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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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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牽着相伴五年的妻子剛走進家門衚衕,八輛軍車就將小院團團圍住。

父親怒氣衝衝衝出來,揚手狠狠扇了我一巴掌。“你小子膽子也太大了,她你也敢娶?”

我捂着臉又驚又懵,不解地問道:“爸,她只是個普通鄉下寡婦,到底哪裏不妥?”

一旁的妻子神色平靜,不見絲毫慌亂,眼底反倒透着一股與衆不同的氣場。

這反常的模樣,讓我心裏的疑惑越發濃重……

時間倒回五年前的1972年。

那時候我叫陸遠征,年輕氣盛,滿腦子都是幹出一番大事業的雄心壯志。

家裏老爺子非要逼着我跟S市機械廠廠長的閨女處對象,說是門當戶對,兩家聯手才能在體制內站穩腳跟。

我這人屬驢的,牽着不走打着倒退,最煩別人安排我的人生。

爲了躲這門包辦婚姻,我一咬牙,拉着死黨趙雷,報名去了偏遠的柳樹溝當駐村農機技術員。

大巴車在黃土路上顛簸了整整一天一夜,五臟六腑都快被顛出來了。

等終於到了柳樹溝,趙雷看着眼前那一排排漏風的土坯房,一屁股坐在地上嚎了起來。

“遠征哥,咱們這是來扶貧,還是來要飯啊?”趙雷拍着大腿,指着院子裏那口長滿青苔的水井抱怨道。

我踢了他一腳,把他從滿是雞屎的泥地上拽起來。

“既來之則安之,老爺子想讓我低頭,我偏要在這窮山溝裏紮下根給他看看。”我咬着牙,其實心裏也直打鼓,但話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

接待我們的是村裏的劉村長,一個吧嗒着旱菸袋、滿臉褶子的瘦老頭。

劉村長把我們領到村東頭一間廢棄的知青點,屋裏除了一鋪土炕,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兩位城裏來的同志,村裏條件苦,先湊合湊合。”劉村長磕了磕菸灰,從打着補丁的布兜裏摸出兩根紅薯遞給我們。

趙雷餓得兩眼冒綠光,搶過紅薯就啃,結果弄了一嘴泥,氣得直罵娘。

我接過紅薯,看着漏着星光的茅草屋頂,只覺得一陣冷風直往脖領子裏灌。

但路是自己選的,就算是跪着,我也得咬牙走完。

那段日子,我們天天喝拉嗓子的苞米碴子粥,喫齁鹹的芥菜疙瘩,肚子裏一點油水都沒有。

白天跟着村民下地修拖拉機,晚上就在炕上抓跳蚤,趙雷被咬得渾身是包,半夜嗷嗷叫。

生活雖然苦得掉渣,但我心裏卻覺得踏實,總好過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家裏擺佈。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我們下村的第二十天。

那天村裏用來拉公糧的老掉牙拖拉機又趴窩了,劉村長急得直跳腳,說再不把公糧運出去,上面就要扣全村的工分。

我拿着批條,徒步去四十里外的鎮上買拖拉機零件。

爲了趕在天黑前回去,我抄了後山河灘邊的一條近道,那條路平時沒人走,但能省下小半天的腳程。

那片河灘長滿了半人高的蘆葦,風一吹,沙沙作響,透着股說不出的陰森勁兒。

我正低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趕路,突然聽見蘆葦蕩深處傳來一陣微弱的呼救聲。

“救命……放開我……救命啊!”那聲音像是一隻被掐住脖子的幼貓,聽得我渾身一激靈,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扔下裝零件的化肥袋子,順着聲音就摸了過去,腳下的泥水濺了一褲腿也顧不上。

扒開厚厚的蘆葦,眼前的景象瞬間讓我血脈僨張,火氣直冒腦門。

村裏有名的地痞流氓胡三刀,正帶着兩個滿臂紋身的二流子,把一個瘦弱的女人往河裏按。

那個女人拼命掙扎,身上的碎花襖子被扯破了一大塊,露出白花花的肩膀,頭髮散落在泥水裏。

胡三刀嘴裏不乾不淨地罵着:“裝甚麼清高,你個剋夫的喪門星,老子今天非得教教你規矩,讓你知道誰說了算!”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幾個大老爺們欺負一個弱女子,我這暴脾氣當時就壓不住了。

我順手抄起河灘邊上的一塊半頭磚,大吼一聲就衝了出去:“狗日的,都給我住手!”

胡三刀一愣,還沒轉過身,就被我一磚頭結結實實地拍在後腦勺上,磚頭碎成了兩半。

他悶哼一聲,像截木頭似的栽進泥水裏,撲騰了好幾下才爬起來,捂着滿是血的腦袋破口大罵。

另外兩個二流子見狀,罵罵咧咧地抄起木棍朝我撲過來,嘴裏喊着“找死是吧”。

我以前在體校練過幾年散打,對付這兩個常年遊手好閒的軟腳蝦根本不在話下。

幾個漂亮的高鞭腿連着勾拳,直接把兩人踹進了冰冷的蘆葦叢裏,他們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胡三刀見勢不妙,連滾帶爬地往村裏的方向跑,臨走還不忘放狠話:“你小子有種別走,老子跟你沒完,咱們走着瞧!”

我懶得搭理這幫癩皮狗,轉身去拉倒在河水裏的女人。

她渾身溼透了,像一片秋風中的落葉,瑟瑟發抖,嘴脣已經凍得發紫。

我脫下身上那件還算乾淨的軍大衣,一把披在她身上,把她從水裏拽了出來。

就在她抬起頭的那一刻,我整個人愣住了,心裏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這鳥不拉屎的窮山溝裏,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女人?

她眉眼如畫,膚色白得像瓷器,只是那雙本該靈動的眼睛裏,此刻滿是死灰般的清冷和深深的防備。

“你沒事吧?傷到哪裏了?”我儘量把聲音放柔和,怕嚇着她。

她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往後退了兩步,緊緊裹住軍大衣,嘴脣動了動,卻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然後她低下頭,一言不發地轉身跑開了,跑了幾步還差點摔倒。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撿起化肥袋子,繼續趕路。

回到知青點,我把這事跟趙雷一說。

趙雷嚇得剛喝進嘴裏的水全噴了出來,噴了我一臉。

“我的親哥哎,你惹誰不好,偏去惹胡三刀那個活閻王?”趙雷急得直拍大腿,臉都白了。

“他胡三刀是土皇帝?光天化日欺負女同志,我能不管?”我把扳手重重摔在破木桌上,心裏還憋着火。

趙雷做賊似的走到門口看了看,壓低聲音湊到我耳邊神祕兮兮地說:“你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嗎?”

我搖搖頭,一頭霧水,心裏卻莫名有些緊張。

“她叫蘇晚棠,是咱們柳樹溝出了名的俏寡婦!”趙雷嚥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

“聽說她命硬得很,剛嫁過來男人就暴斃了,村裏人都說她是白虎星下凡,誰沾誰倒黴,碰都碰不得。”

我皺起眉頭,想起她那雙充滿防備和絕望的眼睛,心裏沒來由地一陣煩躁。

“少他孃的扯淡,還信這些封建糟粕,都甚麼年代了。”我罵了趙雷一句,翻身上了土炕,把被子蒙在頭上。

話雖這麼說,但“蘇晚棠”這三個字,卻像是長了根一樣,莫名其妙地扎進了我心裏,怎麼都拔不出來。

俗話說得好,寡婦門前是非多,何況是個極其漂亮的寡婦。

那件河灘救人的事情之後,村裏關於我和蘇晚棠的流言蜚語,就像長了翅膀一樣滿天飛,擋都擋不住。

村頭的王嬸兒和張寡婦,成天嗑着瓜子在老槐樹底下嚼舌根,恨不得讓全村人都聽見。

“你們聽說了沒?那個城裏來的技術員,被蘇家那小蹄子把魂都勾走啦,英雄救美呢。”

“哎喲,我就說那狐狸精不是甚麼好貨色,天天裝得清高,暗地裏還不知道怎麼勾搭漢子呢,這下可逮着機會了。”

這種黃泥掉進褲襠裏——不是屎也是屎的話傳進我耳朵裏,氣得我好幾次想去掀了她們的攤子。

但蘇晚棠卻選擇了默默忍受和躲避,像一隻受了傷的小貓一樣縮在自己的殼裏。

她在村裏只要遠遠看到我,總是立刻低着頭,加快腳步繞道走,就像躲避瘟神一樣,連眼神都不敢跟我對上。

我看着她單薄孤寂的背影,心裏挺不是滋味,總覺得是自己一時的魯莽連累了她的名聲。

那時候已經是初冬,柳樹溝的風像帶着刺的鞭子一樣刮在臉上,晚上能把人凍醒好幾次。

我和趙雷的糧食配給不夠,晚上餓得在冰冷的土炕上直翻烙餅,肚子咕咕叫得像打雷。

就在一個飄着清雪的早上,我推開門,突然發現窗臺上放着一個洗得發白的粗瓷大碗。

碗上蓋着箇舊草蓋子,我好奇地掀開一看,裏面竟然是滿滿一碗熱氣騰騰的野蔥肉餡餃子,香味直往鼻子裏鑽。

碗旁邊還放着一個用舊報紙仔細包着的小鐵盒,繫着一根紅繩。

打開鐵盒,是一股刺鼻但帶着藥草香的凍瘡膏,明顯是用豬油和當地的土草藥自己熬製的,聞着就知道下了功夫。

趙雷聞着味兒就從屋裏撲了出來,眼睛都直了:“遠征哥,這哪來的好東西?田螺姑娘下凡看上你了?”

我看着餃子底下壓着的一張皺巴巴的紅紙,上面乾乾淨淨,甚麼字都沒寫,但那股熟悉的清冷氣息騙不了人。

但我心裏明鏡似的,知道這就是她送來的,只有她纔會這樣無聲無息地對人好。

她不善言辭,也不敢靠近,卻用這種最樸實、最笨拙的方式,默默還着我的恩情,一點一點地還。

那天下午,村裏在大隊部打穀場分秋糧,男女老少都去了,場面亂哄哄的。

按人頭算工分分糧,蘇晚棠作爲一個家裏沒有壯勞力的弱女子,被村幹部刻意安排在隊伍的最後面。

輪到她的時候,負責分糧的會計孫四眼,故意把秤撥高了,只給了她半袋子乾癟發黑的次品苞米。

“孫會計,這斤數不夠啊,而且這些糧食都發黴了,怎麼喫?”蘇晚棠咬着發白的嘴脣,小聲抗議着,聲音都在發抖。

孫四眼翻了個大白眼,陰陽怪氣地當衆扯着嗓門喊:“有得喫就不錯了,你一個剋夫的喪門星,還挑三揀四?誰不知道你私下裏收了城裏人的好處,還差咱村裏這點糧食?”

周圍排隊的村民立刻哄的一聲笑開了,各種難聽的污言穢語像髒水一樣無情地潑向蘇晚棠。

蘇晚棠孤零零地站在冷風中,臉色慘白如紙,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卻死死咬住嘴脣不讓它掉下來。

我當時正在旁邊檢修插秧機,滿手都是機油,聽到這邊的動靜,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我扔下扳手,推開看熱鬧的人羣,大步走到稱量桌前,每一步都踩得地面砰砰響。

“砰”的一聲悶響,我一腳直接踹翻了裝滿發黴糧食的麻袋,糧食撒了一地。

剛纔還喧鬧無比的打穀場,瞬間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孫四眼,你他孃的這秤是缺斤少兩的心黑秤吧,欺負人欺負到家了!”我指着他的鼻子,壓不住火氣地大罵。

孫四眼嚇得後退了兩步,臉都白了,結結巴巴地說:“陸、陸技術員,你幹甚麼?我這是按規矩辦事,你憑甚麼動手?”

“規矩?欺負孤兒寡母就是你們柳樹溝的規矩?”我冷笑一聲,環視四周那些看熱鬧的醜陋嘴臉。

“都他孃的給我閉上你們的臭嘴,以後誰再敢胡說八道,我挨個抽你們的大嘴巴子,說到做到!”我像個護食的野狼一樣,毫不避諱地擋在了蘇晚棠身前。

人羣被我不要命的氣勢鎮住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觸我的眉頭。

我逼着孫四眼重新稱了足額的好糧食,一把扛在自己肩上,沉甸甸的。

“走,我送你回去。”我沒有看她,徑直走在前面開路,步子邁得很大。

她緊緊攥着衣角,默默地跟在我身後,一路無話,只有腳步聲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

走到她那個破落的院門前,我把糧食放下,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塵,準備轉身離開。

“陸遠征……”她突然開口叫住了我,聲音帶着濃濃的鼻音和壓抑的哭腔。

我停下腳步,轉過頭看着她,心裏猛地揪了一下。

“以後……你別管我了,他們的話太髒,會壞了你的名聲和前途的。”她低着頭,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掉在結冰的泥地裏。

我看着這個被生活逼到角落裏,卻依然保持着善良底色的女人,心裏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保護欲。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這道理你不懂嗎?”我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以後有人欺負你,你就狠狠打回去,出事我陸遠征給你擔着,我就不信,這天底下還沒有王法了!”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一向如死水般的眼睛裏,倒映着我滿是怒火的影子,彷彿在無盡的黑暗中抓住了一絲光亮。

她的嘴脣動了動,想說甚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天中午,我去村頭的供銷社買修拖拉機用的三角帶,手裏還攥着幾張皺巴巴的鈔票。

守店的老孫頭平時是個鋸了嘴的葫蘆,半天憋不出一個屁來,今天卻反常地把我拉到櫃檯後面。

“陸技術員,你最近可得防着點那個胡三刀,那小子不是善茬。”老孫頭一邊撥拉着算盤,一邊壓低聲音衝我使眼色。

“昨天晚上,胡三刀在我的店裏喝了半斤燒酒,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放話說要給那個寡婦放放血,讓她長點記性。”

“他還說,你在柳樹溝待不長,等你一走,那女人就是他案板上的肉,想怎麼切就怎麼切。”

我把三角帶往櫃檯上一摔,冷笑着掏出兩毛錢拍在櫃檯上。

“孫大爺,你幫我帶句話給胡三刀,我陸遠征別的沒有,就是骨頭硬,從小到大還沒怕過誰。”

“他要是敢動蘇晚棠一根頭髮,我手裏修機器的管鉗子可不認人,到時候別怪我沒打招呼。”

從供銷社出來,天上開始飄起了雪毛子,細細密密地打在臉上。

柳樹溝的冬天來得邪乎,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鼻子都快要凍掉了。

我路過蘇晚棠那個破院子的時候,停下了腳步,心裏莫名有些不放心。

她那間土坯房的屋頂塌了一半,上面只蓋着幾層爛油氈紙,被風吹得嘩嘩響。

這要是晚上下起大雪,屋頂非得全塌下來把人活埋了不可,想想就後怕。

我沒敲門,直接找來一把木梯子,架在泥牆上爬上了屋頂,梯子晃悠悠的,差點摔下來。

聽到房頂有動靜,蘇晚棠裹着那件單薄的碎花襖,神色慌張地推門跑了出來,手裏還攥着一把菜刀。

“你別怕,是我,這屋頂今天不修,你晚上得凍死在裏頭,我可不想明天給你收屍。”我蹲在房樑上,頭也沒抬,手裏拿着鐵鍬把凍硬的爛泥鏟掉。

她站在院子裏愣了好半天,眼眶紅紅的,才轉身跑回竈房。

過了一會兒,她踩着梯子,哆哆嗦嗦地遞上來一茶缸子冒着熱氣的白開水,手都在抖。

“陸遠征,你快下來吧,別把手凍壞了,這雪天容易生凍瘡。”她的聲音還是很輕,但防備的眼神裏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我接過茶缸子灌了一大口,滾燙的水順着喉嚨流進胃裏,把寒氣驅散了不少,整個人都暖和了。

“蘇晚棠,別人罵你,你爲甚麼不還嘴?你就這麼忍着?”我一邊用錘子往木板上釘釘子,一邊看似隨意地問她。

她低着頭,手指不安地絞着衣角,指甲都掐進了肉裏。

“我還了嘴,他們就會變本加厲,我在這裏沒有依靠,能活着就已經很費力了,我沒有力氣去吵。”

我手裏的錘子停頓了一下,看着她那凍得發紫的嘴脣和單薄的身影。

“以後別這麼想了,哪怕你是個無根的浮萍,只要在這個村子裏一天,我就算你半個依靠,誰也不能欺負你。”

我沒再多說廢話,轉身繼續對付那些生鏽的鐵釘,手上的力道更重了幾分。

那天下午,我幫她把屋頂鋪得嚴嚴實實,又用油氈紙壓了好幾層,保證不會再漏雪。

臨走時,我看到她站在門口,一直目送我走過村口的拐角,雪落在她的頭髮上,她也沒有動。

那場雪下到半夜的時候,變成了罕見的暴風雪,風颳得房子都在晃。

我正裹着被子在炕上睡覺,迷迷糊糊做着夢,房門突然被趙雷砸得震天響。

“遠征哥,出事了,出大事了,你快起來!”趙雷的聲音都在發抖,帶着哭腔。

我翻身下地,光着腳踩在冰冷的地上,剛拉開門,趙雷就夾着一團風雪滾了進來,渾身都是雪。

“胡三刀那個畜生,今天下午帶人去逼債,說蘇晚棠弄壞了生產隊的抽水泵,要她賠錢。”趙雷凍得牙關打顫,話都說不利索。

“他逼着蘇晚棠去後山的野豬林裏採天麻抵債,說是採不夠十斤就不準回來,到現在人還沒回來,這都大半夜了!”

我一把揪住趙雷的衣領,腦子裏的血瞬間衝到了頭頂,眼睛都紅了。

“野豬林最近連着兩晚都有狼叫,村裏人都知道,胡三刀這是要她的命,這個王八蛋!”

我根本顧不上穿棉褲,胡亂套上軍大衣,順手抄起牆角那把磨得飛快的長柄柴刀。

趙雷死死抱住我的腰,死活不讓我走,眼淚都急出來了。

“遠征哥你瘋了,這麼大的雪進山,那是去送死,你連路都看不清,怎麼找人啊!”

“滾開,別攔我!”我一腳踹開趙雷,把他踹了個跟頭,撞開院門,一頭扎進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風雪裏。

後山的山路早就被大雪封死了,雪深得直接沒過了膝蓋,每走一步都要費好大的勁。

我打着手電筒,靠着平時下鄉摸索出來的記憶,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林子深處爬,好幾次差點滾下山坡。

寒風把手電筒的光柱切得七零八落,照出去不到兩米就散了。

快爬到半山腰的時候,我突然聽到前面傳來幾聲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那聲音在風雪裏格外瘮人。

緊接着,是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呼救聲,聲音越來越弱。

我瘋了一樣扒開攔路的荊棘,手背被劃得全是血印子也渾然不覺,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她不能死。

在一處背風的土崖下面,我終於找到了她,整個人差點癱在地上。

蘇晚棠手裏舉着一根快要熄滅的松明子,後背緊緊貼着崖壁,渾身都在發抖。

三隻餓得骨瘦如柴的野狼,正呈扇形把她逼在死角里,眼睛裏泛着綠光。

其中一隻狼的嘴裏,還咬着她被撕破的褲腿,鮮血正順着她的腳踝往下流,染紅了一小片雪地。

“畜生,我操你祖宗,給我滾!”我怒吼一聲,揮舞着手裏的長柄柴刀,直接照着那隻領頭狼的腦袋劈了過去。

那狼反應極快,鬆開口往旁邊一閃,柴刀重重地砍在凍硬的石頭上,火星四濺,震得我手臂發麻。

我的虎口被震得瞬間裂開,鮮血流滿了刀柄,疼得我直抽冷氣,但我顧不上了。

另外兩隻狼見狀,呲着慘白的獠牙,低吼着朝我撲了過來,腥臭的氣味撲面而來。

我根本沒有退路,只能死死擋在蘇晚棠前面,瞎揮着柴刀拼命驅趕,每一刀都用盡了全力。

這根本不是甚麼武俠小說裏的切磋,這是沒有任何技術含量的搏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我身上連着被抓出好幾道血口子,棉襖裏的棉花在風中亂飛,胳膊上、背上都在流血。

“陸遠征,你別管我了,你快跑,你一個人打不過它們的!”蘇晚棠在我身後哭喊,死死抓着我的大衣後襬。

我沒有回頭,趁着一隻狼撲空的間隙,一腳狠狠踹在它的肚子上,聽到它嗷的一聲慘叫。

我掄起手電筒,照着另外一隻狼的眼睛死命砸了過去,手電筒碎了,周圍一下子暗了下來。

幾隻野狼畢竟餓了太久,見我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終於心生退意,開始往後縮。

領頭狼怨毒地盯着我看了幾秒,眼睛裏全是恨意,最後夾着尾巴轉身竄進了風雪裏,另外兩隻也跟着跑了。

我雙腿一軟,半跪在雪地裏,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

蘇晚棠撲過來,不管不顧地用她那雙凍僵的手去捂我流血的傷口,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我身上。

“你瘋了嗎,你爲甚麼要來,你會死的你知道嗎。”她哭着說,聲音都變了調。

“這林子裏不能待了,血腥味會把別的野獸引來,先找個地方躲雪,起來。”我咬着牙站起來,一把將她拉到背上。

在土崖側面,我摸索着找到了一個平時獵戶用來歇腳的淺山洞,洞口不大,但能擋風。

洞裏雖然不下雪,但氣溫依然低得能把人的血液凍住,我趕緊把她放下來。

我用打火機點燃了洞裏僅剩的一點乾柴,火光亮起來的時候,我纔看清蘇晚棠現在的樣子。

她的臉凍得青紫,衣服被狼爪子撕成了布條,腿上的傷口觸目驚心,血已經凝成了黑紅色。

她靠在石壁上,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牙齒咯咯作響,這是嚴重失溫的前兆,再晚一點就沒命了。

這破山洞裏根本沒有多餘的衣服,火堆的溫度也根本不足以救命,柴火也燒不了多久。

我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脫下了那件沾滿血跡的軍大衣,冷風一吹,我渾身打了個哆嗦。

我走過去,把大衣裹在她身上,然後緊緊地把她抱進懷裏,用我的體溫去暖她。

“陸遠征,你也會凍死的,你把衣服給我了你怎麼辦。”她的牙齒把嘴脣咬出了血,試圖把我推開。

“別廢話,想活命就抱緊我,咱們倆誰也不能死。”我把下巴抵在她冰冷的額頭上,胳膊箍得更緊了。

那個漫長而絕望的雪夜,我們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有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和外面的風聲。

我們在生死的邊緣,完成了這輩子最徹底的坦誠相見,兩顆心貼在一起,再也沒有距離。

第二天清晨,風雪終於停了,陽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疼。

我揹着滿身是傷的蘇晚棠,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柳樹溝,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全村的人都站在村口,對着我們指指點點,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響。

胡三刀躲在人羣后面,眼神飄忽不定,根本不敢看我,縮着脖子往後退。

蘇晚棠突然掙扎着從我背上滑下來,雙腳穩穩地踩在雪地裏,站得筆直。

她沒有看那些說閒話的村民,而是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目光裏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堅定。

“陸遠征,這條命是你給我撿回來的,你兩次救了我,我這條命就是你的了,你敢不敢娶我?”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寂靜的清晨,卻像一聲驚雷,震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看着她那雙重新燃起光亮的眼睛,毫不猶豫地牽起了她的手,握得緊緊的。

“娶就娶,我陸遠征這輩子就認你了,誰反對都不好使。”我大聲說,聲音在村子上空迴盪。

半個月後,我們在知青點那間漏風的屋子裏,辦了一場連紅字都沒貼的簡陋婚禮,連塊糖都沒捨得買。

結婚後的這五年,日子過得平淡卻極其踏實,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我因爲踏實肯幹,被破格提拔成了鎮農機站的副站長,日子一天天好起來。

蘇晚棠把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她聰明、安靜,做的一手好飯,每天晚上都會等我回來。

我們絕口不提過去,也絕口不提我的家庭,彷彿要在這種小城煙火裏過完一輩子。

直到一封急電,徹底撕碎了這看似堅不可摧的平靜。

1977年冬天,趙雷氣喘吁吁地跑到農機站,手裏舉着一張皺巴巴的電報,臉色煞白。

“遠征哥,你家裏拍來的加急電報,伯母突發腦溢血,病危,讓你立刻回去!”趙雷說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

我看着電報上的字,腦子嗡的一聲,手裏的圖紙散落了一地,眼前一陣發黑。

這五年,爲了護着蘇晚棠,我跟家裏斷了所有的聯繫,甚至連信都沒寫過一封。

我甚至沒告訴他們我已經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家,我怕他們不接受她。

回到家,我坐在炕沿上,痛苦地揪着自己的頭髮,一根一根地往下扯。

蘇晚棠一言不發地開始收拾行李,動作很輕很慢,但很堅決。

她把家裏僅有的幾百塊錢全部縫進了我的貼身內衣裏,又往我的包裏塞了幾件厚衣服。

“遠征,百善孝爲先,別管家裏人怎麼看我,我們立刻回城看咱媽,這是當兒女的本分。”

她轉過身,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怯懦,反而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在那列哐當哐當開往省城的綠皮火車上,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連續抽了整整兩包煙,車廂裏全是煙味。

我滿腦子都是父母如果知道我娶了一個鄉下寡婦,會掀起怎樣一場狂風暴雨,會不會把她趕出去。

但我轉頭看向身邊的蘇晚棠,卻發現了一個極其詭異的細節,讓我心裏咯噔一下。

她沒有看窗外的風景,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即將面對嚴厲公婆的惶恐,甚至連手都沒有抖一下。

她就那麼安靜地坐在硬座上,背脊挺得筆直,那是一種骨子裏透出來的、經歷過大風大浪後的絕對沉穩。

傍晚時分,我們終於下了火車,打了一輛出租車趕到了我家所在的那個老舊家屬院。

我牽着她的手,剛走到衚衕口,整個人就僵住了,像被釘在了地上一樣。

我們那個平時連自行車都沒幾輛的破院門前,此刻整整齊齊地停着八輛軍綠色的吉普車,車燈還沒關。

幾十個穿着黑色制服的平頭男人,把衚衕封得死死的,站得筆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院門被人一把推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我那個平時連大聲說話都很少的父親,紅着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從裏面衝了出來,步子踉踉蹌蹌的。

他衝到我面前,“啪”的一聲脆響,一巴掌重重地扇在我的臉上,打得我耳朵嗡嗡響。

“你小子膽真肥,連她也敢娶!”父親指着我身後的蘇晚棠,手指頭都在劇烈地哆嗦,語氣裏全是深深的恐懼。

我捂着火辣辣的臉,腦子裏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父親在說甚麼。

我轉頭看向蘇晚棠,卻發現她此刻沒有半點驚慌,臉上甚至帶着一絲淡淡的微笑。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淺笑,那雙漂亮的眼睛裏,竟透着一股讓人兩腿發軟的平靜。

那是一種上位者獨有的、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像是她天生就該站在那個位置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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