看來，沒必要了！”

媽媽盯着屏幕上的數字，

嘴脣哆嗦着，

半天沒說出話來。

程思瑤的臉色一片煞白，

手指攥緊了裙襬，

指節都泛了青。

程思豪還懵着，

但他看姐姐的表情不對，

也跟着慌了。

程思瑤終於出聲，聲音有些尖利，

“不可能…”

“你平時成績明明…”

我接過她的話，

“明明中游晃盪是嗎？”

“因爲我不敢考太好了啊！”

“每次我拿了好成績，你就會生病，然後媽媽就會守着你。”

程思瑤的臉徹底白了。

我看着她，嗤笑道，

“你裝病裝了這麼多年，累不累？”

“程思瑤，你真以爲我不知道？”

媽媽猛地轉頭看向程思瑤，

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瑤瑤？她說的是真的嗎？”

程思瑤嘴脣哆嗦着，

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媽…我沒有…她冤枉我…”

我打斷她，

“高一那年期中考試，我考了年級第一。”

“你當天晚上就‘高燒’39度，媽媽守了你一整夜。”

“第二天給我開家長會的時候她滿腦子都是你，連我拿了獎狀都不知道。”

“後來我再也沒考過第一，你是不是鬆了口氣？”

程思瑤說不出話了。

媽媽站在原地，整個人晃了晃。

她踉蹌着上前一步，手伸向我，

“思寒，媽不是…”

我躲開她的手。

“不用說了。”

“從小到大，我以爲只要我夠懂事、夠努力，您總有一天會看到我。”

“可今天我才明白，您眼裏根本沒有我。”

程思瑤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抓住媽媽的裙襬，哭喊道，

“媽，我錯了！我承認我裝過病，可那是因爲我害怕…害怕您不愛我了…”

媽媽低頭看着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拿起那個碎屏的舊手機，放在桌上。

“這個，還給您。”

“從今以後，我用的每一件東西，都會是我自己賺來的。”

二姨拉住我，

“思寒，你去哪兒？”

我笑了笑，

“去該去的地方。”

轉身那一刻，

身後傳來媽媽崩潰的哭聲。

我沒有回頭。

酒店外的陽光格外刺眼。

我仰起頭，深吸一口氣。

十八年來，

我第一次覺得，空氣是這麼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