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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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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喫到一半,趙志強忽然拿筷子敲了兩下碗邊。

“從明天起,家裏花銷AA。房貸、買菜、日用品,全部一人一半。”

何敏挺着六個月大的肚子,筷子僵在半空。“我懷孕了,六個月了。”

趙志強靠在椅背上剔着牙,笑得毫無溫度:“又不是我讓你懷的。”

何敏轉頭看公婆。

婆婆低頭舀湯裝沒聽見,公公抿了口湯,皺着眉說:“鹹了。”

一家人沒一個抬頭看她,肚子裏的小傢伙卻狠狠踹了她一腳。

“行。”何敏扶着桌子站起來,椅子摩擦地磚發出一聲尖銳的刺響。

當晚,她反鎖了房門,從櫃子最深處翻出了戶口本、結婚證和產檢單。

晚飯吃了一半。

趙志強忽然拿筷子敲了兩下碗邊。

聲音很脆,在飯桌上彈開。

何敏抬起頭。

她懷孕六個月,肚子擠在桌沿和胸口之間,夾菜得側着身子才能夠到。

“從明天開始,家裏花銷AA。”

趙志強說完夾了塊紅燒肉塞進嘴裏,嚼得吧唧響。

何敏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着對面這個男人。

結婚兩年,同牀共枕,肚子裏還懷着他的種。

“甚麼叫AA?”她問。

趙志強嚥下肉,拿紙巾擦嘴。

“房貸、水電、買菜、日用品,全部一人一半。”

他說話的時候沒看她,拿筷子在盤子裏翻來翻去找瘦肉。

“你半年沒上班了,之前存的錢也該拿出來用。”

何敏把筷子放下了。

肚子裏有甚麼東西狠狠蹬了一腳。

她把手放上去,隔着肚皮能感覺到孩子在動。

“我懷孕了。”她說,“六個月了。”

趙志強笑了一下。

那種笑何敏以前沒見過。

嘴在笑,眼睛沒在笑。

“又不是我讓你懷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拿着牙籤剔牙。

“當初是你說想要孩子。現在腰疼、睡不着、老往廁所跑,這些罪總不能都算我頭上。”

何敏轉頭看公婆。

婆婆正低頭舀湯,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噹噹。

公公端起湯喝了一口,眉頭皺了皺。

“鹹了。”他說。

沒人抬頭看她。

何敏慢慢站起來。

椅子腿跟地磚摩擦,吱的一聲,很尖。

她扶住桌子。

頭頂的燈好像在晃。

肚子裏又踢了一腳。

“行。”她說。

然後轉身走進臥室,把門關上了。

門外傳來婆婆壓低的聲音:“你也說得太直了……”

趙志強的聲音很大,像是故意讓她聽見。

“媽,現在錢多難掙您又不是不知道。她半年沒掙一分錢,以後生孩子坐月子奶粉尿布哪樣不燒錢?總不能全壓我一人身上。”

安靜了幾秒。

婆婆的聲音低下去:“說的也是……”

何敏靠着門板,慢慢坐到地上。

地上有粒乾飯粒,不知道甚麼時候掉的,硌在她手心下面。

她沒動。

腦子裏全是兩個月前的事。

那天做B超,屏幕裏那個小人翻了個身,醫生說:“五官都長全了,你看這是鼻子,這是嘴巴。”

趙志強當時也在,還笑了笑。

現在他說:又不是我讓你懷的。

何敏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在裏面動,像條魚在水裏翻身。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

久到外面電視響了,婆婆的笑聲一陣一陣傳進來,趙志強打電話的聲音從客廳移進主臥方向。

沒有人來敲這扇門。

後來趙志強在門外喊:“何敏,出來把碗洗了。媽做飯夠累了,你別甚麼都指着別人伺候。”

何敏扶着牆站起來。

坐到鏡子前面。

鏡子裏的女人臉發灰,眼睛下面一圈青的。

天天吐,瘦了不少,顴骨都凸出來了。

只有肚子圓滾滾鼓着,把睡衣撐得變形。

她拿拇指輕輕蹭肚皮,小聲說:“寶寶,媽媽怎麼辦。”

門外趙志強又喊了:“快點,明天一早我還開會。”

何敏擦掉臉上的水,攏了攏頭髮,開門出去。

飯桌上杯盤狼藉。

公公婆婆回房間了。

趙志強靠在沙發裏刷手機,屏幕光照得他臉上一塊白一塊藍。

“我腰疼。”何敏說。

“哪個懷孕不腰疼?就你金貴。”

他頭都沒抬。

何敏站了一會兒,走到桌前開始收碗。

每隻碗都比平時沉。

她動作很慢,彎一次腰就像有人拿針在腰眼上紮了一下。

收到第四隻碗的時候她停下來,扶着椅子背喘了好一陣。

趙志強瞥了她一眼,手沒停,繼續劃手機。

何敏把碗端進廚房,打開熱水。

泡沫浮起來又碎了。

她一隻一隻洗乾淨,放進消毒櫃。

然後擦竈臺,擦桌子,拖地。

全弄完花了一個多鐘頭。

她從廚房出來,客廳燈已經關了。

主臥門縫裏透出一道黃光。

何敏站在黑暗裏,站了很久。

然後慢慢走向次臥。

自從公婆來了以後趙志強說她晚上老起夜吵他睡覺,讓她睡次臥。

她把門關上,反鎖了。

沒上牀。

靠着門板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

外面萬家燈火,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光。

沒有一盞是她的。

天一點一點亮了。

她一夜沒閤眼。

六點何敏起來洗了把臉。

換了條寬鬆裙子,外面罩了件薄外套。

從櫃子深處拿出一個文件袋。

身份證、戶口本、結婚證、產檢本、一張銀行卡。

卡是她媽偷偷塞給她的,說留着應急,別讓趙志強知道。

她媽的原話是:“女人手裏得有點自己的錢。”

何敏把文件袋塞進包裏,推開房門。

婆婆在廚房煮粥,鍋裏咕嘟咕嘟冒着泡。

公公在陽臺上澆花,水壺嘴沙沙響。

主臥門關着,趙志強還在睡,今天週六他不上班。

婆婆回頭看她一眼:“起這麼早?粥馬上好了,喫點再走。”

“約了產檢,得空腹。”

“哦。”婆婆拿勺子攪了攪粥,“中午想喫啥?媽給你做。”

何敏沒回話。

她在玄關換鞋,扶着鞋櫃用腳尖把平底鞋勾出來。

鞋櫃最底下放着趙志強的拖鞋,底磨得薄薄的,她上週說給他買雙新的,他說湊合穿。

她蹲不下去,只能彎着腰,手指扣緊鞋櫃邊沿。

關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這房子。

首付她出了一大半,裝修盯了整整四個月,選瓷磚選到眼睛花。

以爲會是住一輩子的地方。

她拉上門。

電梯往下走,數字一格一格跳。

何敏把手放在肚子上,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出了小區她攔了輛出租。

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

一個孕婦,大清早一個人打車,臉色不好看,眼圈烏青。

他大概覺得不太對勁,但沒多問。

車子匯進早高峰的車流。

何敏看着窗外,街邊的樹一棵一棵往後退。

手機響了。

趙志強發來微信:“媽問你中午想喫啥,她好買菜。”

隔幾秒又一條:“產檢完早點回來,下午大姑一家要來,你得幫媽做飯。”

何敏沒回。

她翻通訊錄,找到一個備註叫“韓磊師兄”的號,打過去。

響了好久才接,那頭聲音迷迷糊糊的:“何敏?這麼早,咋了?”

“師兄,我想請長假。”

“長假?你不是在休病假嗎?身體不舒服?”

“不是。”何敏看着車窗外,路邊的樓一棟接一棟閃過,“家裏有點事,得處理一陣子。工作室那邊……我那個位置要是留不住也正常。”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韓磊的聲音清醒了:“到底怎麼了?你在哪?用不用我過去?”

“我沒事。”何敏頓了頓,“師兄,你那邊有沒有在家能做的私活?”

“有是有。可你現在這身子……”

“我能做。”

韓磊沉默了一會兒。

“好,我幫你問問。但你得告訴我,是不是出事了?趙志強不管你了?”

何敏沒接這話:“謝謝師兄,回頭再聯繫。”

掛了電話。

車停在一家醫院門口。

何敏付錢下車。

不是她平時產檢那家大醫院,是另一家。

她仰頭看了看門頭上的幾個大紅字,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消毒水的味道撲過來。

何敏下意識拿手捂住鼻子。

電梯口排了長隊,有挺着肚子的,有扶着老婆的,有拎着保溫桶的老人。

何敏走進去,人羣往邊上讓了讓。

“幾個月了?”旁邊一個阿姨笑着問。

“六個多月。”

“喲,肚子不小,肯定是個小子。”

何敏扯了扯嘴角。

電梯到了五樓。

走廊裏擠滿了人,廣播在叫號。

何敏站在大廳中間,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走。

包裏的手機又響了。

趙志強打的。

那個名字在屏幕上跳了幾下,自己掛了。

又打來。

何敏直接關了機。

“您好,需要幫忙嗎?”一個護士走過來。

何敏回過神:“我想諮詢點事。”

“產檢先去掛個號。”

“不是產檢。”何敏說,“我想諮詢終止妊娠。”

護士臉上的笑容沒了。

她上下看了何敏一圈。

“你一個人?”

“對。”

“家屬呢?”

“沒家屬。”

護士皺了皺眉,往走廊盡頭指了指。

“那邊,計劃生育科。不過我跟你說明白,六個月是大月份引產,必須家屬簽字,而且對身子傷害很大,你得想清楚。”

“謝謝。”

何敏往走廊那頭走。

腳步很穩。

手心裏全是汗。

計劃生育科人不多。

一個年輕姑娘坐椅子上抹眼淚,旁邊蹲着個同樣年輕的男孩,兩人都不知所措。

何敏在分診臺登記。

護士看她孕周,表情一下子嚴肅了。

“六個月?你曉得這意味着甚麼嗎?”

“知道。”

“得家屬簽字。你老公呢?”

“他不同意。”何敏說,“我一個人來的。”

護士搖頭:“那不行,規定就是規定。大月份引產得住院,至少三天。沒家屬簽字做不了。”

何敏沉默了幾秒。

“要是我說,他對我動手呢?”

護士愣了愣,仔細看她。

何敏穿的是長袖裙子,抬手填表的時候袖子滑下去一截,手腕上露出一小塊青紫。

那是前幾天搬東西撞的。

護士的語氣緩了些:“你可以報警,也可以找婦聯。但醫院有醫院的規定。要不你上樓去心理科找大夫聊聊?說真的,這麼大月份,對你身子傷害太大了。”

何敏道了謝,轉身往外走。

沒坐電梯。

走樓梯,一層一層往下。

樓梯間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

走到三樓的時候腿忽然軟了一下。

她扶住欄杆,慢慢蹲下來。

肚子一陣發緊。

她捂住腹部,額頭冒出冷汗。

“寶寶……”她聲音很輕,“媽媽不是不要你。”

可是她怎麼要?

回那個家裏去?聽趙志強說AA,聽公婆唸叨生兒子,看他們各幹各的,沒人問她一句累不累?

她可以受着。

孩子呢?在一個冷冰冰的家裏長大?

手機開機。

未接來電幾十個,全是趙志強。

微信也炸了。

最新一條:“何敏你鬧甚麼?趕緊回來,大姑快到了,媽一個人忙不過來!”

何敏盯着那條消息,忽然笑了。

眼淚順着臉往下淌。

她撥了一個電話。

“小敏?”她媽的聲音帶着緊張,“怎麼大清早打電話?哪兒不舒服?”

“媽,”何敏說,“我想回家。”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好。”她媽的聲音穩穩當當,“媽在家等你。想喫甚麼?”

“不用。我可能要在家住一陣子。”

“住,愛住多久住多久。”她媽說,“是不是跟趙志強吵架了?沒事,回來,媽在。”

何敏掛了電話,把臉上的水擦乾淨,站起來。

整了整衣服,走出樓梯間,穿過大廳,出了醫院大門。

打了輛車往城西去。

她媽住在老小區,房子不大,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她敲門,門馬上就開了。

她媽繫着圍裙站在門口,看見她眼圈立刻紅了。

“快進來,外面涼。”

何敏換鞋進屋。

熟悉的氣味一下子裹上來。

舊木頭、窗簾布、油鹽醬醋,這些她從小聞到大的味道。

她媽端了杯熱水過來:“喝點水。臉白成這樣,又吐了?”

“沒事。”

何敏接過杯子,溫熱從手心透進來。

她媽在旁邊坐下,輕手輕腳地問:“跟趙志強吵架了?”

何敏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

從AA制,到那句話,到公婆的反應,到她自己收了一桌子碗筷,一夜沒睡。

她媽聽着,臉一點一點沉了。

等何敏說完,她騰地站起來,在客廳裏走了兩個來回。

然後又坐下來,握住何敏的手。

“離。”

她媽嘴脣在發抖,但聲音斬釘截鐵。

“這婚必須離。”

“小敏,媽是過來人。”她用力攥着何敏的手,“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我知道一個女人帶個孩子有多難。可再難,也比在那種不把你當人看的家裏頭強。”

“趙志強今天能提AA,明天就能讓你自己出錢生孩子坐月子。他爹媽那個態度,你要生的是個閨女,你看他們怎麼對你。”

“媽不是那種重男輕女的人。可媽心疼你。”她媽的聲音終於抖了,“我捧手心裏養大的姑娘,不是送去別人家當生娃工具的。”

何敏的淚又下來了。

她媽把她摟住,拍她的背。

和何敏小時候一模一樣。

“不怕。媽有退休金,養得起你。你想生,媽幫你帶。你不想生,媽陪你去醫院。咱不受這份氣。”

何敏在她媽牀上睡了一下午。

太累了,一閉眼就沉進去。

醒來天都黑了。

廚房裏飄來香味,她媽在燉湯。

手機響了。

林小茹。

何敏接起來。

林小茹的聲音直接炸過來:“何敏你咋回事!你媽給我打電話了!你要離婚?趙志強那王八蛋怎麼你了?”

何敏簡單說了。

林小茹在電話那頭罵了整整十分鐘。

從趙志強一直罵到他爹他媽,最後總結:“離!必須離!這種男人留着過年當年豬S嗎?你在阿姨家?我馬上來!”

半個鐘頭後林小茹衝進門,手裏提了一大堆水果營養品。

她一見何敏就抱住,聲音馬上帶了哭腔:“你個傻子,受這麼大委屈不跟我說。我要是早知道趙志強是這種人,當初打死也不讓你嫁。”

林小茹哭完,擦把臉,坐下來認真問:“離婚的事你想好了?”

何敏點頭。

“孩子呢?”

何敏把手放肚子上,沒說話。

林小茹握住她的手:“不管你咋決定我都站你這邊。可是何敏,六個多月了。你要是真不想要,身子傷得太狠。你要是要,我幫你養。我當乾媽,咱倆一起養。”

她媽端着湯從廚房出來,聽見這話接了一句:“對。你要是想要就生,媽給你帶。你還年輕,以後路長着呢。帶孩子照樣能重新開始。”

何敏看着眼前這兩個人。

心裏有個地方,冷了太久的那個地方,一點一點開始暖了。

那天晚上她睡在小時候的房間。

碎花窗簾洗得有些發白,書桌上還貼着她初中得的獎狀。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但何敏知道,不一樣了。

第二天週一。

何敏早起吃了她媽做的小米粥和水煮蛋,出門去工作室。

工作室在市中心一棟寫字樓裏。

何敏半年沒來過了。

前臺小姑娘看見她,驚喜得叫起來:“敏姐!你回來啦!”

這一嗓子引出來好幾個人。

大夥圍上來問東問西,說她瘦了,說肚子都這麼大了,問甚麼時候生。

何敏笑着答話,心裏有些發酸。

在那個家裏待了半年,她差點忘了被人惦記是甚麼滋味。

韓磊從辦公室出來,看見她明顯鬆了口氣:“來,進來說。”

關上門,韓磊給她倒了杯溫水,坐到對面仔細看她。

“氣色不好。趙志強對你不太好吧?”

何敏沒否認:“師兄,我想離婚。”

韓磊沒有太意外的表情:“想好了?”

“嗯。”

“用不用幫忙?我認識個不錯的律師。”

“先等等。我先跟他談。”何敏說,“你上次說的私活……”

韓磊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

“來得正好。雲隱酒店集團在南山那邊要開發一個高端度假村,整體室內設計。好幾家公司都在搶。項目負責人是我老朋友,問我有沒有靠譜設計師推薦。我第一個想到你。”

何敏接過文件翻了幾頁。

眼睛一點一點亮了。

項目很大,預算夠足。

要是拿下來,設計費夠她撐好一陣子的。

“有個麻煩。”韓磊說,“競標時間很緊,下月初就得交初步方案。而且甲方要設計師全程跟,可能得經常跑現場。你現在這身子……”

“我可以。”何敏抬頭,語氣很確定,“師兄,這個項目我想接。”

韓磊看了她幾秒,笑了:“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資料拿回去看。不過跟你說清楚,負責人姓魏,圈裏出了名的挑。你接了就做好被反覆折騰的準備,也可能白忙活一場。”

“我明白。”

“還有。”韓磊頓了頓,聲音溫和了些,“何敏,離婚不算甚麼大事。你還年輕,有本事。這工作室的門永遠給你開着,隨時回來。”

何敏用力點了一下頭。

從工作室出來她沒直接回。

去了趟商場買了幾件換洗衣服和日用品,又拐進書店挑了幾本最新的設計雜誌。

提着東西出商場的時候下午三點多了。

手機開機。

趙志強的電話又打進來。

這回何敏接了。

“何敏你啥意思?!”趙志強的聲音幾乎是吼的,“兩天不回家電話不接!你知不知道我多擔心?我媽都急哭了!”

何敏說:“我在我媽家。”

那頭頓了一下,語氣緩了些:“在媽家?咋不早說。行,住兩天也好,多陪陪媽。啥時候回來?”

“趙志強。”何敏說,“咱們離婚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趙志強笑了。

笑聲很冷。

“何敏,你鬧夠了沒?就因爲AA那點破事?我還不是爲了這個家?現在經濟多差你知道嗎,我壓力多大你體諒過沒有?你就不能替我想想?”

“我爲這個家出的力不比你少。”何敏說,“首付我出了大半。裝修我掏了十萬。懷孕這半年我沒收入,花的是我自己的存款。趙志強,你算過這筆賬嗎?”

“現在說這些有意思嗎?夫妻倆分那麼清幹啥?我的不就是你的?”

“那你的工資卡怎麼從來沒給過我?”

趙志強噎住了。

何敏接着說:“AA是你提的。行,我同意。那咱們來算。從結婚到現在所有開銷一人一半。首付我多出的部分按比例折。裝修十萬你得還我。這半年我花自己存款,你沒給過我一分錢,反倒從我這兒拿走過三千。這筆也得還。”

“你瘋了?!”趙志強聲音一下拔高,“跟我算錢?行啊算!你懷孕這半年誰在養家?房貸誰還的?你講不講良心?”

“房貸我跟着還了半年,直到我請假。”何敏還是平聲靜氣的,“家裏開銷,懷孕前我一直分攤,比你還多點。因爲你說要攢錢換車。趙志強,要不要我把記賬本拿出來一筆一筆對?”

趙志強不說話了。

電話那頭是他粗重的呼吸聲,還有婆婆隱約的哭腔:“作的甚麼孽啊……攤上這麼個媳婦……”

“何敏。”趙志強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壓低了,壓出一種陰冷,“你別給臉不要臉。離婚?你一個懷孕六個月的女人,離了誰要你?工作也黃了,你靠甚麼活?靠你媽那點退休金?”

“不用你管。”

“行,你狠!”趙志強氣笑了,“你要離我成全你。別後悔。房子你想都別想,那是我爹媽養老錢買的。孩子你也別想帶走,那是我趙家的種。要離你就淨身出戶,自己滾蛋。”

何敏攥緊手機,指骨發白。

“這些話,你跟我律師說。”

她掛了電話,關了機。

站在商場門口,何敏抬頭看了看天。

深秋了,天空很高很藍,陽光有點晃眼。

打車回她媽家。

剛進門就聽見客廳裏有生人說話。

何敏愣了一下,看見沙發上坐着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

她媽坐在對面,臉拉得老長。

“小敏回來了。”她媽站起來,擠了個笑,“這是趙志強他舅和舅媽。”

何敏心裏咯噔一下。

他舅媽站起來,臉上堆滿笑:“哎呀這就是小敏?懷孕了還這麼好看,怪不得我們志強喜歡。快坐快坐。”

何敏沒動地方:“你們來幹啥?”

他舅咳了一聲:“小敏啊,我們是來勸勸的。志強那孩子嘴笨不會說話,惹你生氣了,我們替他賠不是。兩口子哪有隔夜仇,你懷着身子呢,六個月了,不能動氣。”

“對對對。”他舅媽趕緊接話,“AA那事是他不對,他認錯了。你放心,回家以後他肯定改。工資卡全給你,你想咋花咋花。”

何敏看着他倆,忽然覺得挺好笑的。

“他怎麼不自己來?”

他舅媽笑容僵了一瞬:“他公司忙,實在走不開。讓我們先過來,他晚上來接你。小敏,聽舅媽一句。女人這輩子最重要的就是有個家。你離了婚還帶個孩子,以後咋過?別人咋看你?”

“我不在乎別人咋看。”

他舅臉拉下來了:“你這孩子咋這麼犟?我倆好說歹說你一句都聽不進去?非得鬧到離婚?我告訴你,真離了你一分錢拿不着。房子是志強的,孩子也是志強的,你啥都撈不到。”

她媽終於忍不住了,騰地站起來:“你說啥?!首付我閨女出了一大半!裝修她又掏了十萬!你們趙家纔出幾個錢?有臉說房子是你們的?”

“親家母,話不能這麼講。”他舅媽也站起來,“房產證上寫的是兩個人名字,那是夫妻共同財產。真要離婚也得對半分。我們志強掙得多,還貸多,打官司法官還不一定咋判呢。”

“就是!”他舅幫腔,“她一個懷了孕的女人,哪個律師敢接她的案子?哪個法官敢判她贏?傳出去像甚麼話!”

何敏看着他們一唱一和的。

那種累又上來了。

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累。

“說完了?”何敏開口。

聲音不大,但客廳一下安靜了。

她看着趙志強的舅舅舅媽,一個字一個字說:“第一,婚我離定了。第二,房子、財產、孩子,法律咋判我認。第三,請你們從我家裏出去。不走我報警。”

他舅臉都青了:“你……你……”

“走!”她媽一把抄起門口的掃帚,“從我家滾出去!”

他舅舅舅媽罵罵咧咧地走了。

門被重重摔上。

她媽扔了掃帚,轉身把何敏抱住,全身都在抖:“不怕,小敏不怕。有媽在,誰也別想欺負你。”

何敏摟緊她媽,下巴擱在她媽肩膀上。

眼睛幹得發疼。

但沒有淚了。

晚上趙志強果然來了。

提了一兜水果,臉黑得跟鍋底似的,但硬擠出個笑:“媽,小敏,我來接小敏回家。”

她媽擋在門口:“這就是她家。”

趙志強的笑掛不住了:“媽,您這是幹啥。兩口子打架不記仇,我倆就拌了兩句嘴,您別跟着摻和。”

“拌了兩句嘴?”她媽冷笑,“你當着我閨女的面說AA,說‘又不是我讓你懷的’,這叫拌兩句嘴?趙志強我告訴你,我閨女在你家受的委屈我一筆一筆都記着!這婚必須離!”

趙志強臉徹底黑透了:“媽,您別逼我。真要鬧上法庭對誰都不好看。小敏沒工作,挺着大肚子,法官能把孩子判給她?房子是夫妻共同財產,真要分她能拿回幾個錢?您算過這筆賬沒有?”

何敏從房間裏走出來。

她換了身衣裳,頭髮也梳利索了,甚至擦了淡淡的口紅。

懷孕讓她瘦了一大圈,可站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

“趙志強,咱倆談談。”

兩人在客廳坐下。

她媽進了臥室關上門。

趙志強看着何敏,眼神變了變,說不清是煩還是甚麼:“小敏,別鬧了。跟我回家。我保證以後工資卡給你,你想咋花咋花。AA是我不對,我給你道歉,行不行?”

何敏搖頭:“趙志強,咱倆之間不是AA的問題。”

“那是啥問題?你說,我改。”

“你不愛我。”何敏說,“你愛的不是我。你愛的是一個能給你生孩子、伺候你爹媽、還不花你錢的女人。”

趙志強臉色變了:“你胡扯甚麼……”

“我沒胡扯。”何敏打斷他,“從我懷孕你就變了。也許你沒變,你一直這樣,只是我以前沒看清。趙志強,我不想在一個沒愛的婚姻裏耗一輩子。更不想我的孩子在那樣的家裏長大。”

趙志強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何敏,你是不是覺得離了我你能找到更好的?我跟你說,別做夢了。你馬上二十九了,離了婚,帶個拖油瓶,沒工作,哪個男人要你?你媽那點退休金夠養你倆?”

“那是我的事。”

“行。”趙志強站起來,居高臨下,“你鐵了心要離是吧?我成全你。別後悔。房子你別想要,孩子你也別想。我找最好的律師,讓你光屁股滾蛋。”

“法庭上見。”

趙志強摔門走了。

那聲巨響在樓道里一層一層盪開。

她媽從臥室出來,眼眶紅紅的,坐回何敏身邊,握住她的手。

“小敏……”

“媽,我沒事。”何敏轉頭對她媽笑了一下,“真的。”

她拿起手機,翻出一個很久沒聯繫的名字。

沈楠。

大學室友,現在在省城一家大律所當律師。

電話通了。

沈楠驚喜的聲音傳過來:“何敏?天哪好久沒你消息了!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

“楠楠,”何敏說,“我碰到事了,得請你幫忙。”

聽完何敏說的情況,沈楠在電話那頭罵了整整十分鐘。

罵完她冷靜下來:“這個案子我接了。趙志強是吧,我記住了。房子、財產、孩子撫養權,我幫你爭取到底。你懷孕六個月,法律上傾向保護弱勢方。他讓你淨身出戶?我讓他知道甚麼叫法律。”

“謝謝你。”

“謝甚麼,老同學。”沈楠頓了頓,聲音柔下來,“何敏,你做得對。這種男人早離早好。孩子的事你自己想清楚。不管你咋決定,我都站你這邊。”

掛了電話,何敏長長舒了口氣。

她媽小心翼翼問:“律師咋說?”

“楠楠說我有勝算。”何敏握住她媽的手,“媽,我想好了。孩子我要生。婚我要離。該我得的我一分不讓。然後重新開始。”

她媽眼淚下來了,使勁點頭:“好。媽陪你。”

那天晚上何敏睡得很實。

夢裏沒有趙志強,沒有公婆,沒有那些扎心的話。

她夢見自己坐在電腦前面畫設計圖,窗外有大片大片的陽光照進來,暖烘烘的。

第二天她就幹起活來。

雲隱度假村的項目資料鋪了一桌子。

她一張一張看,一頁一頁記。

項目在山裏,定位高端生態度假。

何敏看現場照片,查當地氣候植被文化背景。

腦子裏的東西一點一點成形。

她要做的不只是個酒店。

是個能讓人真正安安靜靜待下來的地方。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瘋長。

何敏忘了時間,忘了懷孕的各種不舒服。

畫草圖,查資料,做筆記。

等她抬頭的時候窗外天早黑了。

她媽推門進來,端了碗湯:“都快凌晨一點了。還不睡?”

何敏這才發現這麼晚了。

她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不好意地笑笑:“馬上睡。”

“活再要緊也沒有身子要緊。”她媽放下湯碗,看了一眼滿桌子的圖紙,眼神複雜,“小敏,媽知道你心裏憋着一股勁兒。別太拼了。日子還長着呢。”

何敏點頭。

但心裏明白,她不能慢。

離婚官司要打,孩子要生,以後用錢的地方太多。

她必須拿下這個項目。

一週後何敏完成了初步概念方案。

約了韓磊去工作室細聊。

韓磊看完眼睛亮了:“‘山居雲隱’——這個想法太棒了。把當地自然景觀和文化元素融進去,既有設計感又有溫度。我覺得有門兒。”

“還不夠。”何敏說,“我得去現場看看。照片資料畢竟有限,只有親眼見了、親手摸了,才能做出真正打動人心的東西。”

韓磊皺眉:“可你現在這身子——”

“我可以。”何敏堅持,“師兄,這個項目對我太重要了。”

韓磊看着她,嘆了口氣:“行,我來安排。但你得答應我,不舒服馬上說,別硬撐。”

兩天後韓磊開車帶她去了南山。

雲隱度假村的選址在一片山谷裏。

背靠青山,面朝一條溪流,環境確實好。

山路顛得厲害。

開到一半何敏就開始暈車,不得不停下來蹲在路邊緩了好一陣。

“還行嗎?”韓磊遞了瓶水過來。

何敏搖頭。

臉都白了,胃裏翻江倒海。

等那陣噁心過去了她才重新上車。

到了現場,項目負責人魏總已經在臨時辦公室等着了。

四十多歲的男人,臉很嚴肅。

看見何敏他明顯愣了一下——多半沒想到來競標的設計師是個大肚子孕婦。

“魏總,這是何敏,我們工作室最好的設計師。”韓磊介紹。

魏總點點頭,沒多說,直接領他們看現場。

山路不好走,何敏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紮實。

她仔細看周圍的一切:山的走勢、水的流向、長在甚麼地方長甚麼樹。

時不時拿出本子記兩筆,或者拿手機拍幾張。

魏總一開始有點不耐煩,老看手錶。

但看到何敏看得這麼細,態度慢慢緩和了。

走到溪邊的時候何敏忽然停住。

她指着對岸一片竹林說:“魏總,您看那邊。要是從這兒架一座竹橋過去,客人從橋上走,腳下是水,兩邊是竹子,那感覺會很不一樣。”

魏總順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點頭:“想法不錯。但施工難度大,成本也高。”

“用本地的竹子請本地的匠人做,成本能控住。”何敏說,“而且這不光是一座橋。客人走上去能聽見風聲、水聲、竹葉響。這纔是度假的意思——讓人回到自然裏頭。”

魏總看了她一眼。

眼神裏多了一點東西。

接下來兩個多鐘頭何敏又提了好幾個想法。

每一條都貼着場地的氣質,有創意也接地氣。

魏總從最開始的不太在意,到後面認真聽,到最後主動跟她討論起細節來。

回程的時候韓磊一邊開車一邊笑:“有門兒。魏總這個人我瞭解,他要是不感興趣不會跟你聊那麼久。何敏你今天太厲害了。”

何敏靠在座椅上,累得說不出話。

肚子裏的孩子動了一下。

好像在給她鼓勁。

幾天後韓磊傳來消息。

雲隱集團對何敏的方案很感興趣,但需要她出更深的平面規劃和重點空間效果圖。

時間很緊,只有兩週。

何敏把自己關進房間,沒日沒夜地幹。

每天早上六點起來,畫到晚上十二點。

除了喫飯和必須動一動的時候,她幾乎不離開書桌。

她媽心疼得不行,勸她慢點,她不聽。

林小茹來看她,帶了一堆營養品,陪她說了會兒話也不敢多待。

離婚的事沈楠那邊已經在跟進了。

趙志強那邊也請了律師,態度很強硬,咬死了要房子和孩子。

沈楠說官司可能要拖一陣,讓何敏有心理準備。

何敏有準備。

她甚麼準備都有。

只是偶爾畫累了,她會停下來摸摸肚子,跟寶寶說幾句話。

“媽媽在給你掙奶粉錢。”

“媽媽一定要贏。爲了你,也爲了我自己。”

“你會支持媽媽的對不對?”

肚子裏的孩子用踢蹬回應她。

兩週後何敏完成了深化方案。

五十來頁PPT。

從概念到平面,從效果圖到材料選型,事無鉅細。

韓磊看完只說了句:“何敏,你天生就該喫這碗飯。”

彙報定在週三下午,雲隱集團總部。

那天早上何敏起了個大早。

選了一件藏藍色孕婦裙,外面搭了件米色開衫。

化了淡妝,讓自己看起來有精神些。

她媽幫她整了整衣領,眼睛紅了:“我閨女真好看。”

“媽,等我回來。”

何敏抱了抱她媽。

韓磊開車來接她,路上一勁兒安慰她別緊張。

何敏不緊張。

她只是把手裏的U盤攥得很緊。

裏面裝着她全部的心血和全部的希望。

雲隱集團總部在市中心最貴的一棟寫字樓裏。

一整棟都是他們的。

何敏走進大廳,抬頭看了一眼挑高十幾米的天花板,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來來往往穿着職業裝的人。

半年前她也在這裏面上班,是個被人尊重的設計師。

半年後她挺着大肚子來爭取一個可能改變命運的機會。

電梯坐到頂樓會議室。

門推開的時候裏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魏總在,還有幾個一看就是高管的,另外兩張陌生面孔——應該就是競爭對手。

何敏找了個位置坐下。

手心微微出汗。

彙報開始。

第一位是業內一家知名事務所的代表,方案成熟也夠商業,但沒甚麼讓人記住的東西。

高管們聽得面無表情。

第二位設計師的方案用了不少高科技元素,夠炫,但跟場地的自然氣質不太搭。

輪到何敏了。

她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

深吸一口氣。

肚子裏的孩子輕輕動了一下。

“各位好,我是何敏。今天我帶來的方案叫‘山居雲隱’。”

她翻開第一頁PPT。

是一張現場照片,青山綠水,半山腰雲霧繚繞。

“雲隱度假村選在山谷裏。這裏最美的是甚麼?是山,是水,是雲,是自然。所以我的設計理念是——少設計。”

會議室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着她。

“不是真不設計,是不做多餘的設計。”

她翻到下一頁,是一幅手繪概念草圖。

“我想讓建築化在山水中。用本地的材料、本地的工藝,蓋一座像從土裏長出來的房子。客人來了不是住進酒店,是住進自然本身。”

她一張一張往下講。

講平面怎麼最大化利用每一處景觀。

講材料怎麼用當地的石頭、木材、竹子。

講每個房間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

講竹林裏的茶室,清晨能看見雲霧從山谷底下升起來。

講溪邊的溫泉池,夜裏能邊泡湯邊看星星。

講懸崖上的觀景臺,站上去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天。

何敏講得太投入了。

忘了時間,忘了自己是個孕婦,忘了下面坐着決定她命運的人。

她只是在講一個夢。

關於山,關於雲,關於人和自然。

講完了。

會議室裏安安靜靜的。

何敏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是不是她講得太虛了?他們不喜歡?

然後掌聲響了。

先是魏總。

然後是韓磊。

然後是所有人。

何敏站在臺上,看着下面那些認同的目光,眼眶忽然熱了。

“很精彩。”

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開口了。

深灰西裝,氣質很沉,是雲隱集團的副總裁傅雲深。

“何設計師,你的方案讓我很感動。我只問一個問題——你是孕婦,項目週期長,現場條件也辛苦,你能跟下來嗎?”

何敏挺直了背:“傅總,懷孕不影響我幹活。正相反,因爲要當媽了,我對‘溫暖’‘家’‘踏實’這些詞有了更深的體會。這些體會都會放進我的設計裏。”

傅雲深看了她幾秒,然後笑了。

“好。這個項目,交給你了。”

何敏走出雲隱大樓的時候腳步都是飄的。

韓磊激動地拍她肩膀:“成了!傅總親自拍板,這項目穩了!”

“師兄,謝謝你。”

“謝我幹啥,是你自己的本事。”韓磊感慨,“你知道傅總那句話在圈子裏值多少錢?他親口說‘感動’,你以後身價都不一樣了。”

何敏笑了。

笑着笑着淚就下來了。

這是她幾個月來頭一回因爲高興掉淚。

韓磊送她回她媽家,一路上都在興奮地聊後續安排。

何敏聽着。

心裏想的是另一件事。

有了這個項目,有了這筆設計費,她底氣就更足了。

離婚官司,孩子撫養權,她贏的機會更大了。

車停在小區門口。

何敏下車跟韓磊道別。

韓磊搖下車窗忽然說了句:“對了,傅總讓我轉告你,他有個朋友做高端家庭資產管理。你要是需要可以介紹。他說……你現在可能用得上。”

何敏愣了一下,點頭:“好,替我謝謝傅總好意。”

看着韓磊的車開遠,她站在原地理了理這句話。

傅雲深那樣的人不會無緣無故說這種話。

他是不是知道甚麼?

沒時間多想。

手機響了。

沈楠。

“何敏,有個情況。”

沈楠的聲音很嚴肅。

“趙志強那邊今天提交了新證據。說你外面有人,所以才非要離婚。還說孩子可能不是他的。”

何敏腦子裏嗡的一聲:“甚麼?”

“他提供了幾張照片,是你跟一個男的在咖啡館見面的。時間是兩個月前,你剛懷孕沒多長時間。照片上你倆坐得挺近,看着有點親密。”

何敏想起來了。

兩個月前她確實見過一個男的。

大學學長趙明哲,自己開了設計公司想挖她過去。

他們在咖啡館聊了一次,她因爲懷孕婉拒了。

“那是我學長。只見了那一次,談工作。”何敏的聲音在抖。

“我知道,但照片角度拍得很那個。”沈楠說,“而且他還找了個‘證人’,說咖啡館服務員能證明你倆舉止親暱。何敏,他們是有備而來的。想從道德上搞臭你,好搶孩子。”

何敏握緊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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