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馬上到。”
陸景琛掛斷電話,將摺疊傘塞進我懷裏。
“清淺崴了腳,我得過去一趟。你在這下車,自己打車回去行不行?”
車外,雨下得像潑水。
我捂着絞痛的小腹看他:“我生理期,你知道的。”
他頓了一下,眼裏全是對另一個女人的焦灼:“我忘了,不好意思。但我實在走不開。”
狂風裹着暴雨灌進車廂,他催促我下車的眼神,沒有一絲猶豫。
我沒說話,推開車門走入大雨。
車頭一拐,尾燈瞬間消失在雨幕裏。
我站在應急車道上,兜裏的手機亮了。
是裴清淺發來的消息:“第九次了,你知道這意味着甚麼。”
陸景琛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來一個名字,裴清淺。他正在高速上開車,副駕駛坐着遲笙。雨下得跟潑水似的,雨刷器來回刮都刮不乾淨。
遲笙捂着肚子,嘴脣發白。她今天生理期第二天,疼得後背都溼透了,分不清是冷汗還是雨水濺進來的。
陸景琛接起電話,聲音一下變了:“怎麼了?你別哭,慢慢說。”
電話那頭說了甚麼,遲笙聽不清。她只看到陸景琛的眉頭擰成一團,喉結滾了兩下。
“行,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他把車靠邊停,從車門儲物格里摸出一把摺疊傘塞給遲笙:“清淺那邊出了點事,我得過去一趟。你在這下,打個車回去行不行?”
遲笙沒接傘。雨水打在車頂,啪嗒啪嗒響。
她問:“甚麼事?”
“她崴了腳,一個人在家動不了。”
遲笙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全是焦灼。這種焦灼她見過很多次了,每一次都跟裴清淺有關。
“我生理期,你知道的。”
陸景琛頓了一下:“我忘了,不好意思。但你打個車就行,我實在走不開。”
遲笙沒再說話。她推開車門,接過那把傘。雨一下子灌進來,她半個身子瞬間溼透。
陸景琛探過身幫她把車門帶上,車頭一拐,尾燈在雨幕裏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紅點,沒了。
遲笙撐着傘站在應急車道上。一輛大貨車從她身邊呼嘯而過,濺起的水花糊了她一身。她低頭看自己的裙子,淺藍色的裙襬已經變成深藍,貼在小腿上往下淌水。
她打了個寒顫。
小腹又一陣絞痛,她蹲了下去,傘歪在一邊,雨澆在背上。
手機亮了。裴清淺發了張照片過來,是陸景琛蹲在地上給她貼膏藥,角度拍得很刁鑽,剛好能看到陸景琛的側臉。下面跟了一條消息:“他說今晚不走了,在我這照顧我。”
遲笙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腳後跟磨破的地方泡在雨水裏,每走一步都疼得她想抽氣。走了快兩個小時纔打到一輛車。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問她是不是掉河裏了。
她說:“差不多。”
車裏的暖風開到最大,她還是止不住哆嗦。手機又亮了。裴清淺發了第二條消息:“第九次了,你知道這意味着甚麼。”
遲笙回了一個字:“知道。”
遲笙和裴清淺籤那份協議是一年前的事了。
那天裴清淺回國,約她在大學城那家星巴克見面。裴清淺穿着一件米色風衣,頭髮燙成大波浪,整個人看起來比出國前精緻了一圈。遲笙還穿着上班那套黑色西裝,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妝都沒來得及補。
裴清淺把一張打印好的A4紙推到她面前:“看看吧。”
遲笙低頭看,上面寫了三條。
第一條,以九次爲限。
第二條,如果在九次之內,陸景琛每次選擇裴清淺而不是遲笙,那遲笙就和陸景琛離婚。
第三條,遲笙不準向陸景琛透露這份協議的存在。
遲笙看完笑了:“你怎麼還跟大學時候一樣。”
裴清淺端起咖啡,小拇指翹着:“你就說敢不敢籤吧。你跟他結婚四年了,我想看看他心裏到底有誰。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他對你是不是真心嗎?我幫你驗證一下。”
遲笙從筆筒裏抽了支筆,在紙上籤了名字。她想,如果這世上有甚麼比不知道答案更難受的事,那就是假裝知道答案。
簽完字那天晚上,遲笙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陸景琛在旁邊睡得沉,一隻手搭在她腰上。窗外月亮很圓,月光照在他的肩胛骨上。
遲笙看着那塊月光,想起他們領證那天。民政局門口,陸景琛穿了一件白襯衫,袖口的扣子沒繫好,她伸手幫他扣上了。他低頭看着她的手說“謝謝”。不是“真好”,不是“老婆”,是“謝謝”。
那天晚上她跟自己說,沒關係,慢慢來,總有一天他會習慣她的存在。
結果四年過去了,他還是隻把她當成生活裏一個省心的擺設。
她當然該籤那份協議。
有些東西,自己騙自己沒用,得讓別人幫你戳破。
第一次是結婚紀念日。
遲笙提前兩個月就開始準備了。她在網上查了很久,找了個沒有光污染的山頭,打算帶他去看流星雨。陸景琛喜歡天文的,客廳書架上全是天文雜誌。她買了帳篷、睡袋、野餐墊,還做了三明治和水果沙拉,用保鮮盒裝好。
那天下午陸景琛開車帶她往山裏走,路上接了個電話。他接完電話,車速突然慢了。
“清淺說她發燒了,三十九度,我得去看看。”
遲笙說:“我們現在去的地方沒有退燒藥。”
陸景琛說:“我送你去前面加油站,你打個車回去,我調頭。”
遲笙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她說:“行。”
陸景琛把她放在加油站就走了。遲笙抱着那個裝滿三明治的保鮮盒站在加油站門口,風很大,吹得她眼睛都睜不開。她給陸景琛發了條消息:“到了跟我說一聲。”
他沒回。
後來她才知道,那天裴清淺根本沒發燒,只是在朋友圈刷到遲笙發的“今晚和老公一起看流星雨”,臨時想了個由頭叫他過去。
陸景琛陪她看了場電影,吃了頓飯,還拍了合照發朋友圈。裴清淺配文:“生病有人陪,真暖。”
遲笙在山下等了一夜,等到天邊發白纔打車回家。出租車上她接到同事的微信,同事問她流星雨好看嗎,她回了一個“嗯”。
第二個星期裴清淺在朋友圈發了條動態,說甚麼“有些人真有意思,對着根本沒有的東西也能編出故事來”。配圖是她和陸景琛的合影,陸景琛穿着遲笙給他買的那件灰色衛衣。
遲笙把那條動態看了好幾遍,然後鎖了屏。
第二次是遲笙做闌尾炎手術。
那天下午她在公司突然肚子疼,疼得從工位上滑到地上。同事打了急救電話把她送進醫院,醫生說是急性闌尾炎,必須馬上開刀。她躺在擔架車上給陸景琛打電話,打了三個都沒人接。
第四個終於接了,陸景琛說:“我在開會,待會兒回你。”
遲笙說:“我要做手術了。”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甚麼手術?”
“闌尾炎。”
陸景琛還沒說話,背景音裏傳來一個女聲,在叫他的名字。聲音不大,但遲笙聽得清清楚楚。是裴清淺。陸景琛說:“你等我一下,我儘快過去。”
電話就掛了。
遲笙自己簽了手術同意書。護士問她家屬呢,她說在路上。
手術做了快兩個小時,她被推出來的時候麻藥還沒過,整個人迷迷糊糊的。病房裏沒有陸景琛,只有同事小周坐在椅子上剝橘子。小周把橘子遞給她:“陸總打了好幾個電話來,說他在外地出差趕不回來。”
遲笙說:“嗯。”
小周說:“他還讓我問你,需要他回來嗎?”
遲笙說:“不用了。”
小周又說:“他還讓我轉你一千塊錢,說給你買點營養品。”
遲笙笑了一下,眼眶紅了。小周不知道她爲甚麼笑,以爲她疼。
那筆錢遲笙收了,轉手捐給了醫院樓下那個乞討的老太太。老太太身上有股餿味,頭髮打了結,手裏攥着個塑料袋。遲笙把錢塞進那個塑料袋裏,轉身回了病房。
第二天裴清淺發了條消息給遲笙,是一張陸景琛坐在餐廳裏的照片,桌上擺滿了菜,裴清淺舉着手機自拍,陸景琛在對面切牛排。
裴清淺說:“阿琛說你昨天做了手術,不好意思啦,是我這邊有點事把他叫走了。你不會介意吧?”
遲笙把那張照片放大,看見陸景琛腕上戴的還是她送的情侶手鍊。那條手鍊她編了整整一個週末,手指被線勒出好幾道血印子,他收到的時候說了句“挺好看的”,就再沒提過。
她以爲他不喜歡首飾,可他在裴清淺的照片裏,一次都沒摘下來過。
遲笙和陸景琛是怎麼在一起的,這事說起來不太好聽。
大二那年,裴清淺有一天突然來找遲笙,拉着她的手說:“阿笙,我認識一個男生,特別適合你。”
遲笙說:“你甚麼時候開始當媒婆了。”
裴清淺說:“你就見見嘛,他叫陸景琛,長得好看,家境也好,就是有點悶。你話少他也話少,正好配一對。”
遲笙被她磨了好幾天,終於去見了。一見就栽了,跟一腳踩空了一樣。
後來裴清淺開始變着法地給他們創造機會。讓他倆單獨去看電影,讓他倆一起去圖書館,讓陸景琛下雨天去給遲笙送傘。陸景琛每次都照做,問起就說“清淺讓我來的”,語氣平淡得跟念課文似的。
遲笙那時候不介意。她總覺得時間久了,他就會自己願意來了。
大三那個冬天,陸景琛跟她表白了。在她宿舍樓下,捧着一束花,說:“遲笙,我們在一起吧。”
她激動得不行,回宿舍抱着枕頭悶在被子裏哭了一鼻子。
後來她才知道,那句話也是裴清淺教他說的。
裴清淺當時給陸景琛發了條消息,內容是:“你跟阿笙表白吧,我覺得你倆挺合適的。你就說這句話就行:遲笙,我們在一起吧。記住了,一個字別改。”
陸景琛一個字沒改。
結婚第四年,遲笙在同學聚會上聽到裴清淺親口說這件事。裴清淺端着酒杯,笑得花枝亂顫:“我當時就那麼隨便一說,誰知道阿琛真就一個字不改,表白求婚全按我說的來。有時候我都不知道,是他和遲笙談戀愛,還是我和遲笙談戀愛呢。”
滿桌的人都笑了。
遲笙也笑了,笑得胃疼。
同學聚會是上個月的事。
遲笙本來不想去,但班長在羣裏說這次聚會人最齊,裴清淺剛回國也會來,讓大家務必到場。遲笙猶豫了兩天,最後還是換了條裙子出了門。
她到的時候,包間裏已經坐了十幾個人。裴清淺坐在正中間,兩邊圍着老同學,她穿了件紅裙子,耳環亮閃閃的,說話聲音很脆。
“阿笙!”裴清淺站起來朝她招手,“來這坐,我給你留了位置。”
遲笙走過去坐下,裴清淺給她倒了杯酒:“最近怎麼樣?和阿琛還好吧?”
遲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挺好的。”
旁邊一個老同學打趣:“怎麼挺好?清淺這個紅娘還沒說話呢,阿笙自己先彙報上了。”
裴清淺放下筷子:“說起這個,我給你們講個有意思的事。當年阿琛追阿笙,從頭到尾都是我教的。送甚麼花、去哪約會、甚麼時候表白,都是我一條一條微信發過去的。最絕的是求婚那回,阿琛給我打電話說不知道該說甚麼,我說你隨便說啊,就把你心裏想說的說出來。結果他把我說的話當成了臺詞,一個字一個字背下來了。”
遲笙捏着酒杯的手指關節發白。
裴清淺轉頭看她:“阿笙,你不會還不知道吧?”
遲笙說:“知道啊,怎麼會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平穩。桌上的人還在笑,有人在拍桌子,有人起鬨讓裴清淺多講點細節。裴清淺也不客氣,一件一件往外倒。講陸景琛怎麼追着她要表白詞,講陸景琛怎麼每個節日都問她送甚麼禮物,講陸景琛婚後每次跟遲笙吵架都會給她打電話。
遲笙一口一口地喝酒,臉上掛着笑。後來她起身去洗手間,走進隔間把門鎖上,在馬桶上坐了十分鐘。
手機響了。是陸景琛。
“阿笙,我今天加班,你聚會完了自己打個車回去。”
遲笙說:“好。”
掛了電話,她對着隔間門發了會兒呆,然後補了個口紅,推門出去。
回到包間,裴清淺正在玩真心話。她抽到的問題是:“你覺得對你最深情的那個人,做過哪些事?”
裴清淺歪着頭想了想:“我想想啊……有個男生,十七歲那年把他奶奶傳給他未來媳婦的手鐲偷出來送給我,說這輩子只要我一個。後來被他媽發現,差點沒打斷他的腿。”
遲笙心口一緊。
裴清淺繼續說:“我每次談戀愛他都會把自己灌得爛醉,第二天發一大段消息,又撤回。我來國外這幾年,他每個月都飛過來一次,帶我喫火鍋。”
遲笙把筷子放下了。
她想起結婚後第三個月,她收拾抽屜時發現一張當票。當品名稱是一對翡翠手鐲,當金三百塊。她問陸景琛怎麼回事,陸景琛說是幫朋友週轉。她信了。
她想起多少個深夜裏,陸景琛一身酒氣地回家,倒在沙發上不說話。她蹲在沙發邊給他擦臉,他抓住她的手腕,叫的是另一個人的名字。
她還想起他無數次出差,她的衣櫃裏掛着給他準備的外套,他從不穿走。
包間門被推開,陸景琛站在門口。
他看到裴清淺,臉上立刻浮出笑來:“清淺,我來接你。”
然後他看見了遲笙。他的笑僵了一瞬。
遲笙低下頭,默默把他剛纔說的那句“我加班”嚥進了肚子裏。
陸景琛追裴清淺這件事,認識他們的人都知道。
他倆從小一條街上長大。裴清淺住街頭,陸景琛住街尾,兩家隔了十來棟樓的距離。陸景琛從會走路起就跟在裴清淺屁股後面跑,她跳皮筋他就坐旁邊看,她喫冰棍他幫她拎書包,她被老師批評他站在辦公室門口陪她罰站。
裴清淺爸媽離婚那年,她十歲,一個人蹲在樓道里哭。陸景琛找到她,蹲在她旁邊,把自己兜裏所有的糖都掏出來塞她手裏。奶糖,水果糖,巧克力,花花綠綠堆了一小堆。
裴清淺不哭了,抓起一顆奶糖剝開,塞進嘴裏。
陸景琛說:“以後我給你買糖喫。”
這句話陸景琛記了十八年。
裴清淺後來交了好幾個男朋友,一個比一個浪。有騎摩托車的,有搞樂隊的,有夜店認識的。陸景琛每次聽說都在家裏喝悶酒,喝到胃出血被送進醫院。
他媽守在他牀邊,哭着說:“她哪點值得你這樣?”
陸景琛不說話,臉埋在枕頭裏。
出院後他繼續跟在裴清淺身後,繼續接她電話,繼續幫她收拾爛攤子。她跟小混混鬧矛盾,他去幫她扛。她缺錢了,他轉。她不開心了,他陪她聊到凌晨。他像一株被種在她生活縫隙裏的植物,拼命朝有她的方向長。
和遲笙結婚後也沒變。
裴清淺去國外那幾年,陸景琛每個月都要飛過去看她。去的時候行李箱裏塞滿了老乾媽和火鍋底料,還有遲笙從超市買回來的速凍水餃和各種小零食。遲笙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裝好,寫好便籤貼在上面。
“牛肉味的是他不愛喫的,你給他買豬肉白菜的。”
“這個牌子的薯片太鹹了,他有一次吃了一片就沒再碰過。”
“辣條他喜歡甜辣的,上面畫了辣椒但寫微甜的那個。”
“他睡覺的時候喜歡開着燈,你別關。”
裴清淺把那些便籤全都收起來,放在一個鐵盒子裏。後來遲笙去她家,在儲物間的角落裏看見那個盒子,下面壓着一大摞她寫給陸景琛的東西。生日賀卡,出差前塞進行李箱的紙條,電子郵箱裏發的長篇郵件。
她一個字都沒給過陸景琛。
車禍那天的事,遲笙記得很清楚。
同學聚會散了,她站在路邊等車。裴清淺提着她那隻小包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兩人之間隔了一米多遠,誰也不說話。雨後的路面是溼的,路燈照着,反射出黃色的光。裴清淺忽然抓住遲笙的手腕。
“生氣了?”
“沒有。”遲笙把手抽出來。
“撒謊。”裴清淺笑着,又抓住她,“你要是真不生氣,就不會連我發的消息都不回了。”
“我只是覺得,沒甚麼好說的了。還有一個月,協議就到期了。”遲笙看着她,“你不是一直在等這一天嗎。”
裴清淺的笑淡了一點,鬆開手:“你倒是比我想的乾脆。”
街對面有輛轎車衝過來的時候,喇叭聲刺得人耳朵疼。車燈光白花花打在兩個人臉上,遲笙眼睛眯了一下。
然後她聽見裴清淺尖叫了一聲。
陸景琛不知從哪裏衝出來,一把抱住裴清淺往旁邊帶。他的動作很快,遲笙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出現的。她只看見他抱着裴清淺轉了個圈,後背擋在外面,那個姿勢就像電影裏的慢鏡頭。
遲笙覺得自己飛了起來。
她身體騰空那一刻,腦子裏甚麼都沒有。風灌滿了耳朵,然後後背撞上甚麼東西,骨頭髮出咔嚓一聲。她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馬路牙子上,眼前黑了幾秒鐘。
疼。渾身哪都疼。
嘴裏湧出腥甜的液體,順着嘴角往下流,流進脖子裏。她試着動手指,動不了,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她聽見腳步聲和哭聲,聽見陸景琛的聲音在說:“沒事了,沒事了,你看着我,看着我,別怕。”
他的聲音很近,又很遠。
遲笙努力偏過頭,視線裏看到陸景琛抱着裴清淺。裴清淺把臉埋在他懷裏,肩膀一抖一抖地哭。陸景琛一隻手託着她的後腦勺,另一隻手輕輕拍她的背,嘴裏一直在說“沒事了”。
遲笙想起他們結婚第二年,她下樓時崴了腳,疼得坐在地上起不來。她給陸景琛打電話,他說在陪客戶喫飯讓她自己打車去醫院。她那天在急診室等了一個多小時,因爲他忘了給她轉掛號費。後來她自己墊了錢拍了片子,所幸只是韌帶拉傷。
晚上陸景琛回來,她說今天崴了腳去了趟醫院。他低頭看手機,“嗯”了一聲。
遲笙想,原來他不是不會哄人。
只是不哄她。
救護車來了。有人把遲笙抬上擔架。她望着車頂的白色天花板,閉上眼睛。昏迷過去之前,她聽見裴清淺抽抽噎噎地說:“阿琛,我好害怕。”
陸景琛說:“不怕,我在呢。”
遲笙嘴脣動了動,終究甚麼也沒說。
遲笙在醫院躺了五天。
身上的傷有好幾處。小腿骨裂,兩根肋骨有裂紋,左手腕脫臼,後腦勺縫了七針。護士每天來換藥,揭開紗布的時候疼得她齜牙咧嘴。
陸景琛每天都會來看她。
他坐在病牀旁邊的椅子上,削蘋果,倒水,問她疼不疼。有一次他把蘋果削好了遞給她,遲笙接過咬了一口。
“這幾天公司忙嗎?”遲笙問。
“還行,不是甚麼大事。”陸景琛低頭看手機,大拇指在屏幕上划着。
遲笙看見屏幕上是裴清淺的對話框,綠色氣泡佔了滿屏。
“裴清淺怎麼樣?”遲笙問。
“她沒甚麼事,就是受了點驚嚇。這兩天在家休息。”陸景琛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你好好養傷,別操心別人。”
遲笙點了點頭。
陸景琛坐了十來分鐘就接了個電話,說公司臨時有事要處理,匆匆走了。病房門剛關上,遲笙手機就響了。裴清淺發了一段視頻。鏡頭對着餐桌,一桌子菜,有清蒸魚,白灼蝦,兩碗米飯,還有一碟剝好的蝦殼。陸景琛的手伸進畫面,把一碗蝦肉放到裴清淺面前。
視頻下面跟了條消息。
“阿琛手藝退步了,蝦線都沒去幹淨。不過看在他剝了這麼多隻的份上,原諒他啦。”
遲笙沒有回覆。
她把手機鎖屏,放在枕頭底下。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把牀頭櫃上的蘋果拿起來,咔嚓咬了一口。
第二天裴清淺又發消息了。是一張陸景琛在遊樂場給她繫鞋帶的照片。他單膝跪在地上,低頭認真地打着蝴蝶結,裴清淺居高臨下拍了這個角度的俯視圖。配文:“原來他跪下來是這個樣子,阿笙你見過嗎?”
遲笙見過。婚禮那天他跪下來給她戴戒指,表情平靜得像在籤一份文件。
第三天裴清淺發了十張照片。全是陸景琛陪她在海邊的照片。傍晚的沙灘,海風吹起裴清淺的頭髮,陸景琛蹲在地上撿貝殼,一個一個排成兩排。一排擺了他自己的名字縮寫,一排擺了裴清淺的名字縮寫。
遲笙把那張照片放大,看見陸景琛的側臉,他嘴角的弧度是她從沒見過的。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好笑。
他明明是會的。
所有的溫柔,所有的用心,所有的“我來”“我在”“別怕”。他都會。她只是那個讓他願意做這些事的人,不是她。
出院那天,護士過來拔留置針,問她:“你老公呢?讓他去辦出院手續。”
遲笙看着護士手裏的針管,說:“離了。”
護士愣了一下。
門突然被推開,陸景琛手裏提着兩袋水果,整個人像被甚麼東西釘在原地。
“甚麼離了?”
遲笙看了他一眼:“沒啥,我說你走開了,不在醫院。”
陸景琛看了看護士,又看了看她,表情慢慢放鬆下來。他走進來把水果放在牀頭櫃上,說:“我來辦吧。”
護士把單據遞給他,他轉身出門。
遲笙望着他消失在門口的背影,把病號服脫下來,換上了自己的衣服。
陸景琛把遲笙接回家那天,讓人送了一地的名牌包。甚麼牌子的都有,黑色白色棕色亮皮啞光,在客廳地上擺了好幾排。
“挑你喜歡的。”他說。
遲笙看着一地包包:“不用了,我不缺。”
“怎麼不缺,你那個包帶子都快斷了。”
“我不喜歡這些。”遲笙說。
陸景琛走到她面前,低頭看她:“那送你別的?珠寶?衣服?你想要啥?”
遲笙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都不要。”
陸景琛好一會兒沒說話。
遲笙轉身往臥室走,走到一半停住,回頭跟他說了一句話。
“以後也別送了,都挺貴的,沒必要。”
陸景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進了臥室。他總覺得哪裏不對,這不像遲笙會說的話。但她面色如常,語氣也平淡,他便沒有多想。
之後幾天陸景琛沒怎麼出門。
遲笙開始清理家裏的東西。她把自己這些年買的化妝品攤在梳妝檯上,過期的丟進一個塑料袋,還能用的裝進紙箱。衣櫃裏的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塞進壓縮袋。給陸景琛買的西裝、襯衫、領帶,全都掛在一起,熨得平平整整。還有那些情侶款的日用品,牙刷杯,拖鞋,水杯,枕套。她一樣一樣挑出來,找了個紙箱裝好。
家裏的合照她也拆了。相框裏的照片抽出來,翻到背面寫上日期。他們剛認識那天,結婚那天,搬家那天。每張照片她都看了好一陣。
陸景琛從書房出來,看到客廳地上擺了一堆東西。
“大掃除?”他有點驚訝。
“嗯,換季了,收拾收拾。”
陸景琛還想說甚麼,手機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拿起車鑰匙就往外走。遲笙不用看都知道是誰打來的。
門關上的聲音在客廳裏迴盪。遲笙蹲下身,把那幾個裝滿東西的垃圾袋紮好口,拎下樓扔了。
剛扔完垃圾,助理就來了電話。
“遲姐,陸總出事了!夜宴俱樂部,你快過來一趟!”
遲笙趕到的時候,俱樂部裏裏外外都是人。她穿過人羣,看到了站在賽道邊上的裴清淺,也看到對面站着一個頭發染成黃毛的男人。謝飛凌。裴清淺大學談的那個混混前男友。
遲笙立刻明白了怎麼回事。
謝飛凌把一套賽車服甩到陸景琛面前:“你不是一直覺得自己挺能?跟我比一局,輸了的人,永遠別再找清淺!”
陸景琛彎腰撿起賽車服,動作很慢,抬起頭看着謝飛凌,一字一頓:“我要是贏了,你現在就消失。”
周圍幾個朋友全急了,有人上去拽陸景琛的胳膊:“你瘋了吧?他玩賽車玩了十幾年,你上過賽道嗎?”
“就是啊,你至於嗎?”
陸景琛甩開那人的手:“我心裏有數。”
遲笙被幾個人拉了過去。有人推着她往準備室走:“遲姐你快勸勸他,我們說話他根本不聽!”
遲笙站在準備室門口,手抬起來,還沒敲下去,門從裏面被推開了。裴清淺走出來,看見她,嘴角翹了起來。
“來找阿琛?想勸他別比?”
遲笙沒吭聲。
“我勸你省省。”裴清淺靠着門框,“你拿甚麼勸?拿你是他老婆這個身份?你自己都不知道有沒有用吧。”
遲笙還是沒說話。
裴清淺把自己的手機遞到她面前:“來,給他打個電話,說你出車禍了要手術,你看他會不會放下一切衝過來。”
電話撥出去了。嘟嘟響了兩聲,接通了。
那頭陸景琛的聲音傳過來:“阿笙,我在開會,有事回頭說。”
電話掛了。
總共三秒。
裴清淺把手機拿回去,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通話時長,笑出聲來:“三秒鐘,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完。你說你圖甚麼?”
遲笙抬起眼睛看着她,表情平靜。
“我不圖甚麼了。”
她轉身往看臺走,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
“這局也算你贏了。一共九次。”
賽車還是比了。
引擎聲震得人耳朵發麻,兩輛車在賽道上你追我趕,輪胎摩擦地面冒出白煙。遲笙站在看臺上,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實時畫面。
謝飛凌的車一直壓着陸景琛半個車身,到了彎道才放慢速度讓他貼上來,然後又在直線猛踩油門甩開他。來來回回好幾圈,誰都看得出來謝飛凌在耍他玩。
裴清淺在看臺第一排,兩個手撐着欄杆,上半身探出去。風吹得她紅裙子啪啪響,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賽道。
最後一圈。
陸景琛突然猛打方向盤,黑色車身直接朝謝飛凌的側後方撞了過去。兩輛車的金屬外殼擦出一串火星,刺啦的聲音隔着半個賽場都能聽見。謝飛凌爲了躲避衝撞只能往外側猛拐,白色賽車衝出了賽道,一頭栽進旁邊的砂石緩衝區。
陸景琛的車擦着護欄衝過終點線,剎不住,直接翻了。
車身橫在地上,車頭冒煙,緊接着轟的一聲燒了起來。火光映紅了半邊看臺。
裴清淺尖叫一聲,推開人羣就往賽道里衝。
陸景琛渾身是血地從駕駛室裏爬出來,一隻手垂着,臉上全是血道子。他踉踉蹌蹌走到謝飛凌車前,舉起那隻還能動的手,比了個手勢。
“你輸了!這輩子別再讓我看見你!”
裴清淺跑到他跟前,腿一軟跪在地上,抱着他嚎啕大哭。陸景琛低下頭看着她的臉,笑了一下,然後整個人栽倒在地上。
看臺上的歡呼聲震得人頭皮發麻。遲笙站在人羣裏,看着聚光燈下被簇擁着抬走的陸景琛,他的嘴角掛着勝利的笑。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眼睛裏亮晶晶的。
遲笙在震天的歡呼聲裏轉身往出口走,步伐不緊不慢。裴清淺的哭聲和衆人的吶喊在身後交織成一片,她沒有回頭。
那天晚上陸景琛沒有回家,發了條消息說出差一週。
裴清淺緊跟着也發了照片。慶功宴上,陸景琛頭上纏着紗布,舉着酒杯,周圍一羣人圍着。裴清淺的臉貼着他沒受傷的那邊肩膀,比了個剪刀手。
遲笙看了兩秒,鎖屏,繼續收拾東西。她找出一個大行李箱,把一年四季的衣服分門別類裝好。她在手機備忘錄裏列了個單子,把要做的事一項一項寫清楚。
她買了張機票。她很久沒回老家了,想回去看看。
手機響了,是航空公司打來確認行程的。
“對,下週四。”
掛了電話,她發現陸景琛不知道甚麼時候回來了,正站在臥室門口看着她。
“你要去哪?”他問。
“回老家,看看我爸媽。”遲笙把手機扣在桌上,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口氣很平。
陸景琛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他從背後拿出一個盒子,包裝紙閃着暗紋的光。
“送你的。”他把盒子遞過來。
遲笙接過去拆開,是一瓶香水。她湊近聞了一下。
“喜歡嗎?”陸景琛問。
“挺好。”遲笙把香水放回盒子裏,蓋上蓋子。
陸景琛看了她一眼,有點意外她的反應。他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裏,下巴擱在她頭頂。遲笙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推開了他。
“生理期。”她說,轉身走進浴室,把門關上了。
水龍頭嘩嘩響着。遲笙兩隻手撐着洗手檯,看着鏡子裏自己的臉。鏡面被水汽糊成一片白,她的五官漸漸模糊,最後只剩一個輪廓。
陸景琛站在浴室門外,盯着那扇緊閉的門,心裏有個模糊的念頭,生理期怎麼還沒過去。
陸景琛說要帶遲笙去喫飯。
傍晚的時候,他換了一件深藍色襯衫,袖釦是遲笙去年生日送他的那對銀色袖釦。他站在玄關對着鏡子理了理領口,回頭催遲笙:“好了沒?”
遲笙從臥室出來,穿了條黑色連衣裙,臉上沒怎麼化妝。陸景琛看了她一眼:“氣色不太好,是不是沒休息好。”
“沒事。”遲笙換了鞋。
到了地方,遲笙才知道是市裏那家很有名的旋轉餐廳。服務員領着他們上了頂層,推開包間門的一瞬間,遲笙的步子停了一秒。滿屋子鮮花和蠟燭,大朵大朵的玫瑰插在玻璃瓶裏,蠟燭的火苗在空調風裏一跳一跳的。
陸景琛爲她拉開椅子:“喜歡嗎?”
遲笙沒答話,坐下後目光在房間裏轉了一圈。
陸景琛拿起菜單點了一桌子菜,糖醋小排,蟹粉豆腐,酒釀圓子,全都是她平時愛喫的。菜上來後,他戴上手套開始剝蝦,一隻一隻放進她碗裏。
遲笙看着碗裏越堆越高的蝦肉,抬起頭看着他的臉。
“你今天是有甚麼事嗎?”
陸景琛笑了一下:“沒事就不能請你喫頓飯?我就是覺得這段時間太忙了,想補償補償你。”
說完他看了一眼手錶,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刷一下拉開了。
遲笙順着他的目光往外看。砰地一聲,窗外炸開一朵煙花,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滿天都是。煙花組成一個愛心的形狀,在夜空裏明明滅滅。
遲笙愣在原地。她轉過頭,盯着陸景琛:“這些是你準備的?”
陸景琛還沒開口,包間門被人從外面撞開了。裴清淺帶着一羣人湧進來,有人手裏的拍立得咔嚓咔嚓連着閃了好幾次。
“怎麼樣阿笙,這頓飯還滿意嗎?”裴清淺站在人羣最前面,滿臉得意。
遲笙的臉一下子僵住了。她慢慢轉過頭,重新看向陸景琛,聲音壓得很低:“我問你,這些是你準備的?”
陸景琛搖了搖頭:“不是,是清淺幫我出的主意。她說這樣你會高興。”
裴清淺笑着說:“對啊,餐廳、花、煙花、連那瓶香水都是我給你挑的。阿琛說紀念日那次放了你的鴿子,我心裏也過意不去,就幫他策劃了這個。怎麼樣,夠浪漫吧?”
遲笙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餐巾。
她想起大三那年裴清淺讓陸景琛每天給她發晚安,陸景琛就每天晚上十點準點發兩個字過來。她想起裴清淺讓陸景琛送她花,他就照做了,她接過那束花的時候,他的眼睛看向的是站在遠處的裴清淺。
現在依然是。
周圍的人在誇裴清淺想得周到,誇這個安排太浪漫了,還有人拍着馬屁說等自己結婚也請裴清淺當策劃。
遲笙站起來,推開椅子往外走。走廊裏燈光昏暗,她走到樓梯口,聽到身後高跟鞋的聲音追上來了。
“怎麼,不高興?”裴清淺問,手裏晃着那幾張拍立得。
遲笙沒接那幾張照片,只是看着她。
“我把離婚協議簽好了,人也讓給你了,你安排這些是圖甚麼?”
裴清淺笑得很輕:“不圖甚麼,就是想讓你有個難忘的回憶。怎麼說呢,也算是有始有終吧。”
遲笙沒來得及說話。頭頂的水晶燈突然發出一聲脆響,金屬掛鉤崩斷了。幾十斤重的燈架直直砸了下來。
遲笙本能地抬手擋頭,燈架砸在她手腕、肩膀和背脊上,把她整個人砸倒在地。
疼痛從後頸蔓延到整個後背。遲笙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湧。
她聽見裴清淺的哭聲,聽見陸景琛的聲音。她勉強撐起眼皮,看到陸景琛跪在地上,裴清淺扶着他的胳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怎麼這麼傻!每次都衝過來,你圖甚麼啊!”
陸景琛額頭上全是血,順着眉毛往下淌。他嘴脣動了動,遲笙聽不見他說了甚麼。
腦子越來越沉,眼前越來越黑。遲笙想,這個問題的答案,她知道。
她在心裏替他答了。
因爲是你。
遲笙再醒來的時候,看見的第一個人是裴清淺。
裴清淺換了身乾淨衣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坐在病牀邊的椅子上,手裏拿着一張燙金的請柬。
“你醒了。”她把請柬放在牀頭櫃上,“下週三是阿琛的生日,我打算那天跟他把話挑明。”
遲笙靠在枕頭上,看着那張請柬。上面印着一對交疊的羽毛,燙金的花體字寫着時間地點。
裴清淺站起來,整了整裙襬:“你要是想趁這幾天再跟他多見幾面,我可以把你轉到他隔壁病房去。”
遲笙閉上眼睛:“不用了。”
“真不用?”
“嗯。他現在最想見的是你,我也不是很想見他。”
裴清淺看了她一會兒,沒再說甚麼,轉身走了。高跟鞋的聲音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之後幾天,陸景琛打了很多電話,遲笙都沒接。消息也發了,遲笙一個字沒回。
出院那天,遲笙自己去辦了手續,然後打車去了民政局。她站在門口,看着那塊白底黑字的牌子,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領到離婚證的時候,工作人員看了她一眼。遲笙低着頭在登記表上簽字,筆尖在紙面上劃出沙沙的聲響。那個綠色的本子她拿在手裏翻了一遍,薄薄的只有幾頁紙。
她回到家,把離婚證和那份兩人都簽好字的離婚協議裝進一個禮盒。深藍色絲帶系成蝴蝶結,繫了兩遍才系正。她把禮盒放在客廳茶几上,轉身拉開門。
正好撞上回來的陸景琛。
“你提着箱子要去哪?”他掃了一眼行李箱,眉心擰了起來。
遲笙面不改色:“趕飛機回老家,今天的票。”
她轉過身拿起茶几上的禮盒遞給他:“生日快樂。我還趕時間,先走了。”
她沒看陸景琛的反應,拖着行李箱進了電梯。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她呼出一口氣,靠在轎廂壁上,盯着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陸景琛站在客廳,手裏託着那個繫着藍絲帶的盒子。眼皮跳了兩下,心裏頭沒來由地一陣慌。他想叫住她,讓她改簽,好歹參加完生日宴再走。可剛邁出一步,手機就響了。
“阿琛,宴會馬上開始了!我給你準備了個超大的驚喜,你快點過來嘛!”
他猶豫了幾秒,把禮盒夾在腋下,拿上鑰匙出了門。禮盒被他隨手放在了副駕駛上,沒有拆。
酒店宴會廳里人來人往,酒杯碰撞的聲音和笑聲混在一起。陸景琛一進門,裴清淺就穿過人羣朝他走來,臉上掛着明豔的笑。
“阿琛,你來了。”
“你說有驚喜?”
裴清淺沒回答,轉身走到臺前,拿起了話筒。
“歡迎各位來參加阿琛的生日宴。”她的聲音清脆,在大廳裏迴盪,“今天是個好日子,我有兩個好消息要宣佈。”
“第一個好消息,恭喜阿琛結束過去,開啓新的人生。”
“第二個好消息——”她頓了頓,目光穿過人羣,落在陸景琛身上,“我要在這裏,正式向你表白。”
“阿琛,你等了我這麼多年,我一直假裝看不見。但今天我不想再躲了。”
陸景琛站在原地,表情凝固在臉上。
裴清淺拿着話筒朝他走來,握住他的手。
“從今天開始,我不想再讓你追了。我想和你好好在一起。”
“阿琛,這份驚喜你喜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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