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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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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月光下的體溫

鹹腥的海水灌進鼻腔,嗆得李海生猛咳一聲,整個人從昏迷中彈坐起來。

左肋一陣劇痛,像被鐵錘砸過。低頭一看,肋骨處的T恤破了個口子,滲着暗紅色的血,但骨頭應該沒斷——斷了的話根本坐不起來。

一彎月牙掛在頭頂,帶着昏暗的白光,把整片海灘照得隱隱綽綽。

“遊輪呢?遊輪哪兒去呢?”

記憶碎片湧上來——巨大的搖晃,玻璃碎裂的巨響,女人的尖叫,然後是冰冷的海水把他整個人吞沒。他記得自己死死抓住一塊浮木,之後就甚麼都不記得了。

李海生撐着膝蓋站起來,渾身的肌肉都在抗議。

他今年十九歲,海軍特種部隊退役,退役後閒不住,託關係找了個國際遊輪導遊的活兒,結果第二趟出海就撞上了這種事。

“有人嗎——”

他喊了一嗓子,嗓子啞,聲音喊不起來,而且空曠的海灘上嘩啦啦潮聲很大,他的聲音全被掩蓋了。

正要再喊,他忽然頓住了。

不遠處的礁石羣后面,依稀有聲音。很輕,像是女人抽泣聲,中間還夾雜着急促的喘息。

李海生下意識摸了摸腰間——軍用匕首還在!

他壓低身形,踩着溼沙摸向礁石羣。

繞過一塊齊腰高的黑色礁石,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一縮。

兩個女人。

一個跪在地上,渾身溼透,長髮貼在臉頰上,正拼命按壓另一個平躺女人的胸口。

月光照在她臉上,五官精緻得不像話,鼻樑高挺,嘴脣緊抿,一雙杏眼裏全是焦急和恐懼。她穿着件白色襯衫,此刻已經完全溼透,緊貼着洶湧的前胸,前凸後翹,誰看誰流鼻血。

躺着的那個更慘,臉色青白,嘴脣發紫,一動不動。也是個亞洲面孔,短髮,五官小巧,看起來比跪着的那個還要年輕一些。

“醒醒!松露子你醒醒!”跪着的女人聲音帶着哭腔,“你別嚇我......你嗆了好多水......”

李海生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去。

“讓開!”

他一把推開跪着的女人,動作粗暴但精準。對方被他推得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剛要發火,就看見李海生已經把地上的短髮女孩翻了過來,讓她側身躺着,然後揚起手,對準後背肩胛骨之間“啪啪”就是兩巴掌。

“嘔、嘔——”

短髮女孩猛地弓起背,嘴裏噴出一大口混着泥沙的海水,緊接着又是第二口,然後就是撕心裂肺的咳嗽。

“松露子!”跪着的女人連滾帶爬撲過來,一把抱住咳嗽不止的短髮女孩,眼淚刷地就下來了,“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爲你沒救了,嚇死我了!"

李海生站起身,後退兩步,給她們留出空間。

短髮女孩咳了足足兩分鐘才緩過來,抬頭看了李海生一眼。月光下,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像一對黑曜石。只聽見她用蹩腳的中文說了句:“謝......謝謝。”

跪着的女人卻轉過頭埋怨:“你救人就救人嘛,推我那一下太猛了,我手腕都磕在石頭上了!”

李海生看了她手腕一眼,確實紅了一塊。他撓了撓後腦勺:“嗯......對不住了。但剛纔那個情況,你那個按壓法是錯的。她嗆的是泥沙海水,胸腔裏有異物,你按胸腔會把髒東西摁得更深。得先側臥拍背把水控出來。”

跪着的女人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己方纔按壓的位置,又看了看松露子吐出來的那一大攤黃褐色的水,嘴脣動了動,憋出四個字:“哦......知道了。”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對着李海生伸出手:“林晚晴。龍國人,武大學生。這是我同學,松露子,日本人,我倆結伴出來畢業旅行。”

李海生握了握她的手,冰涼而柔軟:“李海生。遊輪導遊。”

“導遊?”林晚晴上下打量他,“你剛纔那兩下子,不像普通導遊。”。

李海生沒接話,蹲下身檢查松露子的情況。脈搏還行,呼吸也平穩了,但體溫偏低。

他抬頭看了看月亮,又感受了一下風向,眉頭皺了起來。

危機還未消除......

“你們兩個,有沒有感覺到——”

“好冷。”松露子抱着胳膊縮成一團,牙齒已經開始打顫。

是的,冷。

剛纔忙着救人還沒注意,此刻靜下來,李海生才察覺氣溫在飛快下降。

按說海難發生在東南亞海域,氣候溫暖。

而且二十分鐘前他剛醒來時根本不冷,現在卻像是有人往空氣裏灌了液氮。海風從北邊吹過來,帶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這島不對勁——”李海生站起來環顧四周,“白天可能熱死人,晚上估計能凍死人。”

“我們必須想辦法保暖。”

“怎麼保暖?”林晚晴也抱住了胳膊,她全身衣服都溼漉漉的,風一吹整個人都在抖,“能,能,能生火吧?你會鑽木取火吧?”

李海生沉默了三秒。

“生火不現實。”

林晚晴:“不現實?”

李海生苦笑:“月光太暗,找不到生火材料,即便是走狗屎運找到材料,僅鑽木至少需要兩三個小時——

“那時我們早因爲失溫而神志不清了。”

林晚晴皺眉:“那、那怎麼辦?”

“嗯,這個......”“李海生有些爲難,“有一個辦法,啥材料都不用。”

“啥材料不用?不用材料能生火?!”

“不用生火,用我們的身體,互相取暖。”

林晚晴一愣:“甚麼意思?”

李海生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聽起來像那甚麼,但失溫不是開玩笑的。

他在特種部隊的極地訓練營裏見過活活凍死的兄弟,核心體溫降到35度以下,人就會意識模糊,降到33度開始心律失常,降到30度以下,心臟停跳,死翹翹。

而現在他們三個都穿着溼衣服,在兩三度的夜風裏,不出兩個小時——甚至更短——就會集體進入失溫狀態。

“脫衣服,脫光光,”李海生說,“三個人抱在一起。”

空氣安靜了。

安靜裏全是尷尬——

林晚晴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難以置信,又從難以置信變成了不加掩飾的厭惡。

她往後退了一步,把松露子護在身後,怒聲質問:“你再說一遍?!”

“脫光所有衣物,身體貼身體抱在一起,”李海生重複了一遍,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專業和冷靜,“人體是恆溫熱源,單人獨處時,身體四周全是冷空氣,皮膚持續流失熱量。而身體貼着身體,直接以熱傳導換熱,就像兩個暖身寶,這是——”

“這是性騷擾!”林晚晴厲聲打斷他。

“你多大?十九?二十?剛從哪個小視頻裏學的這招?怎麼有這種齷齪的思想?!”

李海生苦笑了一聲。

“我十九。海軍特種部隊退役。極地生存訓練,全優通過。”

他看着林晚晴的眼睛,“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問問你同學,她現在是不是已經開始手腳發麻了?”

“失溫會越來越快,沒多少時間了!”

松露子縮在林晚晴身後,小聲說了句日語,林晚晴轉頭看她。松露子伸出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在不受控制地發抖,指甲蓋已經泛出了淡淡的青紫色。

林晚晴咬了咬嘴脣。

李海生沒再廢話。他轉過身,朝着一塊大礁石的背面走去。

“我走遠點。你們倆先試。如果半小時後你們覺得我說得不對,那就是我圖謀不軌,你們大可以提防我一輩子。但如果你們覺得身上暖和了——”

他頓了頓。

“——再考慮要不要救我。”

說完,他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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