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端午出遊前，我的手機收到了一條新聞推送。

《痛心！一家五口端午出遊遭遇山體滑坡，無一生還》。

配圖裏那輛被泥石流吞沒的白色SUV，車牌是我爸的。

時間就是明天。

我瘋了一樣衝出房間，嘶吼着明天哪也不能去。

可他們沒有一個相信我的話。

我被鎖緊臥室，沒收手機，又聽見我爸在門外說。

“這孩子，高考失利後精神就不正常了。”

他們不知道，手機又彈出一條新的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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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哪兒也不能去！”

我衝出房間對着餐廳正在喫早餐的家人大喊。

我媽正往我碗裏夾鹹鴨蛋，筷子懸在半空，愣住了。

我爸咬糉子的動作停了一秒，然後繼續嚼，像沒聽見一樣。

奶奶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還沾着糯米粒。

“這丫頭，大清早的嚷嚷甚麼。”

只有我爺爺放下粥碗，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我一眼。

“我說真的，明天不能出門，哪兒都不能去。”

手機上的新聞還在腦子裏閃回。

一家五口端午出遊遭遇山體滑坡，無一生還。

“你又怎麼了？”

我爸終於開口了，語氣還算平靜，但筷子擱下的力道不輕。

“我在網上看到新聞了，明天雲臺山那條路有山體滑坡，就是我們去的那條路，我們一家五口全——”

“行了。”

他打斷我，端起粥喝了一口。

“端午節的天氣預報我天天看，就下點雨，哪來的山體滑坡。”

“真的有！我手機上——”

我拿着手機跑過去，差點被凳子絆倒。

我媽趕緊扶住我：“慢點慢點，有話好好說。”

我打開那個新聞APP，手指戳進推送記錄。

頁面一片空白。

標題沒有了，圖片沒有了，連瀏覽痕跡都沒有了。

我刷新，再刷新，瘋狂下拉。

甚麼都沒有。

“不可能......我剛纔明明看到了......”

我爸靠在椅背上，壓着火氣看我。

“你高考發燒沒考好，我想帶你出去散散心，一家人好好過個端午。”

他一字一頓，聲音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你倒好，大清早鬧這麼一出。”

“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不是！我真的看到了！”

“一家五口，全沒了，我們家的車——”

“甚麼全沒了！大過節的你咒誰呢！”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跳了起來。

我媽眼圈紅了，過來抱住我肩膀。

“晚晚，媽知道你心裏難受，高考的事咱們慢慢來，別把壓力憋在心裏......”

“媽！我沒有！我真的看到了！”

我甩開她的手，撲通一聲跪在餐桌旁邊。

膝蓋磕在地磚上，生疼。

“我求你們了，信我一次，明天別出門，就一天，就待在家裏！”

奶奶從廚房快步走出來，圍裙都沒解，一把把我往懷裏摟。

她懷裏有糉葉的味道，溫熱的，像小時候哄我睡覺那樣拍我的背。

可我感覺到她在發抖。

“乖乖，沒事了，沒事了......”

她抬起臉，看向我爸。

那個眼神，我餘光裏看見了。

小心翼翼，試探的，心疼的，和害怕的。

我爸別過頭，沒說話。

我媽在旁邊抹眼淚。

爺爺端着粥碗，從頭到尾沒吭聲。

我跪在地上，膝蓋發麻，心裏有甚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涼下去。

他們不信。

一個都不信。

下午三點，我爸把行李箱往車後備箱裏塞。

我媽跟在後頭，欲言又止，手裏攥着一袋糉子，塑料袋被她揉得嘩嘩響。

我衝出去，張開雙臂，擋在車頭前面。

“爸，就信我一次，明天真的不能出去！”

我爸關後備箱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直起腰，臉色陰沉，太陽穴突突直跳。

“林晚，乖乖回屋裏待着去！”

“不行！我不能眼睜睜看着我們一家人去送死！”

我媽急了，上來拉我胳膊：“晚晚，別鬧了，鄰居都看着呢......”

“讓他們看！”

我死撐着車引擎蓋，指甲都掐白了。

“命沒了，還要甚麼面子？”

院子裏傳來打火機的聲音。

啪嗒。

我爺爺坐在老藤椅上，手裏夾着煙。

他啞着嗓子，不緊不慢說了一句。

“這丫頭從小不撒謊。”

空氣凝了兩秒。

所有人都轉頭看爺爺。

他抽了一口煙，沒下文了，像是剛纔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

可我爸的臉變了。

他嘴脣抿成一條線，喉結滾了一下，然後掏出手機。

他撥了一個號碼，側過身，壓低聲音。

“喂......我想諮詢一下，你們那邊——”

他頓了頓，像是那兩個字太重了，得攢着力氣才能說出口。

“精神病鑑定，甚麼流程？”

我媽捂住了嘴。

我站在車頭前面，太陽曬得頭皮發燙，卻覺得渾身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