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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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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技術方案幫公司賺了整整82億,董事會給我的獎勵,是一張印着玖佰捌拾元整的現金支票。

他們美其名曰這是對我多年付出的“心意辛苦費”。

我甚麼都沒說,平靜地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紙,轉身就註銷了自己在所有系統裏的最高權限,當天下午辦完離職。

第二天,支撐着星途智能半壁江山的系統突然全線崩潰。

公司的電話像瘋了一樣一個接一個打進來,我直接把所有陌生號碼全部拉進了黑名單。

直到深夜十二點多,我的手機最後一次震動了一下,是我以前帶過的徒弟發來的微信消息。

“林工,機房的物理安全鎖被觸發了。”

我盯着手機屏幕看了很久,輕輕笑了一下,伸手按滅了手機屏幕。

我叫林嶼川。

這個名字是我那教了一輩子中學語文的父親林敬山翻了半個月的古籍才定下來的。

他說這個名字出自魏晉時期的詩句,寓意着心懷山海、步履堅定。

他大概是希望我既能有遠大的理想,又能踏踏實實地走好每一步路。

可惜他只說對了一半。

我確實踏踏實實地走了八年。

遠到親手搭建起了一個價值數千億的技術帝國。

最後卻發現自己連一張登上這艘巨輪的船票都不配擁有。

星途智能曾經是國內人工智能領域最耀眼的明星企業。

八年前我博士畢業加入這裏的時候。

它還只是擠在雲州市科創園西區三間小辦公室裏的初創團隊。

二十多個人共用兩臺破舊的服務器。

空調夏天吹熱風冬天吹冷風。

夏天寫代碼的時候每個人都得自己帶一個小風扇對着電腦主機吹。

那時陸明遠也就是現在的首席技術官拍着我的肩膀說。

“嶼川,咱們一起幹票大的。”

“技術人的黃金時代真的來了。”

我當時真的信了。

或者說我願意相信這樣的美好未來。

於是就有了這八年的日夜兼程。

從核心算法的打磨到整體系統架構的設計。

從最初的“啓明”對話模型到如今支撐整個公司業務的“瀚海”智能雲平臺。

一行行敲出來的代碼。

一個個熬到天亮的夜晚。

一次次在測試數據面前緊皺的眉頭又慢慢舒展開來。

我把人生中最好的八年時光和最純粹的技術熱情。

全都澆築進了這套我親手打造的系統裏。

瀚海平臺上線的第四年開始實現盈利。

第六年單季度的利潤就突破了十二個億。

今年上半年的財報發佈會上。

財務總監老錢用激動到發顫的聲音宣讀了最終的數字。

八十二億人民幣。

董事會當天下午就發了一封全員郵件。

用加粗的紅色字體慶祝這一“歷史性的商業突破”。

郵件的末尾例行公事地感謝了“所有員工的辛勤付出”。

三天之後,我收到了人力資源部發來的單獨會議邀請。

通知是產品部總監許知夏發來的。

她是我在這家公司裏爲數不多能說上幾句真心話的人。

“董事會要單獨見你。”

她在微信裏寫得非常謹慎。

“應該是關於瀚海平臺的貢獻獎勵。”

“你……提前有個心理準備。”

我當時正在調試一個新版本的分佈式調度算法。

盯着屏幕上滾動過去的密密麻麻的日誌。

抽空回了她一句。

“好,謝謝你知夏。”

心理準備我確實是做好了。

但那不是對獎勵的期待。

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在這家公司待久了。

你會學會從各種細微的小事裏預判最終的結局。

比如那份只抄送給我和陸明遠的祕密會議邀請。

比如陸明遠最近看我的時候那種混合着審視和心虛的複雜眼神。

還有上個月董事會破格授予陸明遠“傑出技術領袖”獎的時候。

沈建宏副總拍着他的後背說了一句讓我印象極其深刻的話。

“明遠啊,瀚海是你的孩子。”

“你可得好好看着它長大成人。”

我的孩子?

我盯着屏幕上自己寫了整整五年的核心模塊代碼。

光標在一行行精巧的函數之間緩慢跳動着。

那些爲了解決性能瓶頸反覆重構了十幾遍的架構。

那些爲了提升零點一個百分點的準確率而熬掉的無數個凌晨。

那些只有我自己纔看得懂的註釋和設計思路。

然後我默默關掉了代碼編輯器。

起身走向了那間決定我價值的會議室。

會議室裏一共坐着五個人。

長桌的盡頭是沈建宏副總。

他主管公司的技術和戰略方向,也是董事會的核心成員之一。

他今年五十二歲,保養得非常好。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永遠掛着那種經過精心計算的和藹笑容。

你永遠也看不出他心裏真正在想甚麼。

他的左邊坐着陸明遠,我的直屬上級,星途智能的首席技術官。

右邊坐着財務總監老錢,以及人力資源部的王總監。

還有一個年輕的女孩坐在角落裏拿着本子飛快地記錄着。

我之前從來沒有見過她。

“嶼川來了,快坐快坐。”

沈建宏指了指我對面的那把空椅子。

笑容可掬得像在接待一個來彙報日常工作的普通下屬。

我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椅子是真皮的,非常軟。

坐下去的時候發出了輕微的泄氣聲。

“今天找你來,主要是代表董事會。”

“對你這些年在技術上的突出貢獻表示正式的感謝。”

沈建宏的開場像在唸一份提前寫好的公關稿。

“瀚海平臺取得了如此巨大的商業成功。”

“這離不開技術團隊所有人的辛勤付出。”

“尤其是你,作爲核心架構師,絕對是功不可沒。”

陸明遠在一旁連忙點着頭接話道。

“嶼川確實是我們團隊裏最紮實的工程師。”

“這些年成長得非常快。”

“成長”這個詞用得真是太巧妙了。

它暗示着你仍然處於需要被“培養”的階段。

而不是一個已經成熟、可以獨當一面的核心貢獻者。

我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沈建宏朝老錢使了一個眼色。

財務總監老錢從文件夾裏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張支票。

慢慢推過光滑的紅木桌面。

停在了我的面前。

“這是董事會特批的特別貢獻獎金。”

沈建宏的語氣聽起來格外真誠。

“金額雖然不大,但代表了公司的一片心意。”

“希望你今後繼續努力。”

“在陸總的帶領下,爲星途創造更大的商業價值。”

我低下頭看向那張支票。

付款人是星途智能科技有限公司。

收款人是林嶼川。

金額那一欄用標準的印刷體寫着大寫漢字。

玖佰捌拾元整。

墨跡清晰,一筆一劃都透着冰冷的官方氣息。

九百八十塊錢。

還不夠我上個月買的那把人體工學椅的一個零頭。

會議室裏瞬間安靜了好幾秒鐘。

只能聽到空調送風發出的輕微嗡鳴聲。

以及角落裏那個年輕記錄員的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謝謝。”

我說。

我的聲音異常平穩,連我自己都有點意外。

沈建宏明顯鬆了一口氣。

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更真切了一些。

“年輕人,眼光一定要放長遠一點。”

“公司正在全力籌備上市。”

“到時候股權激勵纔是真正的大頭。”

“好好幹,未來一定是你的。”

陸明遠也笑着補了一句。

“嶼川一直都很踏實,從來不會計較這些小事的。”

我拿起那張支票站了起來。

“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新版本的調度算法還有最後幾個測試用例要跑。”

“好好好,你先去忙吧。”

沈建宏揮了揮手。

像打發一個完成了簡單彙報的普通下屬。

我轉身走向會議室的門口。

手放在門把手上的時候。

聽見身後陸明遠壓低了聲音對沈建宏說。

“您看,我就說小林懂事,不會鬧甚麼情緒的。”

會議室的門輕輕關上了。

所有的聲音都被徹底所有的聲音都被徹底切斷。

我沒有直接回自己的工位。

而是拐進了旁邊的消防樓梯間。

推開沉重的安全門。

在通往天台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這個地方很少有人來。

只有應急燈散發着慘白的光芒。

我從口袋裏掏出那個被折成小方塊的支票。

慢慢展開,仔細撫平。

紙張的邊緣因爲剛纔粗暴的摺疊起了細細的毛邊。

九百八十塊錢。

八十二億。

我試圖找出這兩組數字之間存在的任何邏輯關係。

也許是某種我還沒有理解的高深的管理學公式。

或者是董事會獨有的、充滿黑色幽默的嘲諷方式。

最後我發現都不是。

它只是一個簡單的標價。

一個對我八年青春、全部熱情、無數個日夜的腦力和心血的最終標價。

我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許知夏發來的微信消息。

“怎麼樣?”

我對着那張支票拍了一張照片發了過去。

聊天框上方立刻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這個狀態持續了很久很久。

最後她只回了三個字。

“……對不起。”

她爲甚麼要道歉呢。

她只是個產品總監,這件事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但也許她是在替這家公司道歉。

替這種理所當然的技術掠奪道歉。

“沒事。”

我回她。

“晚上還一起喫飯嗎?”

我們上週就約好了的。

要一起慶祝瀚海平臺的日活數據再創新高。

現在想來真是無比諷刺。

“喫,老地方,七點。”

“好。”

收起手機之後,我又在那裏坐了很久。

樓梯間裏非常安靜。

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平穩的呼吸聲。

奇怪的是我並沒有感到憤怒或者悲傷。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以及某種東西終於塵埃落定之後的異常清晰。

就像你一直隱約懷疑自己得了甚麼重病卻不敢去檢查。

直到某天拿到了確診的化驗單。

看到上面確鑿的結果,反而徹底平靜了下來。

星途智能,這家我待了整整八年。

曾經以爲會奮鬥一輩子的地方。

它病了,而且病入膏肓。

而我就是那個被癌細胞第一個吞噬掉的健康細胞。

該走了。

回到工位的時候,陸明遠正站在我的隔間旁邊。

手裏端着一杯剛泡好的咖啡。

“嶼川,我正要找你呢。”

他的語氣非常輕鬆。

彷彿剛纔會議室裏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夢。

“下週的行業技術大會,你準備一下分享材料。”

“就講瀚海平臺的架構演進歷程。”

“重點突出一下我們在工程實踐上的積累。”

“沈副總會親自去聽的,這對你來說是個好機會。”

我看着他的臉。

那上面的表情非常自然。

甚至帶着幾分前輩對後輩的提攜之意。

彷彿剛纔那張九百八十塊錢的支票真的只是一份值得感恩的“心意”。

“好。”

我說。

“材料我這週末發給你。”

“不急,好好準備就行。”

陸明遠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適中。

“重點要講講團隊協作。”

“還有在公司戰略方向上的統一思考。”

“別光講那些枯燥的技術細節。”

我當然懂他的意思。

所有的功勞都要歸功於“團隊”。

歸功於“正確的戰略方向”。

而這兩者,都在他和沈副總的英明領導之下。

“明白。”

我說。

陸明遠滿意地點了點頭。

端着咖啡轉身走了。

我坐下來打開電腦。

屏幕上還是那套調度算法的代碼。

我看了幾秒鐘然後關掉了。

打開文檔開始寫所謂的分享材料。

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打着。

文字一行一行地出現在屏幕上。

我寫得異常快,思路也異常清晰。

八年裏所有關鍵節點的技術決策。

遇到過的所有大坑和解決的方案。

一次次性能優化前後的數據對比。

像電影一樣在我的腦海裏清晰地過了一遍。

只是這一次。

我不再帶着創造者的激情去回顧這些過往。

而是像一個冷靜的解剖師。

審視着這具由我親手塑造、如今卻已不再屬於我的技術軀體。

寫到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時候我停了下來。

想了想,新建了一個加密的文件夾。

開始整理另一套完全不同的資料。

所有核心算法的原始論文和完整的數學推導過程。

架構設計初期的所有思維導圖和技術選型分析報告。

關鍵模塊的所有代碼歷史版本和詳細的迭代日誌。

歷次性能壓測的原始數據和深度分析報告。

甚至還包括一些早期和許知夏討論產品方向時的郵件記錄。

那些能證明某些關鍵功能點最初來源於技術側建議的鐵證。

八年的時光。

堆積如山的文檔、代碼、郵件、會議紀要。

我一樣一樣地仔細梳理,分類,打包。

這不是一時衝動。

而是一個早已在潛意識裏進行了很久的過程。

就像一個常年生活在火山腳下的人。

雖然不願意承認災難即將來臨。

卻早已默默準備好了逃生的行囊。

下班之前,我把那份分享材料寫完了。

發給了陸明遠,同時抄送給了沈副總。

郵件正文寫得恭敬又得體。

“請陸總、沈總審閱。”

“如有需要修改的地方,請隨時指示。”

十分鐘之後陸明遠回覆了。

只有簡單的三個字。

“收到,不錯。”

沒有任何具體的意見。

他大概根本就不會仔細看這份材料。

晚飯的地方是公司附近一家開了很多年的家常菜館。

我和許知夏常來這裏。

老闆都認識我們了。

不用點單,自然就上了幾個我們常喫的菜。

許知夏坐在對面看着我。

欲言又止了好幾次。

“想問甚麼就直接問吧。”

我拿起茶壺給她倒了一杯熱茶。

“……你就打算這麼算了?”

她終於說出口了。

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裏面的憤怒和不平。

“瀚海是你一手撐起來的。”

“八十二億的利潤,就給你九百八十塊錢?”

“他們這根本就是在赤裸裸地羞辱你!”

“我知道。”

我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裏。

味道和往常一模一樣。

但今天嚐起來總覺得有些麻木。

“那你還這麼平靜?”

“知夏。”

我打斷了她,放下了手裏的筷子。

“你還記得四年前。”

“瀚海平臺第一個千萬級大客戶簽約的前一天晚上。”

“服務器突然全線宕機那件事嗎?”

她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當然記得。”

“那是我們第一次承接千萬級併發的壓力測試。”

“緩存集羣出了非常詭異的問題。”

“所有人查了整整一天都查不出來原因。”

“你熬了兩個通宵。”

“最後發現是底層驅動的一個隱藏了十幾年的bug。”

“連芯片廠商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對。”

我說。

“我解決了那個問題。”

“然後那個季度的優秀員工獎。”

“頒給了當時負責協調廠商的運維經理。”

“理由是‘有效推動了外部合作,保障了業務穩定運行’。”

許知夏瞬間沉默了。

“還有三年前。”

“我們和另一家公司競標那個國家級的智慧城市項目。”

“對方把價格壓到了幾乎成本線。”

“沈副總都已經打算放棄了。”

“是我重新設計了一套全新的數據壓縮算法。”

“把服務器成本直接砍掉了百分之四十五。”

“我們才最終中了標。”

我繼續平靜地說下去。

“慶功宴上沈副總敬酒。”

“說的是‘陸總帶領的技術團隊居功至偉’。”

“陸明遠當時摟着我的肩膀對所有人說。”

“‘這是我們小林的功勞’。”

“聽起來像是在表揚我。”

“但那個‘小’字,還有那種施捨一樣的語氣……”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一直都這樣。”

許知夏的聲音有些發澀。

“把你當成最趁手的工具。”

“又怕你太顯眼威脅到他的位置。”

“不是工具。”

我搖了搖頭。

“是養分。”

“我越努力長得越好,結出的果實越豐碩。”

“他們就越安心地享用。”

“因爲樹是他們‘栽’的,園子是他們‘管’的。”

“我只是一縷陽光一點雨水。”

“理所當然,無足輕重。”

“所以你早就……”

“不是早就不滿了。”

我看着窗外漸漸濃起來的夜色。

“我只是在一次次地確認。”

“一次,兩次,三次……”

“直到今天,那張九百八十塊錢的支票。”

“它像最後一根稻草。”

“但壓垮的不是我的忍耐。”

“而是我殘存的那一點點可笑的幻想。”

許知夏很久沒有說話。

桌上的菜慢慢涼了。

“你打算怎麼辦?”

她終於抬起頭問我。

“辭職。”

我說得異常平靜。

“明天就提。”

“然後呢?”

“不知道。”

我實話實說。

“先休息一陣子。”

“八年了,我從來沒有好好放過假。”

“他們不會輕易放你走的。”

許知夏皺起了眉頭。

“瀚海現在根本離不開你。”

“至少,離不開你對核心系統的掌握。”

“所以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甚麼忙?”

“明天下午三點。”

“幫我約陸明遠和沈副總開個會。”

我說。

“就說產品側對下一個季度的技術規劃有一些關鍵問題需要對齊。”

“必須他們兩個人都在場。”

“用你最正式最緊急的語氣。”

許知夏盯着我看了好一會兒。

“你想在那個時間點……”

“提辭職。”

我接過她的話。

“當着他們的面。”

“正式地,平靜地,無可挽回地。”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了出來。

“你確定要這麼決絕嗎?”

“至少……跟他們談一談條件?”

“他們說不定會妥協的。”

“知夏。”

我笑了,這大概是我今晚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你覺得一張九百八十塊錢的支票。”

“是‘談條件’的姿態嗎?”

“那是通知。”

“通知我我的價值就值這麼多。”

“那麼我的回應也應該是一個通知。”

“而不是一場談判。”

她看着我,眼神複雜得很。

有擔憂,有不捨,但最後都化成了理解。

“好。”

她點了點頭。

“我幫你約。”

第二天一切都像往常一樣。

我照常上班,處理郵件,參加部門晨會。

晨會上陸明遠還在激情澎湃地暢談瀚海平臺未來的宏偉藍圖。

提到了即將啓動的“星瀚”戰略項目。

據說是一個涉及多個行業巨頭合作。

總投資可能達到上萬億的超級計劃。

他語氣激昂,眼神放光。

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站在上市敲鐘臺上的那一刻。

我安靜地坐在下面聽着。

偶爾在本子上記兩筆。

沒人注意到我記的不是會議內容。

而是一些零散的、只有我自己能看懂的符號。

午飯後我去了信息技術部門。

藉口需要排查一個緊急的權限問題。

讓管理員老王臨時把我的系統權限提到了最高級。

這是核心架構師在緊急情況下的專屬特權。

我完全有這個資格。

老王沒有多想,直接就幫我操作了。

“林工又要去救哪個爛攤子啊?”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最近系統老是出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辛苦你了。”

“沒事,應該的。”

我笑了笑,沒多說甚麼。

他不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使用核心架構師的特權。

回到工位之後我登錄了核心服務器。

熟悉的命令行界面。

黑色的背景,綠色的光標。

手指在鍵盤上敲下一串一串的指令。

不是在排查問題。

而是在最後一次梳理。

梳理我八年來在這個系統裏留下的所有印記。

核心配置文件的隱藏訪問路徑。

多級加密密鑰的分層存儲位置。

分佈式物理鎖的後臺管理入口。

監控告警的所有定製規則。

以及那些深埋在系統底層、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維護後門”。

這些都不是甚麼惡意代碼。

只是當初爲了方便調試和應急處理預留的特殊通道。

就像建築設計師在承重牆裏提前留好的檢修口。

我從來沒有濫用過它們。

甚至很少使用。

但我清楚地知道它們每一個在哪裏。

就像我知道自己心臟跳動的位置一樣。

下午兩點五十分。

許知夏發來微信消息。

“會議室B,他們都到了。”

我關掉了所有的服務器窗口。

清空了命令行的所有歷史記錄。

然後起身。

拿起早就準備好的辭職信。

手寫的,很簡短,很正式,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打印好的電子版已經躺在了郵箱的草稿箱裏。

設定了發送時間是下午三點三十分。

推開會議室門的時候。

陸明遠正對着手機說着甚麼,臉上帶着得意的笑容。

沈建宏在翻看一份最新的財報,眉頭舒展開來。

聽到門響,兩個人同時抬起了頭。

“嶼川來了。”

沈建宏放下財報,笑容和昨天一模一樣。

“知夏說技術規劃有緊要問題要對齊?”

“正好,我和陸總也正想聊聊‘星瀚’項目的事呢。”

“這個項目還需要你們技術這邊大力支持纔行。”

我走到會議桌前,沒有坐下。

把手裏那張對摺的A4紙慢慢展開。

輕輕放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

推到了他們兩個人的中間。

“沈總,陸總。”

我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裏清晰得可怕。

“這是我的辭職信,即日起生效。”

“工作交接清單我已經整理好了。”

“發到了陸總的郵箱裏。”

時間像是被誰按下了暫停鍵。

陸明遠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像一張沒貼好的面膜一樣滑稽。

沈建宏眯起了眼睛。

銳利的目光在我臉上和那張紙之間來回逡巡着。

似乎在判斷這到底是不是一個惡劣的玩笑。

“……嶼川。”

陸明遠先反應過來了。

語氣裏帶着難以置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你這是幹甚麼?”

“有甚麼問題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

“何必鬧情緒呢?”

“不是鬧情緒。”

我說。

“是正式辭職。”

“所有工作我已經交接完畢了。”

“按照合同約定,我可以立即解除勞動關係。”

“不需要提前三十天通知。”

“胡鬧!”

沈建宏的聲音猛地沉了下來。

帶上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威壓。

“林工程師,公司正處在最關鍵的發展期。”

“瀚海平臺需要你,‘星瀚’項目更是離不開你的技術支持。”

“個人情緒要服從公司大局。”

“有甚麼委屈你大可以說出來嘛!”

“委屈?”

我重複了一下這個詞,覺得有點好笑。

“沈總,我沒甚麼委屈。”

“我只是覺得,我的能力和貢獻。”

“也許在別的地方能有更合理的估值。”

“估值?你是在說昨天那筆獎金的事?”

陸明遠立刻接了話,語氣變得急促起來。

“那只是象徵性的!”

“董事會還在研究更長期的激勵方案呢!”

“嶼川,你太心急了!”

“眼光一定要放長遠一點!”

“八年。”

我說。

“這個時間夠長了嗎?”

陸明遠瞬間被噎住了。

嘴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沈建宏盯着我,眼神變得越來越銳利。

“林工程師,我提醒你。”

“瀚海平臺是公司的核心資產。”

“所有相關的技術資料、代碼、權限都屬於公司財產。”

“你如果帶着情緒離開。”

“做出任何損害公司利益的行爲。”

“法律後果會非常嚴重。”

“沈總放心。”

我迎上了他的目光,毫不退縮。

“所有的交接材料都非常齊全。”

“系統權限我在來之前已經全部註銷了。”

“至於技術資料。”

“我電腦裏只有公開文檔和我的個人筆記。”

“公司的財產我一樣都不會帶走。”

“權限註銷了?”

陸明遠的臉色瞬間變了。

“誰讓你擅自注銷的?”

“很多運維流程還需要你的權限才能操作!”

“流程文檔我也已經全部更新了。”

我打斷了他。

“在共享盤‘技術交接’的文件夾裏。”

“陸總可以隨時去看。”

“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問我。”

“今天下班之前我還在公司。”

說完我微微頷了頷首。

“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先出去了。”

“手頭還有些私人物品要收拾。”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

我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了。

隔音效果很好,聽不見裏面的任何聲音。

但我能想象得出那會是怎樣一幅畫面。

我沒有回工位。

而是直接去了樓梯間。

還是昨天那個位置,坐了下來。

拿出手機,取消了三點半那封郵件的定時發送。

不需要了,已經當面說過了。

然後我打開了公司內部的通訊軟件。

找到幾個關鍵的技術討論羣。

發了一條很簡短的消息。

“各位同事,今天起我已經從星途智能離職了。”

“感謝這八年與大家共事的時光。”

“所有技術問題請後續對接陸總及技術委員會。”

“祝好。”

點擊發送。

幾秒鐘之後我的手機開始瘋狂地震動起來。

一條接一條的私信彈出來。

有震驚的,有關心的,有追問原因的。

我一條都沒有點開看。

只是靜靜地坐着。

等震動慢慢平息下來。

過了大概十分鐘左右。

震動終於停了。

世界徹底清靜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推開安全門走進了明亮的走廊裏。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

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斑。

我沿着光斑慢慢向前走。

腳步不疾不徐。

工位上其實沒甚麼私人物品。

一個用了很多年的保溫杯。

幾本翻得卷邊的技術書。

一盆養了四年卻總也長不大的綠蘿。

我把那幾本技術書塞進了揹包裏。

保溫杯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綠蘿送給了隔壁工位剛畢業的實習生蘇曉。

她手足無措地接過去。

眼睛紅紅的,小聲問了一句。

“林老師,你真的要走啊?”

“嗯。”

我笑了笑。

“好好幹,你很有天賦。”

然後我關掉了電腦。

顯示器屏幕慢慢暗了下去。

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臉。

我摘下掛在隔板上的工牌。

塑料殼冰涼冰涼的。

我看了幾秒鐘。

把它放進了抽屜的最深處。

背上揹包,站起來。

環顧了一下這個坐了八年的格子間。

沒甚麼值得留戀的。

走向電梯間的時候經過了陸明遠的辦公室。

門關着,百葉窗也拉得嚴嚴實實。

不知道他在裏面做甚麼想甚麼。

但那些都已經和我無關了。

電梯從一樓升上來,叮的一聲打開了門。

裏面空無一人。

我走進去按了一樓。

電梯門緩緩合攏。

將那個我奮鬥了八年、愛過也失望過的世界徹底關在了外面。

電梯下行,帶來輕微的失重感。

我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許知夏發來的消息。

“走了?”

“走了。”

“晚上喝一杯?給你送行。”

“好。”

電梯到達了一樓,門開了。

我走出去穿過空曠的大堂。

旋轉門外是下午三點半的街道。

陽光正好,車流如織,人聲嘈雜。

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工作日的下午。

沒人知道。

星途智能最核心的那顆螺絲。

剛剛自己擰鬆,脫落。

掉進了這片嘈雜的人海里。

我深吸了一口街邊帶着汽車尾氣和咖啡香氣的空氣。

邁步走進了人羣裏。

身後那棟高聳的玻璃幕牆大樓。

在陽光下反射着冰冷耀眼的光。

人力資源部的流程走得快得超出了我的想象。

王總監親自處理的我的離職手續。

臉上堆着職業化的笑容。

語氣卻公事公辦得像在唸法律條文。

“林先生,這是解除勞動合同的協議,請您過目。”

“根據協議,公司方將依法支付您截止到今天的工資。”

“以及未休年假的折算工資。”

“另外考慮到您過往的貢獻。”

“公司額外給予您四個月的薪資作爲補償。”

“請您在這裏還有這裏簽字。”

我快速瀏覽了一遍協議。

條款很標準,補償金的數字也很正常。

甚至略高於法定的標準。

看來他們想用最快的速度、最乾淨的方式把我送走。

避免節外生枝。

“競業限制條款呢?”

我問了一句。

通常核心技術崗位離職。

公司都會啓動競業限制並支付相應的補償。

王總監的笑容不變。

“經過公司評估。”

“決定不與您啓動競業限制。”

“也就是說您離職之後可以自由選擇任何公司任職。”

“包括同行業的公司在內。”

我點了點頭,瞬間懂了。

不啓動競業限制。

意味着他們不必額外付錢。

也意味着——他們根本不認爲我的技術能力值得他們花錢去限制。

這是另一種形式的輕視。

“好。”

我拿起筆,在指定的位置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嶼川。

這三個字我寫了八年。

此刻落筆竟有一種陌生的流暢感。

“感謝您這些年的付出。”

王總監收起了協議,伸出了手。

“祝您未來一切順利。”

我握了握他的手。

掌心很乾燥,力度很適中。

和他這個人一樣標準。

走出人力資源部之後。

我最後去了一趟信息技術部門。

管理員老王已經收到了通知。

看着我註銷了所有的內部賬號。

交還了門禁卡和所有的公司設備。

過程很安靜。

只有鍵盤的敲擊聲和鼠標的點擊聲。

最後老王從抽屜裏拿出了一個巴掌大的設備解除綁定憑證讓我簽字。

“林工。”

他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您那個最高權限……昨天下午臨時提的。”

“後來您自己註銷了,流程上有點問題。”

“陸總那邊問起來……”

“你就說是我臨走之前排查緊急問題。”

“用完之後按規程自己註銷的。”

我說。

“所有的操作日誌都有記錄,可以查的。”

老王明顯鬆了一口氣。

“好的好的,謝謝林工。”

“不客氣。”

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十分。

陽光斜斜地照着。

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沒有回頭。

許知夏約的地方是一家藏在巷子深處的清吧。

名字叫晚風。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了。

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上。

面前擺着半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這麼快?”

她看了我一眼,招手叫了服務員過來。

“我以爲他們至少會拖你幾天的。”

“他們巴不得我立刻消失。”

我在她對面的高腳凳上坐了下來。

“乾淨利落,不留後患。”

服務員過來了。

我要了一杯和她一樣的酒。

酒很快就上來了。

冰塊在杯壁碰撞着發出清脆的聲響。

“接下來有甚麼打算?”

許知夏晃了晃杯子裏的酒,輕聲問道。

“不知道。”

我也晃了晃杯子。

“先休息一陣子。”

“可能出去走走。”

“好幾年沒好好旅行過了。”

“陸明遠今天下午緊急召集了所有技術骨幹開會。”

許知夏壓低了聲音。

“關起門來開了三個多小時。”

“出來的時候所有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我聽說……是在重新分配你原來負責的那些核心模塊。”

“正常。”

我說。

“總要有人接手的。”

“但沒那麼容易。”

許知夏看着我,眼神裏帶着擔憂。

“嶼川,你比我更清楚。”

“瀚海的核心架構,那些底層的東西。”

“除了你還有誰能完全摸透?”

“陸明遠自己都未必能看懂一半。”

我沒有接話。

她又繼續說下去。

“而且‘星瀚’項目下週就要啓動技術方案的評審了。”

“那個項目完全基於瀚海平臺做擴展。”

“你是原定的技術負責人。”

“現在你走了,他們連完整的方案都還沒捋順呢。”

“那是他們的事了。”

我說。

許知夏沉默了一會兒。

忽然問了一句。

“你恨他們嗎?”

恨?

我仔細想了想這個詞。

恨陸明遠?恨沈建宏?恨這家公司?

“不恨。”

我搖了搖頭。

“不值得。”

“恨是需要投入感情的。”

“我對他們已經沒有任何感情了。”

“就像你在路邊看到一堆發臭的垃圾。”

“你會繞開它,但不會恨那堆垃圾。”

“它只是在那裏散發着臭味,僅此而已。”

許知夏笑了,笑容有點苦澀。

“你倒是想得開。”

“不是想得開。”

我看着窗外走來走去的行人。

“是算了。”

那晚我們沒有聊太多公司的糟心事。

大部分時間都在回憶剛入職那幾年的日子。

擠在狹小的辦公室裏熬夜改bug。

一起喫泡麪喫到吐。

爲了一個技術方案爭得面紅耳赤。

又因爲一次成功的上線而抱在一起歡呼雀躍。

那些日子真的很苦。

但每個人的眼睛裏都是有光的。

現在,光滅了。

結賬的時候許知夏搶着付了錢。

“就當給你送行吧。”

她說。

走出清吧的時候夜風微微發涼。

巷子口的路燈昏黃昏黃的。

把我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了青石板路上。

“保持聯繫。”

許知夏說。

“好。”

她轉身往地鐵站的方向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她的背影。

直到她消失在拐角處。

然後我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裏不通往我家。

但我需要一個人走一走。

辭職之後的第一週。

我把所有和工作相關的消息提醒全部關掉了。

手機調成了靜音。

電腦也再也沒有打開過。

每天睡到自然醒。

然後漫無目的地在雲州市的大街小巷裏遊蕩。

去了從來沒去過的市博物館。

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看一下午的鴿子。

在街邊的小店裏喫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麪。

日子突然慢了下來,也空了下來。

像一杯被靜置了很久的水。

所有的塵埃都慢慢沉澱下去。

水逐漸變得澄清。

偶爾會想起瀚海平臺。

但不是想念。

而是像想起一個曾經精心製作、如今已經送給了別人的手工模型。

會好奇它現在怎麼樣了。

接手的工程師有沒有發現那些精巧設計背後的妙處。

還是會粗暴地改動破壞了整體的平衡。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像隔着厚厚的玻璃看一件博物館的展品。

不再有任何觸碰的慾望。

直到第七天的下午。

我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

“請問是林嶼川林先生嗎?”

對方是一個男聲,聽起來非常客氣。

“我是,您哪位?”

“林先生您好,我是星途智能總裁辦的李祕書。”

“很抱歉打擾您了。”

“請問您今天下午方便嗎?”

“沈副總想和您通個電話。”

“有一些技術上的事情想向您請教一下。”

我看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大太陽。

說。

“不方便,我現在不在雲州市。”

“那您甚麼時候方便呢?”

“沈副總說時間可以按您的安排來。”

“近期都不方便。”

我打斷了他。

“如果是工作上的問題。”

“請直接聯繫技術部的陸總。”

“我已經離職了,不再參與星途智能的任何事務。”

對方頓了一下。

語氣變得更加委婉了。

“林先生,是這樣的。”

“公司目前正在推進一個非常重要的戰略項目。”

“遇到了一些技術上的瓶頸。”

“沈副總認爲您可能是最瞭解情況的人。”

“所以希望佔用您一點點時間。”

“簡單地溝通一下。”

“當然諮詢的費用我們可以……”

“抱歉。”

我說。

“我真的幫不上忙。”

“請轉告沈副總,祝項目順利。”

掛斷電話之後。

我把這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意料之中的事。

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又過了三天。

我正在圖書館裏翻一本閒書。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一條短信。

來自另一個陌生的號碼。

“林工您好,我是研發中心的小陳。”

“冒昧打擾您了。”

“關於瀚海平臺的分佈式事務鎖異常超時的問題。”

“您之前留下的文檔裏提到了一個內核參數的調優方案。”

“具體是修改哪個目錄下的哪個參數?”

“我們按照現有的文檔操作之後。”

“問題依然在間歇性地出現。”

“盼回覆,萬分感謝。”

小陳。

我想起來了。

是一個挺踏實的年輕工程師。

去年剛升了小組長。

他居然被分配來接手分佈式鎖模塊?

那個模塊的複雜度極高。

涉及到底層內核和網絡協議的深度優化。

當初我花了整整一年半纔打磨穩定。

我盯着那條短信看了好幾秒鐘。

手指在回覆框上懸停了很久。

最後還是關掉了短信界面。

沒有回覆。

不是冷漠。

而是我知道一旦我回復了第一條。

就會有第二條第三條。

問題會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而我將再次被拖回到那個泥潭裏去。

更重要的是。

我的任何解答都會成爲他們繼續壓榨其他工程師的“參考資料”。

而提出問題的人可能依舊得不到應有的認可和回報。

讓問題暴露出來吧。

讓所有掩蓋在“平穩運行”表象下面的技術債務全都浮出水面。

只有這樣。

那些真正做事的人才或許能被看見。

雖然我知道。

更有可能的結果是他們會責怪那些人“能力不足”。

辭職之後的第二週。

許知夏約我喫飯。

這次是在環球中心42樓的雲境餐廳。

視野非常開闊。

可以看得到整個雲州市的夜景。

她看起來非常疲憊。

眼睛下面一片明顯的青黑色。

“最近很忙?”

我問。

“何止是忙。”

她嘆了口氣。

“‘星瀚’項目的啓動會開得一塌糊塗。”

“技術方案根本講不清楚。”

“陸明遠自己都沒喫透。”

“被合作方的技術負責人問得啞口無言。”

“沈副總當場就發了火。”

“拍着桌子罵了整整半個小時。”

我安靜地切着盤子裏的牛排。

“現在技術部一團亂。”

許知夏繼續說下去。

“你原來負責的那幾個核心模塊分給了三個人接手。”

“那三個人互相扯皮。”

“誰都不敢動底層的代碼。”

“出了問題就互相推諉。”

“上週生產環境出了一個P1級的重大故障。”

“就是緩存集羣的事。”

“全線宕機了整整四十多分鐘。”

“直接經濟損失超過兩千萬。”

“陸明遠追究責任。”

“最後找了個運維當替罪羊開除了。”

“緩存集羣……”

我重複了一下這個詞。

“是去年我重構的那個版本?”

“對。”

許知夏點了點頭。

“接手的人說文檔不全。”

“根本不敢動任何配置。”

“結果壓力一上來直接就崩了。”

她看着我,眼神裏帶着懇求。

“嶼川,他們現在是真的抓瞎了。”

“沈副總私下找過我兩次。”

“拐彎抹角地想讓我聯繫你。”

“問問能不能以技術顧問的形式偶爾遠程支持一下。”

“費用好談,他說你隨便開價。”

“你答應了?”

“我說我試試,但不確定。”

許知夏坦白地說。

“嶼川,我知道你心裏有氣。”

“但……瀚海畢竟是你一手帶大的。”

“你就真的忍心看着它就這麼毀了?”

“知夏。”

我放下了手裏的刀叉。

“瀚海從來就不是我的孩子。”

“它只是一件作品。”

“我創作了它但我沒有所有權。”

“現在主人把它交給了別人保管。”

“保管得好不好是主人的責任。”

“也是新保管人的能力問題。”

“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可是……”

“沒有可是。”

我的語氣很平靜,但斬釘截鐵。

“我離開了,這就是結果。”

“他們必須接受這個結果並且承擔後果。”

“如果承擔不起那是他們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許知夏看着我看了很久。

最後苦笑了一下。

“你比我想象的還要決絕。”

“不是決絕。”

我說。

“是清醒。”

那頓飯的後半段氣氛有些沉悶。

快喫完的時候許知夏的手機突然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起身去旁邊接聽電話。

幾分鐘之後她回來了。

表情非常凝重。

“公司的電話。”

她坐下來,聲音壓得很低。

“出大事了。”

“‘星瀚’項目的潛在投資方之一突然要求明天上午緊急召開技術評估會。”

“他們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你離職的消息。”

“對項目的技術可行性產生了嚴重的質疑。”

“沈副總現在暴跳如雷。”

“命令技術部無論如何明天必須拿出讓人信服的方案。”

“還有完整的風險評估報告。”

“陸明遠呢?”

“他?”

許知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

“他現在應該在辦公室裏罵娘吧。”

“或者在瘋狂地翻你留下的那些文檔。”

“如果他找得到的話。”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冰水劃過喉嚨帶來一絲涼意。

風暴終於開始了。

我沒有主動去打聽第二天評估會的結果。

但消息還是通過各種渠道零零碎碎地傳到了我這裏。

先是許知夏半夜發來的一條很簡短的信息。

“會開完了,投資方非常不滿意。”

“要求補充大量的技術細節和壓力測試數據。”

“暫時擱置了所有的投資決策。”

接着是以前技術羣裏有同事私下吐槽。

說陸明散會後把所有人罵得狗血淋頭。

要求一週之內必須把所有遺留的技術文檔全部“補全”。

並解決“已知的所有潛在的穩定性問題”。

然後是行業論壇上開始出現了一些模糊的帖子。

討論“某人工智能明星企業的核心架構師離職可能帶來的技術風險”。

雖然沒有點名。

但圈內人一看就知道說的是誰。

辭職的第三週。

一個之前關係還不錯的測試經理張哥給我打了電話。

語氣又急又慌。

“林工,救命啊!”

“線上支付鏈路今天下午突然出現了大量的超時告警。”

“交易成功率直接跌了七個百分點!”

“我們查了半天懷疑是消息隊列的消費者羣組配置出了問題。”

“但現在的負責人根本搞不清楚你當初設計的動態伸縮規則。”

“日誌報錯指向你寫的一個監控腳本。”

“可那個腳本的源碼找不到了!”

“陸總下令兩個小時內必須恢復。”

“不然就要開除人!”

“林工,你能不能……”

“抱歉。”

我說。

“源碼應該在git倉庫的devops目錄下面。”

“歸檔在去年四月份的那次提交裏。”

“具體的問題請你們現在的技術負責人去排查。”

“我已經離職了,不方便插手。”

“林工!求你了!”

“看在以前共事這麼多年的份上……”

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坐在出租屋的沙發上。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我沒有開燈。

就在昏暗裏靜靜地坐着。

手機屏幕還亮着。

顯示着剛纔的通話記錄。

我當然知道那個腳本。

那是我爲了監控消息隊列的積壓情況寫的。

會根據實時負載動態地調整消費者的數量。

如果配置被誤改了或者環境變量不對。

確實會導致消費者異常退出。

問題其實不難解決。

找到源碼看看邏輯再調整一下配置就行了。

但我不想解決。

不是出於報復的快意。

而是我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以及隨之而來的冷漠。

他們就像一羣闖進了精密鐘錶內部的小孩子。

胡亂地撥弄着齒輪和發條。

然後驚訝於鐘錶爲甚麼不走了。

他們只想要一個簡單的“修好它”的指令。

卻不願意去理解鐘錶爲甚麼會這樣設計。

每一個零件起甚麼作用。

而我。

已經厭倦了當那個永遠跟在後面收拾爛攤子。

卻連一句真心感謝都得不到的修表匠。

又過了幾天。

一個我意想不到的人聯繫了我。

是陸明遠。

他直接打了我的手機。

語氣是久違的、甚至帶着幾分親切的“自己人”的口吻。

“嶼川啊,最近怎麼樣?”

“休息得還好嗎?”

“還好,陸總有事?”

我開門見山地問。

“哎,也沒甚麼大事。”

他打着哈哈。

“就是公司這邊最近事情有點多。”

“‘星瀚’項目又緊。”

“技術團隊有些喫力。”

“你也知道,你走了之後很多工作交接需要時間消化。”

我沒有接話。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些。

“嶼川,之前呢,公司有些地方確實考慮得不太周到。”

“沈副總那邊我也跟他溝通了。”

“你的能力和貢獻大家都是看在眼裏的。”

“這樣吧,你看能不能抽點時間回來幫幫忙?”

“不用全職,就兼職做個技術顧問。”

“遠程支持就行了。”

“待遇方面你放心,絕對讓你滿意。”

“以前那些不愉快咱們翻篇,往前看,怎麼樣?”

我沉默了幾秒鐘。

問了一句。

“陸總,瀚海平臺現在誰負責?”

“啊?哦,暫時是我直接抓着。”

“下面幾個技術總監在配合。”

“那‘星瀚’項目的技術方案呢?”

“方案……還在優化。”

陸明遠的語氣明顯有些不自然了。

“不過基礎都是現成的。”

“你的架構設計很紮實。”

“只需要一些細節上的調整。”

“所以你們其實不需要我。”

我說。

“既然架構很紮實。”

“細節上的調整現有團隊應該可以完成。”

“至於待遇,陸總。”

“我不缺錢。”

“至少不缺你們現在願意付給我的那點‘顧問費’。”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明顯重了一下。

陸明遠的語調瞬間變了。

那層僞裝的親切徹底剝落了下來。

露出了底下慣有的、帶着居高臨下意味的嚴厲。

“林嶼川,你不要意氣用事!”

“公司培養了你這麼多年。”

“現在遇到困難了。”

“你作爲老員工難道就沒有一點責任感嗎?”

“瀚海平臺傾注了你八年的心血。”

“你就忍心看着它出問題?”

“陸總。”

我平靜地打斷了他。

“第一,公司付我工資我付出勞動。”

“這是等價交換,不存在誰培養誰。”

“第二,瀚海平臺不出問題是現在技術團隊的責任。”

“不是我的責任。”

“第三,我的八年心血已經用那張九百八十塊錢的支票買斷了。”

“我們兩清了。”

“你!”

陸明遠明顯被噎住了。

喘了一口粗氣。

再開口的時候帶着明顯的威脅意味。

“林嶼川,你別忘了你是簽了保密協議的!”

“如果你在外面把公司的技術泄露出去……”

“陸總。”

我再次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很平穩。

“我的電腦、手機、所有的存儲設備。”

“離職的時候都經過了信息技術部門的合規檢查。”

“我也沒有任何泄露公司技術的動機和行爲。”

“如果您有證據歡迎走法律程序。”

“如果沒有,這樣的暗示涉嫌誹謗。”

“我可以保留追究的權利。”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然後傳來一聲清晰的、咬牙切齒的呼吸音。

“好,好好好,林嶼川……你有種。”

陸明遠的聲音冷得像冰一樣。

“我本來還想給你留點體面呢。”

“既然你敬酒不喫喫罰酒。”

“那咱們就走着瞧吧。”

“你以爲離了你星途智能就轉不動了?”

“做夢!”

嘟——嘟——

忙音傳了過來。

他掛斷了電話。

我看着手機屏幕慢慢暗了下去。

把它扔到了沙發的另一邊。

體面?

他們甚麼時候給過我體面?

走着瞧?

那就走着瞧吧。

陸明遠的“走着瞧”當然不是一句空話。

接下來的幾天裏。

我開始感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壓力。

先是三家我之前接觸過、對我有意向的公司。

先後以“崗位調整”“暫時凍結招聘”之類的理由婉拒了我。

接着在一個全國性的行業技術峯會的擬邀嘉賓名單裏。

我的名字被悄悄地撤了下去。

甚至。

一個我參與維護了很長時間的知名開源項目。

也收到了匿名的郵件。

質疑我提交的某個核心代碼片段。

“可能包含從前僱主那裏獲得的未授權的技術”。

手段不算高明,但足夠噁心人。

許知夏聽說了之後氣得在電話裏罵。

“太下作了!他們這是要徹底封S你啊!”

“怕你去競爭對手那邊,也怕你在外面說話!”

“意料之中的事。”

我說。

確實。

以沈建宏和陸明遠的作風。

這太符合他們的邏輯了。

得不到就毀掉。

至少不能讓你過得比他們好。

“你不能就這麼算了!”

許知夏說。

“我可以幫你聯繫媒體。”

“或者找行業內的朋友幫你發聲……”

“不用。”

我拒絕了。

“知夏,你別摻和進來。”

“對你沒好處。”

“可是……”

“沒有可是。”

我放軟了語氣。

“知夏,謝謝你。”

“但這是我的戰爭。”

“而且他們越是這樣就越說明他們心虛、害怕。”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休息。”

我說。

“繼續休息。”

“正好我計劃出門旅行一趟。”

“走遠一點。”

我真的訂了機票。

去西北一個以戈壁和星空聞名的小鎮沙泉鎮。

我想離開這個充滿了互聯網的喧囂和算計的城市。

去一個空曠的、信號都不太好的地方。

看看真正的星空。

出發的前一天晚上。

我在收拾行李。

一個揹包,幾件換洗衣服,相機。

還有一本一直沒時間看的書。

拔掉手機充電器的時候屏幕亮了一下。

彈出了一條新聞推送。

標題很醒目。

“星途智能‘星瀚’項目遇阻,核心技術負責人離職導致方案難產”。

我的手指頓了一下,點了進去。

文章來自一家影響力不小的科技媒體。

用詞相對剋制,但信息量不小。

文中提到。

星途智能寄予厚望的“星瀚”戰略項目。

因爲核心架構師近期離職。

技術方案面臨重大的調整。

原定的多家投資方態度已經全面轉向觀望。

有內部人士透露。

項目的關鍵技術路徑存在“未明確定義的重大風險點”。

而能夠釐清這些風險的原技術負責人“已不在其位”。

星途智能的官方回應說。

“項目進展正常,團隊調整屬於公司正常的人事變動”。

但拒絕透露更多的細節。

新聞下面的評論已經炸了鍋。

有業內人士在分析這次離職可能帶來的技術斷層。

有投資者表達了深深的擔憂。

也有看熱鬧的網友在調侃說“又是一出經典的宮鬥戲碼”。

而我,那個“已不在其位”的核心架構師。

雖然沒有被指名道姓。

但在圈內已經幾乎是公開的祕密了。

我關掉了新聞。

繼續收拾行李。

心裏沒甚麼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原來我在他們眼裏。

直到離開,都只是一個“關鍵技術負責人”而已。

連個名字都不配擁有。

也好。

第二天我去了機場。

過安檢,候機,登機。

手機關了飛行模式。

當飛機轟鳴着衝上雲端。

穿過厚重的雲層。

進入一片湛藍無垠的晴空的時候。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地面上的那些紛擾、算計、威脅。

暫時都被隔離開了。

在這個金屬殼子裏。

只有引擎平穩的轟鳴和偶爾的氣流顛簸。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會是甚麼。

也不知道星途智能沒有了我這顆“螺絲”。

那臺看似龐大的機器究竟還能不能順暢地運轉下去。

但我知道。

我已經做出了選擇。

沙泉鎮的風是硬的。

裹着細細的沙礫。

打在臉上有細微的痛感。

但天空藍得驚人。

像一塊被水洗過無數次的綢緞。

沒有一絲雲。

我住的小鎮很小。

只有一條主街。

兩旁是低矮的、刷着白灰的平房。

遊客不多。

偶爾有幾個扛着長槍短炮的攝影愛好者經過。

日子簡單得只剩下喫飯、走路、看天。

戈壁的星空果然名不虛傳。

入夜之後銀河清晰得如同一條傾瀉而下的、閃爍着微光的牛奶瀑布。

我常常裹着旅館老闆娘給的舊軍大衣。

坐在旅館後院的空地上。

仰着頭一看就是大半個時辰。

宇宙的浩瀚讓人沉默,也讓人釋然。

那些曾讓我輾轉反側的利益得失、人情冷暖。

在這亙古的星光下面。

渺小得不值一提。

我以爲可以這樣一直安靜下去。

直到把心裏的所有褶皺全部熨平。

變故來得毫無預兆。

那是我抵達沙泉鎮的第五天下午。

我晃到鎮上的“老周網吧”。

其實只是一間放着三臺老舊電腦的雜貨鋪裏間。

想查一下回程的機票。

順便看看有沒有甚麼重要的私人郵件。

電腦開機花了足足五分鐘。

瀏覽器圖標像個倔強的老人。

點了好幾次才顫巍巍地打開。

登錄那個幾乎被我遺忘的私人郵箱。

收件箱裏有幾封廣告。

一封銀行賬單。

還有十幾封來自許知夏的未讀郵件。

時間從三天前開始。

一封比一封急。

發送的密度也越來越高。

我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

點開了最新的一封。

發送時間是今天上午十點。

只有一句話。

“嶼川,看到郵件速回電!出大事了!公司徹底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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