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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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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培盛伺候皇上大半輩子,端茶傳旨樣樣差事都做遍了,心裏卻藏着一樁瞞了幾十年的祕密,誰都沒告訴過。

他本來打算把這件事帶進土裏,永遠不對外提起。

可如今重病臥牀,連身子都撐不起來,憋了半輩子的心事再也壓不住了。

甄嬛特意趕來見他,蘇培盛死死抓着她的手,顫着嗓子開口:

“太后,當年桐花臺賜死果郡王那天,先帝單獨留了一隻木盒,是留給您的。”

甄嬛聽完瞬間臉色慘白,渾身都僵住了……

辰時三刻,崔槿汐一身洗得褪色的石青色布褂匆匆趕到壽康宮,她只用一根樸素木簪簡單挽住頭髮,兩鬢早已佈滿花白的髮絲。

這些年她跟着蘇培盛一同離開皇宮在外居住,日子過得清靜平淡,人也衰老得格外快,但走路時依舊保留着當年在宮中貼身伺候甄嬛時利落幹練的模樣。

只是今日的崔槿汐明顯心緒大亂,跨進壽康宮主殿門檻的時候腳步下意識遲疑停頓,內心反覆糾結,遲遲不敢開口稟報噩耗。

殿內燃着暖爐維持室溫,半幅簾子垂落遮擋寒風,甄嬛正坐在南窗下方的羅漢牀之上翻閱一卷佛經,窗外透進來的柔和光線落在她的手背上,襯得手上單薄的肌膚幾乎通透。

甄嬛大半頭髮都染上霜白,可眉眼間依舊留存着年輕時候的模樣,眼角雖然爬滿細密皺紋,目光卻始終沉靜淡然。

“槿汐,你怎麼突然過來了,也不提前差下人過來通傳一聲。”甄嬛沒有停下翻經的動作,語氣平淡地開口詢問。

崔槿汐嘴脣反覆開合了好幾次,到最後也沒能說出一句平安無事的安慰話語,眼眶瞬間湧上溼熱的淚水,她慌忙側過腦袋想要擦拭,又清楚在太后面前失態不合規矩,只能強行把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甄嬛這才放下手中經書抬眼看向崔槿汐,只一眼便察覺到不對勁,手中的經卷重重合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究竟出了甚麼事。”

崔槿汐雙腿一軟直直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磕在冰涼的金磚地面,沉悶的撞擊聲在安靜的大殿裏格外清晰。

“太后,蘇培盛他怕是撐不住了。”

崔槿汐說話的聲音哽咽斷裂,大顆大顆淚珠砸落在自己手背上,停頓許久才勉強把後半句艱難擠出來。

“太醫前來診治過後說,他這個月大概率熬不過去,這幾日一直水米不進,昨夜還咳了整整半宿鮮血,今早連雙眼都很難正常睜開了。”

甄嬛手指不自覺收緊,緊緊攥住經書的封皮,指尖泛出發白的顏色。

她沒有立刻出聲回應,只是安靜地注視跪在地上的崔槿汐好長一段時間。

深宮之中所有人早就看慣生離死別,可當真輪到陪伴自己半生的身邊人即將離世,心底那股鈍重的痛楚,和利刃割開皮肉沒有任何區別。

“你先從地上起身吧。”

甄嬛的聲音聽不出太多起伏,話音落下的瞬間便站起身走到一旁衣架跟前更換外出的衣裳,全程沒有傳喚宮女伺候,全部動作都獨自完成。

她隨手拿起一件秋香色日常外衫披在身上,又從梳妝檯拿起一隻小巧白玉瓷瓶揣進寬大的衣袖當中。

崔槿汐依舊跪在原地不敢起身,抬頭望向甄嬛的目光裏填滿惶恐與不安。

“太后,外頭風勢凜冽,您不必親自前去探望,奴婢只是過來給您報個消息而已。”

“我必須過去。”

甄嬛直接打斷崔槿汐的勸說,話語音量不高,卻帶着不容反駁的堅定,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蘇培盛一輩子伺候先帝,這些年也屢次暗中幫我渡過難關,如今他走到生命盡頭,我親自前去見他最後一面,本就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她轉過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崔槿汐,語氣慢慢柔和下來。

“別繼續跪在冰涼地面上了,快起來,你帶路帶我過去。”

崔槿汐愣神片刻後連忙從地上爬起來,用力用袖口擦去臉上淚水,啞着嗓子恭敬應聲。

壽康宮值守的小太監連忙前去安排馬車,甄嬛沒有選擇舒適的宮廷轎輦,直接登上一輛樣式樸素低調的青帷馬車。

厚實的車簾全部放下,徹底隔絕外界所有光亮。

馬車駛出皇宮正門,沿着綿長街道朝着城西方向緩慢行駛,車輪碾壓青石板路面發出持續不斷的轆轆聲響,震得車廂內擺放的茶杯輕輕晃動碰撞。

甄嬛依靠在冰冷車廂內壁,掌心緊緊攥着袖中那隻白玉瓷瓶,大拇指無意識反覆摩挲瓶身雕刻的花紋。

崔槿汐坐在車廂對面位置,始終低頭垂眸,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滿心愁苦。

車廂之內長時間陷入死寂,最後還是甄嬛率先打破沉默。

“蘇培盛這些年身體一直都很差嗎。”

崔槿汐輕輕點頭,說話的聲音依舊帶着未消散的哭腔。

“前兩年他還能勉強出門走動片刻,去年入冬之後身體便徹底垮掉,他性子格外執拗,不肯讓我去請太醫診治,總說治不好的病症求醫只是白白浪費銀錢,我幾番勸說都沒能改變他的想法,只能順着他的意思。”

崔槿汐說着說着,眼淚又不受控制地順着臉頰滑落。

“他嘴上從來不說,心裏卻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上個月還讓我把箱子裏存放多年的舊衣裳全部拿出來晾曬,又將先帝從前賞賜給他的幾件物件仔細擦拭乾淨,整整齊齊碼放在牀頭位置,我當時問他爲何突然做這些,他只說若是哪天驟然離世,不能讓旁人笑話他一身邋遢。”

甄嬛沒有接話,只是側過頭透過車簾縫隙望向外面一線微弱天光。

那道細碎光線輕輕晃動,車輪碾過路面凸起石塊,車廂隨之輕微顛簸了一下。

“他心中還有甚麼放不下的心事嗎。”甄嬛忽然輕聲發問,語氣微弱,像是在詢問崔槿汐,又像是獨自喃喃自語。

崔槿汐陷入長久沉默,手指死死攥緊身上衣襬,指節用力到完全泛白。

等待許久之後,她才壓低聲音緩緩開口。

“他這一生幾乎所有事情都能放下,唯獨一件心事始終鬱結心底。”

這句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彷彿有硬物死死堵住她的喉嚨,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甄嬛轉頭望向崔槿汐等待下文。

崔槿汐慌忙低下頭避開甄嬛的視線,臨時改換說辭掩飾方纔的停頓。

“奴婢的意思是,他一輩子盡心盡力侍奉各位主子,本該沒有甚麼遺憾。”

甄嬛沒有繼續追問藏在話語裏的隱情,只是深深看了崔槿汐兩眼,那雙深邃眼眸彷彿已經看穿她刻意隱瞞的祕密,可最終還是沒有戳破。

馬車持續行駛將近半個時辰,最終停在一條偏僻狹窄的小巷入口。

巷子路面並不寬闊,兩側堆砌灰磚矮牆,幾株老槐樹的枝幹從牆頭向外伸展,樹葉早已盡數落光,光禿禿的枝條在冷風裏輕輕搖晃擺動。

蘇培盛與崔槿汐一同居住的宅院就在巷子最深處,一扇漆黑木門,門楣沒有懸掛任何牌匾裝飾,僅僅是簡簡單單兩進的小型院落。

院內只有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年小廝手持掃帚打掃地面,看見馬車停靠後立刻放下工具快步上前迎接。

崔槿汐率先走下馬車,轉身伸手攙扶甄嬛落地。

甄嬛踩着腳踏站定,抬眼環顧整座院落,目光長久停留在牆角一株老舊石榴樹上。

這棵樹早就不再開花結果,枝幹扭曲彎折,樹皮開裂粗糙得如同佈滿褶皺的老人手掌。

“這棵石榴樹,是你們剛搬來這裏的時候栽種下的嗎。”甄嬛開口詢問。

崔槿汐輕輕點頭回應。

“是蘇培盛執意要種下的,他說當年在皇宮伺候先帝的時候,碎玉軒院內也有一棵石榴樹,看着格外好看。”

甄嬛聽完這句話身形微微一怔。

碎玉軒,那是她剛剛入宮居住的第一處居所,也是她和先帝初次相識結緣的地方。

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提起裙襬跨過木門門檻,徑直朝着院內主屋走去。

主屋房門虛掩着,透過門縫能夠看見屋內昏暗微弱的光線。

崔槿汐快步上前,輕輕推開房門。

屋內空間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靠牆擺放一張老式拔步牀,牀帳全部撩起掛在兩側掛鉤之上,牀上鋪着一牀洗得發白的舊棉被,蘇培盛安靜躺臥在被褥之下。

甄嬛在門口靜靜站立兩秒鐘,差點沒能認出眼前這人就是昔日熟悉的蘇培盛。

此刻的蘇培盛瘦得只剩下一層皮包骨頭,顴骨高高向外凸起,眼窩深深凹陷,臉上單薄皮膚緊緊貼在骨骼之上,泛着毫無生氣的青灰色。

他嘴巴半張着,呼吸淺淡又急促,喉嚨間持續發出細碎咕嚕聲響,像是有異物卡在氣管不上不下。

那雙從前精明透亮、總是滴溜溜轉動的眼睛,如今半睜半垂,只露出一條渾濁灰暗的眼縫。

甄嬛走到牀邊一張老舊木凳上坐下,凳子年代久遠,坐下瞬間發出吱呀刺耳的響動。

蘇培盛似乎聽見了這道聲響,眼皮費力顫動幾下,勉強撐開一條縫隙。

渙散的視線緩慢聚焦,最終落在甄嬛的臉龐之上。

緊接着他嘴角微微牽動,只是極其細微的一點弧度,算不上笑容,僅僅是面部肌肉最後的本能反應,可這輕微一動,就讓他乾裂的嘴脣裂開一道細小血縫。

“太……太后。”

他的聲音遙遠又沙啞,微弱模糊,幾乎很難聽清完整字句。

“老奴……本該起身給太后行禮。”

話音未落,他乾枯如柴枝的手從被褥下伸出來,顫抖着撐住牀沿,想要勉強撐起虛弱的身體。

甄嬛立刻伸手按住他單薄的肩膀,隔着一層薄衣都能清晰摸到突出的骨頭,硌得手掌生疼。

“不要亂動,你躺着說話就好,我能聽清。”甄嬛的聲音不高,溫和之中帶着不容違背的力量。

蘇培盛僵硬的身體緩緩放鬆,重新躺回枕頭之上。

一滴渾濁淚水從他眼角滲出,順着滿是褶皺的臉頰滑落,徹底浸溼身下枕巾。

“老奴如今這般狼狽模樣,怕是要惹太后笑話了。”

“別說這種荒唐話。”甄嬛伸手將被褥向上拉扯,仔細掖好牀邊邊角,“你一輩子伺候先帝,大半輩子伴在我身邊,從來不用在意這些虛禮。”

蘇培盛嘴脣開合想要繼續說話,喉嚨突然湧上一陣劇烈乾咳,整個人蜷縮成蝦米模樣,脊背不停抖動。

崔槿汐連忙端來一碗溫水,拿小勺一點點喂進他口中。

大半溫水順着嘴角流落,浸溼半邊枕頭布料。

劇烈咳嗽漸漸平息,蘇培盛癱軟在牀上大口喘氣,被褥之下清晰凸顯出根根肋骨。

甄嬛自始至終握着他冰涼乾枯的手沒有鬆開,那隻手如同一截乾枯樹枝,指尖偶爾會無意識用力收緊,死死扣住甄嬛的手指,彷彿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太后,您還記得碎玉軒院內那棵石榴樹嗎。”蘇培盛斷斷續續開口,忽然提起多年前的舊事。

甄嬛輕輕愣了一下,緩緩點頭。

“記得,怎麼突然說起這件事。”

“老奴還記得,當年您剛入宮分配到碎玉軒居住,我前去傳達聖旨的時候,您站在院子裏望着石榴樹,和流朱隨口說了一句,多子多福,這是極好的兆頭。”

甄嬛眼睫劇烈顫動一下。

流朱,這個名字已經時隔數十年,再也沒有人主動提起過。

“這麼久遠的小事你竟然都記得清清楚楚。”甄嬛嘴角浮現一抹淺淡笑意,笑意深處卻裹着濃重酸澀苦楚。

蘇培盛也費力扯動嘴角,笑容微弱無力。

“老奴記性向來極好,宮裏大大小小所有事情,全部清晰存放在腦子裏,誰得到過甚麼賞賜,誰私下說過甚麼話語,誰和誰暗中交換眼色,我一件都不會遺忘。”

他說這番話時,渾濁眼底忽然閃過一絲微弱光亮,就像夜幕之中轉瞬即逝的螢火,微弱卻真切存在。

甄嬛捕捉到這道異樣光芒,卻沒有順着話題追問,只是將他的手攥得更緊了幾分。

崔槿汐站在一旁低頭揉搓手帕,眼淚不停砸落在地面石板之上。

“蘇培盛,你有沒有甚麼想喫的東西,我吩咐下人立刻給你送來,無論甚麼喫食都可以。”甄嬛換了柔和的語氣,像安撫孩童一般輕聲詢問。

蘇培盛緩慢搖了搖頭。

“老奴已經喫不下任何東西,腹中麻木僵硬,所有食物入口全是苦澀味道。”

他短暫停頓片刻,視線緩緩轉向一旁的崔槿汐,目光裏多了一層柔軟溫情。

唯獨前幾日槿汐親手熬煮的一碗粥,老奴勉強喝下兩口,嚐出一絲甜味。

崔槿汐肩膀不停顫抖,死死咬住嘴脣強忍情緒,眼淚卻依舊不受控制往下流淌。

甄嬛交替看向蘇培盛與崔槿汐,心底生出一股難以言說的複雜滋味。

一個是先帝身邊掌權多年的總管太監,一個是陪伴自己半生的貼身宮女,兩人在深宮兜兜轉轉大半輩子,晚年能夠相伴相守過上幾年安穩日子,已經是旁人求不來的福氣。

只是這份安穩日子,很快就要走到盡頭。

“太后。”蘇培盛再次出聲,音量比之前更低,甄嬛只能微微俯身才能聽清內容。

“老奴心底藏着一句話,必須單獨跟太后講。”

甄嬛手指不自覺收緊,做好聆聽祕密的準備。

“你儘管說。”

蘇培盛喉結上下反覆滾動,彷彿在做一場無比艱難的抉擇,雙眼長久盯着頭頂牀帳,嘴脣反覆張開又閉合,遲遲無法下定決心吐露實情。

崔槿汐突然抬起腦袋望向蘇培盛,眼神裏交織着緊張、擔憂,還有一絲極力壓抑的懇求。

蘇培盛清晰感受到這道視線,微微側頭看了一眼崔槿汐,隨後重新轉回頭看向甄嬛。

“老奴一輩子追隨先帝,替他辦下無數事情,一部分是先帝親自下達的指令,一部分是我自行揣摩心意主動操辦,做得妥當的地方不敢奢求功勞,犯下過錯的地方我甘願承擔,唯獨一件心事。”

他的聲音驟然哽咽,渾濁眼底翻湧愧疚與解脫交織的複雜情緒。

“這件事我瞞着太后數十年,長久憋在心底壓抑難受,可一旦說出口,又害怕太后無法承受。”

甄嬛脊背不自覺挺直,安靜等待他繼續訴說。

蘇培盛長久注視着她,最後還是輕輕搖頭,將衝到嘴邊的祕密硬生生嚥了回去。

“算了,都算了,老奴年紀大了神志不清,太后不必把剛纔的話放在心上。”

他緩緩閉上雙眼,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耗盡全身所有力氣。

甄嬛沒有接話,只是坐在吱呀作響的木凳上,持續握着蘇培盛枯瘦的手安靜靜坐許久。

窗外不知何時颳起冷風,老槐樹光禿枝條摩擦屋頂瓦片,發出持續刺耳的吱呀聲響。

屋內光線越發昏暗,桌上油燈火苗輕輕晃動,在地面投射出扭曲拉長的黑影。

約莫一炷香時間過後,甄嬛輕輕鬆開蘇培盛的手,緩緩站起身。

“你好好休養身體,我改日再過來探望你。”

蘇培盛沒有睜開雙眼,僅僅輕微點頭,嘴脣含糊不清吐出幾句碎語,甄嬛沒能聽清完整內容。

她微微彎腰,把耳朵湊近他脣邊。

“老奴想說,太后務必保重自身,這輩子能夠伺候太后,是我幾世修來的福氣。”

甄嬛挺直身子,低頭注視牀上奄奄一息的老人,雙脣緊緊抿在一起,壓抑翻湧的情緒。

她不再多說任何話語,轉身走出這間臥房。

院內冷風比屋內更加凜冽,吹得她身上衣襬不停翻飛。

崔槿汐緊隨身後,一邊行走一邊不停擦拭淚水。

甄嬛走到宅院大門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全程沒有回頭,聲音高低適中,剛好能讓身後崔槿汐清晰聽見。

“他方纔欲言又止隱瞞的那件事,究竟是甚麼。”

崔槿汐停下腳步,院內瞬間陷入死寂,只能聽見風聲和遠處幾聲烏鴉啼叫。

“太后。”崔槿汐壓低聲音,語氣滿是左右爲難,“我之前多次勸說過他,這麼多年這件事始終堵在他心頭無法釋懷,只是我總覺得,若是他不說,您也不必知曉。”

話語沒有說完,音量便慢慢消散。

甄嬛轉過身,沉靜如深水的雙眼直視崔槿汐,望不見絲毫情緒波動。

“槿汐,你跟隨我多少年了。”

“回太后,從您剛入宮那一年算起,已經陪伴您大半輩子時光。”

“這大半輩子裏,你甚麼時候刻意隱瞞過我任何事情。”

崔槿汐臉色驟然一變,嘴脣不停開合想要辯解,可對上甄嬛深邃的目光,最終甚麼解釋都說不出口。

她默默低下頭顱。

甄嬛靜靜看了她片刻,收回視線,語氣平淡無波。

“我不會逼迫你,等到他願意開口的時候,自然會把一切告訴我。”

說完這句話,她提起裙襬踏出宅院大門。

馬車依舊停靠在巷子入口,車伕縮着脖子站在車轅旁等候。

甄嬛登上馬車,厚重車簾落下,徹底隔絕外界風聲與光亮。

車廂內一片昏暗,甄嬛倚靠在車廂壁上閉目休息,一隻手死死攥着袖中白玉瓷瓶,指節用力到完全發白。

車輪持續碾壓青石板路,朝着皇宮方向緩緩行駛。

回到壽康宮時,天色已經完全擦黑。

甄嬛沒有吩咐下人準備晚膳,命宮人點亮殿內燈火,獨自坐在南窗羅漢牀上,拿起白天沒有看完的那捲佛經。

可她連續翻動兩頁,眼底一片空白,半個文字都看不進去。

蘇培盛那句藏了幾十年祕密的話語,不斷在腦海中反覆盤旋。

她將經書倒扣在膝蓋之上,抬眼望向大殿中央懸掛的宮燈。

燈罩上繪製一枝盛放合歡花,暖黃色燈光透過紗質燈罩灑落地面,映出一片模糊朦朧的花影。

合歡花,這是她從前最喜愛的花卉。

當年居住碎玉軒時,整座院落全部栽種合歡,每到夏季粉色花簇開滿枝頭,甜膩花香能夠飄出半條宮巷。

先帝也十分喜愛合歡花,可甄嬛心底清楚,先帝喜愛的從來不是花朵本身,而是站在花樹下的那個人。

只是那個人究竟是真實的自己,還是純元皇后的替身,這個疑問她琢磨了一輩子,到如今依舊沒有確切答案。

她緩緩閉上眼睛,長長吐出胸中鬱結的悶氣。

“備好燈籠,帶我前往佛堂。”

值守宮女應聲退下,連忙前去準備照明燈籠。

甄嬛獨自在佛堂蒲團上跪拜將近一個時辰,無人知曉她默唸了甚麼經文,或許她根本沒有誦經,只是靜靜跪在原地放空思緒。

膝蓋跪得麻木酸脹,她撐着蒲團慢慢起身,返回正殿休息。

當晚她做了一場時隔多年的舊夢。

夢裏她站在桐花臺上,夏日微風裹挾濃郁夕顏花香撲面而來,桌上擺放一壺美酒、兩隻酒杯,對面坐着一位身着月白色長衫的男子,眉目溫潤清朗,嘴角帶着溫柔笑意。

男子端起酒杯望向她,輕聲開口。

“嬛嬛,同我共飲一杯吧。”

她伸出手想要接過酒杯,夢境卻在這一刻驟然破碎。

甄嬛猛地驚醒,窗外依舊一片漆黑,更鼓剛剛敲過三下。

她睜着雙眼靜靜躺在牀上,渾身一動不動,胸口悶脹壓抑,連呼吸都覺得艱難。

手指下意識死死攥住被褥邊角,指甲深深嵌入布料,不肯鬆開分毫。

她已經許多年沒有夢見過允禮,久到她自己都以爲早已徹底放下過往。

第二天清晨,甄嬛立刻指派身邊貼身小太監前往蘇培盛居住的宅院,帶去數份珍貴滋補藥材。

小太監折返回宮稟報,蘇培盛今日精神狀態相比昨日略有好轉,能夠勉強喝下小半碗稀粥,只是說話依舊十分費力,多說兩句便會劇烈喘息。

甄嬛聽完彙報只是輕輕點頭,示意小太監退下,沒有再多言語。

之後連續幾日,她每日都會差遣下人前去探望,送去各類藥材與可口喫食。

崔槿汐每次都會託下人帶回口信,告知蘇培盛身體好轉不少,讓太后不必過度憂心。

但甄嬛心裏清楚,所謂好轉不過是崔槿汐刻意寬慰自己的說辭。

常年咳血半年之久的重症之人,不可能憑空輕易痊癒,太醫的診斷不會出錯。

到了第五天傍晚時分,崔槿汐再一次急匆匆趕來壽康宮。

這次她沒有直接進入正殿,獨自在偏殿等候,甄嬛傳令召她進來時,一眼便看見崔槿汐臉色慘白憔悴,雙眼腫脹得如同核桃,嘴脣乾裂起皮。

“太后,蘇培盛他撐不住了。”

崔槿汐說話的嗓音沙啞粗糙,像是被粗砂紙反覆打磨過一般。

“他說一定要見您一面,有重要的話必須親口告知您,再也不能繼續拖延。”

甄嬛的心猛地向下一沉,瞬間明白其中深意。

不能再等,代表蘇培盛自知大限將至,撐不了多久。

她起身換上那件常穿的秋香色外衫,依舊乘坐那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再次駛向那條偏僻小巷。

這一回甄嬛腳步急促,幾乎小跑穿過院內空地,一把推開主屋房門。

屋內光線比上一次探望時更加昏暗壓抑。

窗戶全部緊緊關死,只有一盞油燈擺放在牀頭矮几上,細小火苗不停跳躍晃動,將蘇培盛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相比五天之前消瘦得更加厲害,原本就單薄的臉頰徹底凹陷下去,兩塊顴骨鋒利凸起,嘴脣乾裂泛着烏青,完全沒有活人的氣色。

唯獨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和上次那種渾濁萎靡截然不同,此刻眼底帶着迴光返照獨有的亮芒,拼盡最後一絲生命力燃燒。

甄嬛走到牀邊坐下,握住蘇培盛的手,這隻手比之前更加冰冷刺骨,手指僵硬麻木,幾乎無法彎曲。

“我來了,你想說甚麼,儘管講。”

蘇培盛喉結輕輕滾動,艱難嚥下一口唾沫,視線從甄嬛臉上移開,慢慢落在門口的崔槿汐身上。

崔槿汐緊緊攥着手絹,全身控制不住地不停發抖。

蘇培盛靜靜看了她許久,輕輕嘆了一口氣。

“槿汐,你先出去等候。”

崔槿汐下意識搖頭拒絕,眼眶瞬間蓄滿淚水。

“我不離開,你有甚麼話完全可以當着我的面講。”

“出去。”蘇培盛語氣陡然加重,帶着當年身爲養心殿總管太監獨有的威嚴,不容半點反駁。

崔槿汐嘴脣不停顫抖,轉頭望向甄嬛尋求主意。

甄嬛輕輕朝她點頭示意順從。

崔槿汐淚水不斷滑落,再也沒有爭辯,低頭緩步走出房間,輕輕合上房門。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安靜到能夠清晰聽見油燈燈芯燃燒細微的噼啪聲響。

蘇培盛重新將目光落回甄嬛臉上,那雙渾濁眼眸裏壓抑多年的愧疚、糾結一點點鬆動、瓦解,徹底釋放開來。

“太后,前幾日我沒能說完的那件事,您還記得嗎。”

“記得。”甄嬛表面語氣平穩,可握住蘇培盛的手不自覺加重力道,“你說有一件事隱瞞我數十年。”

蘇培盛緩慢點頭,嘴脣反覆張合調整氣息,每一個字都要從喉嚨深處費力拖拽出來。

“太后,我今天要說的這件祕密,全部和果郡王有關。”

甄嬛的呼吸驟然停滯一拍,手指猛地用力收緊,指甲幾乎掐進蘇培盛的手背皮肉之中。

蘇培盛被掐得陣陣刺痛,卻沒有出聲阻攔,只是死死直視甄嬛的雙眼。

“太后不必太過慌亂,我只是想把當年完整的真相全部告知您,說完之後,我這輩子替先帝完成的差事,也就徹底了結了。”

甄嬛深深吸進一口氣,緩緩鬆開緊握的手指,昏暗燈光下看不清她臉上神情,可說話的聲音依舊維持着表面的鎮定。

“你儘管說。”

蘇培盛輕輕閉上雙眼,彷彿在腦海中一幀幀回放數十年前那一夜的全部畫面。

“太后,您還記得當年果郡王被賜下毒酒,地點就在桐花臺的那一天嗎。”

桐花臺三個字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反覆切割甄嬛的心口。

她下巴不自覺緊繃,喉嚨湧上濃烈酸澀,硬生生全部吞嚥下去。

“我記得。”

她的聲音輕淡微弱,如同飄落在水面的一片落葉。

一滴渾濁淚水從蘇培盛眼角滑落,順着臉上層層皺紋緩緩流淌。

“太后,那天夜裏發生的所有事情,我全程都在場,一直站在桐花臺外側長廊底下,半步都沒有離開過。”

甄嬛眼睫輕輕顫動,沒有打斷他的敘述。

蘇培盛語速放緩,話語斷斷續續,如同石縫間艱難流淌的細小溪流。

“那天先帝獨自坐在養心殿整整一個下午,從午後一直待到天色變黑,全程一言不發,桌上擺放兩壺酒,一壺是上好佳釀,另一壺是太醫院專門調配的毒酒,我端茶水入內伺候時,看見先帝臉上的神情。”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再次哽咽卡頓。

“我伺候先帝這麼多年,見過他發怒猜忌、動S心時各式各樣的模樣,可那天下午先帝臉上的神色,我完全看不懂。”

甄嬛手指無意識攥緊膝蓋處衣料,指節用力到發白,骨節清晰凸顯。

“先帝當時吩咐我,把那兩壺酒送到桐花臺,還特意交代我傳話給您,說他稍後就會抵達,讓您先陪同果郡王小坐飲酒。”

蘇培盛講到此處,喉嚨湧上一陣劇烈咳嗽,整個人劇烈蜷縮顫抖,嘴角滲出一絲暗紅血沫。

甄嬛立刻伸手扶住他的後背,一下下緩慢順氣緩解他的不適。

等咳嗽漸漸平息,蘇培盛大口大口喘氣,胸膛如同漏風的風箱,發出粗重嘶嘶聲響。

休息許久之後,他才繼續往下訴說當年經過。

“我把酒送到桐花臺門口,交給負責傳話的小太監,先帝明令禁止我踏入臺內,所以我只能獨自站在外廊等候。”

“當晚外面風力很大,桐花臺窗戶全部敞開,我隔着一層窗戶紙能看見屋內晃動的人影,卻聽不清兩人交談的內容,唯獨能夠聽見。”

他的音量持續壓低,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唯獨能聽見太后您壓抑不住的哭聲。”

甄嬛放在蘇培盛後背的手瞬間定格,再也沒有動作。

“那哭聲我一輩子都無法忘記,不是放聲大哭,是死死憋在喉嚨裏,一聲接一聲,彷彿心口堵着重物,咽不下也吐不出。”

甄嬛眼眶迅速泛紅,收回放在蘇培盛後背的手,交疊放在膝蓋之上,雙手指尖不受控制微微發抖。

蘇培盛沒有看向她,目光空洞望向頭頂牀帳,彷彿透過布料望見數十年前那個夜晚的夜空。

“沒過多久,您推開桐花臺房門走了出來。”

“臉上妝容全部花掉,髮絲散亂,臉色慘白得如同剛從冰水之中撈出來一般,下臺階時腳下一滑險些摔倒,我連忙上前攙扶,您當時緊緊攥住我的衣袖。”

他的聲音低到近乎無聲。

“您當時對我說了一句話。”

甄嬛身體瞬間僵硬,等待那句塵封多年的話語。

“太后,您當時說,蘇培盛,他說我是他此生唯一的妻子。”

屋內空氣彷彿瞬間凝固停滯,油燈火苗猛地向上竄動,投射出一道扭曲修長的黑影。

甄嬛緊緊閉上雙眼,兩行淚水順着閉合的眼縫無聲滑落,順着臉頰滴落在交疊的手背上。

她沒有發出半點哭聲,也沒有抬手擦拭,就維持着閉眼的姿態,任由淚珠不斷墜落。

蘇培盛同樣淚流不止,渾濁淚水浸滿深陷眼窩,半邊枕巾都被浸溼。

漫長的一段時間過去,甄嬛才緩緩睜開雙眼,眼圈紅透,眼底卻只剩下大悲之後空茫平靜。

“之後發生了甚麼。”

她的嗓音沙啞陌生,彷彿換了一個人。

“你把我送走之後,又發生了甚麼。”

蘇培盛吸了吸鼻子,用粗糙手背擦去眼角淚水。

“我將您交給趕來接應的崔槿汐,隨後獨自返回養心殿,向先帝覆命。”

“先帝獨自一人坐在書房當中,屋內只點一盞昏暗油燈,身前擺放一堆零散物件,我距離較遠看不清具體是甚麼東西,先帝背對着房門,肩膀一動不動,如同冰冷石像。”

“我在門口靜靜站立許久,先帝才率先開口,全程沒有回頭,只背對我拋出一個問題。”

蘇培盛說話的聲音微微發顫。

“先帝問我,她現在狀態還好嗎。”

甄嬛手指驟然收緊,心頭猛地一顫。

“我如實回稟,熹貴妃傷心過度,已經暈厥過去。”

“先帝聽完之後陷入長久沉默,久到我雙腿站立發麻,他也沒有再說出半個字。”

“後來先帝只是輕輕揮手,示意我退下離開。”

蘇培盛說完這段話,呼吸變得急促淺淡,剛纔漫長的回憶敘述幾乎耗盡他體內僅剩的全部力氣。

甄嬛靜靜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如同被外物定住身形。

無數過往畫面在腦海之中不停翻湧重疊,桐花臺盛放的夕顏、桌上那壺陰陽酒、允禮最後溫柔的笑容、被暗中調換的毒酒、先帝獨坐養心殿孤寂的背影,所有畫面交織在一起,化作一團沉重壓抑的巨石壓在心口,讓她呼吸困難。

“這麼多年過去了。”許久之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裏硬生生擠出來。

“我原本以爲,我早就徹底放下所有過往,不再在意了。”

蘇培盛側過頭看向她,渾濁眼底滿是心疼憐惜。

“太后,您從來沒有真正放下過這段往事。”

甄嬛嘴角輕輕扯動一下,這算不上笑容,是比痛哭還要難看的落寞神情。

她沒有回應蘇培盛這句戳中心事的話語,只是低頭用指腹擦乾淨手背上殘留的淚痕,再次抬眼時,已經恢復成端莊沉穩的太后模樣。

“你今日專程跟我說這些陳年舊事,僅僅是爲了告知我當年桐花臺的經過嗎。”

蘇培盛緩慢搖了搖頭。

“太后,這些不過是鋪墊在前的閒話,我真正要告訴您的關鍵事情,還沒有說到。”

甄嬛瞳孔微微收縮,心底升起強烈不安。

蘇培盛深吸一口氣,胸腔發出粗糲的呼嚕聲響,彷彿有異物在氣管之中來回攪動。

他將這口氣憋在胸口片刻,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一字一頓、鄭重無比地說出藏了半生的核心祕密。

“太后,當年我返回養心殿覆命的那個深夜,先帝單獨交給我一件物品。”

甄嬛的呼吸驟然完全停頓。

“是一隻木盒。”蘇培盛說話的聲音不停發抖,每一個字眼都像是從骨頭縫隙之中硬生生擰出來。

“材質是檀木打造,表面配有鎖具,先帝特意叮囑我,等到合適的時機,再把盒子交到您手中。”

甄嬛瞳孔猛地收縮放大,嘴脣反覆張開閉合,半晌都發不出任何聲音。

“甚麼樣的盒子。”她的聲音帶着難以掩飾的細微顫抖。

“我不清楚盒內盛放何物,先帝嚴禁我私自開啓,也沒有透露裏面裝着甚麼,只留下一句囑託。”

蘇培盛目光直直鎖定甄嬛,渾濁老眼底燃起一團暗沉的火光。

“先帝說,倘若有朝一日,您主動問起桐花臺那晚發生的一切,就把這隻盒子交給您,若是您一輩子都不曾主動提起這件事,就讓這隻木盒永遠埋在泥土之中,無人知曉。”

甄嬛臉色一瞬間徹底慘白,沒有半點血色,如同冬日落在白紙之上的初雪。

她嘴脣不停顫抖,雙手死死掐住膝蓋衣料,指甲穿透布料掐進皮肉,卻絲毫感受不到疼痛。

她猛地從凳子上站起身,動作幅度太大直接帶歪木凳,凳子在地面劃出刺耳的摩擦聲響。

“盒子尺寸多大。”她語速急促沙啞,早已顧不上維持太后端莊儀態。

蘇培盛抬起枯瘦手掌,在空中比劃出巴掌大小的範圍。

“盒子是甚麼材質打造。”

“整塊檀木雕琢而成,做工精細考究,匣蓋雕刻纏枝蓮花紋樣,盒子四邊包裹一層薄銅片,一眼就能認出是養心殿書房專屬器物,我絕不會認錯。”

“鎖具是甚麼樣式,鑰匙在何處。”

“普通銅質鎖釦,先帝沒有交付我配套鑰匙,同時明令禁止我私自撬開查看。”

甄嬛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大幅度起伏,雙手不受控制劇烈抖動。

“那隻盒子如今在哪裏。”

蘇培盛沒有立刻回答,緩慢轉動視線望向緊閉的房門,崔槿汐正在門外壓抑小聲啜泣。

“太后,告知您盒子位置之前,有一件事必須提前跟您坦白清楚。”

甄嬛攥緊雙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等待他繼續說明。

“崔槿汐,她從一開始就知曉這隻木盒的存在。”

甄嬛聽聞這句話微微一怔。

“當年我離開皇宮出宮居住,偷偷把這隻檀木盒夾帶在行李之中,盒子體積不小,收拾衣物時被槿汐無意間翻出來,她追問我裏面是甚麼物件,我只謊稱是先帝賞賜的舊物,不許她隨意觸碰,可她心中並不相信,反覆追問我好幾次,我被逼無奈,只能如實告訴她,這是先帝留給您的東西,只是時機未到,不能交到您手上。”

蘇培盛說到此處,嘴角浮現一抹苦澀至極的笑意。

“槿汐的性子您十分清楚,心思細膩,凡事都要刨根問底,她不停追問盒內究竟存放何物,我直言自己也毫不知情,可她始終不肯相信,她說我一輩子跟隨先帝,對先帝心思揣摩得八九不離十,不可能猜不出木盒內的物件。”

“因爲這件事,我們兩人多次發生爭執,有一回爭吵格外激烈,她紅着眼眶跟我說,若是我遲遲不肯把盒子交到您手中,便是辜負您,也愧對自己良心,那次爭吵過後我整夜輾轉難眠,心中滿是糾結。”

甄嬛目光落在緊閉的房門之上,門外隱約傳來崔槿汐細碎剋制的哭聲,被屋外冷風裹挾,斷斷續續傳入屋內。

原來槿汐這麼多年一直知曉全部內情,原來這隻檀木盒不只是蘇培盛一個人的祕密,同樣是崔槿汐多年的心結。

甄嬛沉默片刻,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奄奄一息的蘇培盛。

“那你爲何數十年始終不肯把盒子拿出來交給我。”

蘇培盛嘴脣輕輕顫動,喉結來回滾動。

“我心裏害怕。”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獨自低聲自語。

“我無從知曉盒內藏着甚麼東西,我害怕裏面的物件,會讓太后您承受更深的痛苦,先帝的心思我侍奉一輩子也難以完全看透,他做出的舉動,有的飽含溫情,有的卻晦澀難辨,我沒有把握,所以只能一直等待,等待您主動開口詢問桐花臺那晚的往事,先帝當年明確吩咐,您主動詢問,才能交付盒子,若是不問,便永久封存。”

“可您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主動提起過那天夜裏的任何事情。”

“我只能日復一日等待,一等就是數十年。”

蘇培盛眼角再次湧出淚水,聲音劇烈發顫,如同緊繃多年的琴絃,即將徹底斷裂。

“我再也等不下去了,我的壽命走到盡頭,這隻先帝親手交付給我的木盒,我不能帶進棺材之中,無論您有沒有主動詢問當年舊事,今日我都必須把它交到您手上,這是先帝交代給我的最後一件差事,我萬萬不能辦砸。”

說完這一長段心裏話,蘇培盛渾身力氣被徹底抽空,整個人重重陷進枕頭深處,胸膛急促起伏,喉嚨持續發出粗重喘息聲。

甄嬛站在牀邊,低頭注視氣息微弱的蘇培盛,臉色慘白嚇人,雙脣緊緊抿成一道直線,雙手垂在身側,十根手指微微蜷縮,指尖不停輕顫。

“盒子在哪裏。”

她的聲音已經不似平日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縫隙之中硬生生擠壓而出。

蘇培盛緩緩抬起乾枯無力的手掌,顫抖着指向屋內一處位置。

盒子就在這間臥房裏面,藏在身下這張牀的底部。

“牀底設有暗格,牀板下方有一塊可活動木板,當年我出宮之時偷偷從養心殿帶出木盒,一直藏在這個暗格之中,存放數十年未曾挪動。”

他的手掌無力垂落,重重拍在被褥之上,再也抬不起來。

“太后若是想看,盒子就在牀底暗格裏。”

甄嬛沒有絲毫猶豫,立刻俯身蹲在牀沿邊,伸手摸索牀板底部,指尖觸碰到冰涼木板,摸索片刻找到那塊鬆動活板,用力向上掀開,露出下方狹小漆黑的儲物空間。

她伸手探進暗格深處,指尖立刻觸碰到一塊堅硬冰涼的器物。

指尖接觸木盒的瞬間,甄嬛如同觸電一般猛地縮回手掌。

蘇培盛在她身後拼盡最後殘存力氣,掙扎着撐起上半身,一隻手死死攥住牀沿,另一隻手猛地伸出抓住甄嬛的手腕。

他此刻力氣大得反常,指甲深深嵌進甄嬛手腕皮肉,帶來尖銳刺痛。

他臉頰漲得通紅,喘息粗重急促,渾濁眼底翻湧愧疚、懇求與濃烈恐懼交織的情緒。

嘴脣不停哆嗦,用盡最後一點生機,一字一句艱難吐露心底的勸阻。

“太后,您當真要打開這隻木盒嗎,我跟隨先帝一輩子,您以爲自己完全瞭解他,可有些真相,不知道,遠比知曉要好受得多。”

甄嬛沒有回頭看他,雙手發力,直接將早已鏽蝕鬆動的銅鎖釦硬生生掰開。

“咔噠”一聲輕響,檀木匣蓋自動彈開。

盒內物件完整映入眼簾的那一剎那,甄嬛彷彿被重物狠狠擊中胸口,身形踉蹌向後倒退兩步,手中木盒險些脫手摔落在地。

她死死咬住下脣,臉上最後一絲血色盡數褪去,溫熱淚水毫無預兆洶湧而出。

雙手緊緊捂住嘴巴,不敢發出半點崩潰哭聲,身體卻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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