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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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鄉規矩，誰家生了女兒，孃親要在院中種一缸紅蓮。

女兒出嫁時，以蓮汁染嫁衣。顏色越紅，在夫家越有底氣。

我娘以血養蓮十六年，蓮開的那天早上，她死在了蓮缸旁。

可出嫁時，我的嫁衣卻淡得不如妾室的粉衣，身旁的妹妹卻一身血紅。

我愣住："爹，娘給我的紅蓮呢？"

爹不以爲意：

"探花府說了，誰的嫁衣最紅，誰才能進裴家的門。”

“你妹妹的蓮不夠紅，我就把你的給她了。"

姨娘在一旁笑着接話：

"你娘在九泉之下，知道自己養的蓮送婉兒進了探花府，該高興纔是。"

前世，我拼了命搶回嫁衣，如願嫁進了探花府。

裴玉待我極好，嫁進去第二年我便懷了身孕，我以爲苦盡甘來。

直到生產那夜，我鮮血流了滿榻，丫鬟跪在門外哭着求他請太醫。

他卻命人將院門落了鎖，冷聲道：

"當初你從婉兒手中搶走嫁衣，我便發過誓，總有一日要你連本帶利還回來。"

"娶你，不過是爲了替她討回這抹紅。"

當晚孩子沒保住，我也沒熬過去。

再睜眼，姨娘正指揮人往妹妹房裏搬我的蓮缸。

這一次，我沒有阻攔：

"既然妹妹喜歡，紅蓮便給她。"

"裴家的親事，我也一併讓了吧。"

......

話音剛落，姨娘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壓住，爹就從內堂快步走了出來。

"慢着！"

他攔住正要搬蓮缸的婆子，擰着眉看我。

"這怎麼行？你和裴家公子從小一塊兒長大，你娘還在時就與裴家有口頭之約，這樁婚事本就是給你說的......"

我心裏猛地一顫。

妹妹立刻低下頭，眼圈泛紅，手指絞着帕子。

"爹，是我不好，不該讓娘去搬姐姐的蓮缸......"

她聲音又輕又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姨娘趕緊把她攬進懷裏，紅着眼看向爹。

"老爺說得對，是我糊塗了，不該動青鹿的那缸蓮。”

“可婉兒的嫁衣顏色實在不夠......她在我跟前哭了一整夜，我這當孃的心都碎了。"

我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二人，冷冷開口：

"既然姨娘也覺得不妥，爹也記得這門婚事是我娘替我定的，那就讓她們把蓮缸放下，還我便是。"

姨娘的臉一僵，爹的臉色瞬間變了。

"剛纔是你自己親口說讓的，豈有拿回去的道理？"

"做姐姐的，讓着妹妹有甚麼不對？"

我攥緊了拳頭。

"爹，規矩你比我清楚，嫁衣最紅的女子才能進裴家的門。”

“這缸紅蓮是我娘用十六年的血養出來的，那嫁衣上的紅，是我孃的命。"

"夠了！"

爹猛地拍了一下門框。

"不就是一缸紅蓮！你娘要是還活着，也會讓你把蓮讓給妹妹！你是長女，就該有長女的樣子！"

他胸口劇烈起伏。

"一家人，和和氣氣的，比甚麼都強。明日裴家就來提親，誰也別再鬧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

晚膳時，姨娘親手佈菜，笑吟吟地說起明日提親的安排。

"今日試了婉兒的嫁衣，那個紅啊，嘖嘖......”

“果然是用血養出來的蓮，染出的顏色就是不一樣。"

她夾了一筷子菜放到爹碗裏。

"說起來，青鹿她孃的牌位還擱在柴房吧？"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姨娘像是沒注意，自顧自說下去。

"我尋思着，她這缸蓮若真能送婉兒進探花府，也算是功德一件。”

“改日我就讓人把她的牌位從柴房請回正廳，逢年過節上柱香，也算她沒白養這缸蓮。"

她笑着看爹。

"老爺覺得呢？"

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涼透了，抬頭看向爹。

他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嘴裏送，含糊點了點頭。

"嗯......也算她這輩子，做了件有用的事。"

我看着這一桌子人的嘴臉，內心噁心到了極點。

還記得我娘斷氣那天早上，爹抱着她的身體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他當着滿院下人的面發誓。

"你走後，我一定護好青鹿，斷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她是你留給我的，我拿命護着。"

那時候我才十歲，蹲在蓮缸旁邊，緊緊拽着娘已經涼了的手，哭得說不出話。

可孃的墳頭土還沒幹透，他就把姨娘和妹妹領進了家門。

姨娘搬進了孃的臥房，妹妹搬進了我的臥房。

如今，娘拿命養出來的那缸紅蓮，也要成了妹妹嫁衣上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