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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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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被拐三年後獲救,爸媽哭着撲過來要帶我回家。

我嚇得一直往後縮,不肯讓他們碰我:

“你們不是我的爸爸媽媽......”

爸爸眼眶紅了,抖着手將我的袖子擼上去:

“你手臂內側有一個胎記,如果我們不是,又怎麼會知道呢?”

紅褐色的胎記暴露在衆人眼前,可我還是搖頭:

“你們不是我的爸爸媽媽。”

媽媽哭得撕心裂肺,拿出一張全家福:

“你看,這是你被拐前我們一家拍的,我們怎麼不是你的爸媽呢!”

我盯着那張全家福,更加堅定地說:

“你們不是我的爸爸媽媽!”

1.

“孩子才七歲,被拐了三年肯定遭了大罪,記憶錯亂是正常的,你們別逼她太急。”

女警拍着女人,也就是劉肖媚的背柔聲安撫,轉頭看向我時眼裏全是心疼:

“小朋友,是不是以前有壞人欺負你,所以害怕呀?”

王升的眼眶紅得要滴血,伸手抹了把臉,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是我們沒看好她,怪我們,不怪孩子。”

劉肖媚哭着哆哆嗦嗦從貼身的包裏摸出個塑封得嚴嚴實實的相冊,翻到最前面的一頁遞到我面前。

那是一張泛着黃的全家福。

扎羊角辮的小丫頭坐在一對年輕夫婦中間,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眉眼跟我長得一模一樣。

只是照片裏穿着連衣裙、妝容精緻的女人,現在站在我面前的卻鬢角白了小半撮,瘦得顴骨凸得老高。

而穿西裝意氣風發的男人,背也駝了,眼下的烏青重得像被人揍過。

“你看啊,這是你三歲生日那天我們去遊樂園拍的,你那天還吵着要喫棉花糖,喫得滿臉都是!”

劉肖媚把照片往我跟前湊,手不受控制地抖着:

“我們找了你整整三年啊!”

周圍來幫忙的社區阿姨們都偷偷抹眼淚。

有人低聲嘆氣,說這孩子真是被嚇傻了,這麼好的爸媽都不認。

我盯着那張照片看了三秒,還是搖了頭:

“我記得,我的爸爸媽媽不是這樣的。”

這話剛落,劉肖媚一下就崩潰了。

她猛地掙開女警的手,指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不是這樣的?你倒是說是甚麼樣的!”

“我們爲了找你,我們把市中心的房子賣了,車也賣了,跑了大半個中國!你爸去年冬天在山裏找你凍得胃出血,差點死在醫院!”

“我哭了三年眼睛差點瞎了,我們掏心掏肺找了你三年,你就給我來一句不是這樣的?”

她說着又要哭,王升趕緊把她摟進懷裏,拍着她的背給她順氣,對着周圍的人擺了擺手,語氣裏全是疲憊和失望:

“沒事,孩子受了刺激,慢慢就好了,我不怪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同情,有惋惜。

還有人小聲說我不懂事,被人拐得連親爸媽都不認了。

我把手掐得更緊,抬手指向劉肖媚的左耳下方:

“我媽媽耳朵下面有一顆紅痣,你沒有。”

剛纔還鬧哄哄的接待室瞬間就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落到劉肖媚的左耳下方,光滑白淨,連個淡褐色的小印子都沒有。

劉肖媚愣了愣,下意識抬手摸自己的耳下,眼淚掉得更兇,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王升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卻還是壓着脾氣,眼神裏滿是痛惜,拿出一本病歷本:

“去年找她的時候路上出了車禍,碎玻璃劃了她左臉,那顆痣剛好長在傷口裏。”

“醫生說怕病變,做手術的時候順便切了,病歷都在這。”

老警官翻完病歷本,對着王升點了點頭,轉頭過來哄我:

“小朋友,你爸媽真的爲了你吃了好多苦,別鬧脾氣了好不好?”

我沒說話,依舊搖着頭,小臉上沒甚麼表情:

“你們別以爲我小,我甚麼都記得。”

負責對接我的張警官趕緊蹲到我面前,從口袋裏掏出一顆橘子味的奶糖,遞到我面前,聲音放得柔得不能再柔,生怕嚇着我似的:

“那你告訴叔叔,你都記得甚麼呀?”

2.

我沒接那粒裹着金閃閃糖紙的橘子奶糖,抬眼掃過站在對面的王升和劉肖媚:

“我記得拐走我的那個人,右手虎口上有一道很深的咬痕,是我當時掙不開,拼命咬的。”

我抬手指向王升垂在身側的右手,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你們看他的手,就知道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剛纔還柔和的接待室瞬間靜了。

張警官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得一乾二淨,手裏的糖往口袋裏一塞,立刻站起身走到王升面前,語氣冷了好幾個度:

“王先生,麻煩你把右手伸出來看一下。”

周圍的社區工作人員和圍觀的羣衆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目光“唰”地一下全黏在王升的手上。

王升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下意識把右手往身後藏,嘴脣動了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旁邊的劉肖媚也不哭了,掛在臉頰上的眼淚還沒幹,就慌慌張張要擋在王升身前,聲音都在抖:

“警察同志,孩子說胡話呢,她被拐了三年腦子不清楚,你別聽她亂說......”

“讓他把手伸出來。”

張警官的聲音沒甚麼起伏,卻帶着十足的壓迫感。

王升的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僵持了半分鐘,才苦笑着把右手慢慢伸了出來。

他的右手虎口處,一道兩厘米長的淺白色舊疤赫然在目,邊緣還留着當年牙印撕咬的凹凸痕跡,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舊傷,跟我說的分毫不差。

“嘶——”

周圍的阿姨們不約而同倒抽了一口冷氣,剛纔還滿臉同情看着王升夫妻倆的人,此刻眼神全變了,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他們交頭接耳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還是斷斷續續飄進耳朵裏:

“怎麼真的有疤啊?”

“剛纔那孩子說的不會是真的吧?”

“不會真的是人販子吧?”

“但他們確實和那張全家福長得一樣啊!”

我坐在椅子角落,死死地盯着他們。

王升卻突然紅了眼,抬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聲音啞得像塞了棉花,對着張警官搖了搖頭,苦笑的樣子看着格外可憐:

“是我沒用,沒保護好她,讓她受了這麼多罪,她怨我恨我,想怎麼說都行,只要她能好受點,我怎麼着都可以。”

他這話一出口,周圍的人又愣了。

剛纔還滿心疑惑的社區阿姨瞬間又軟了心腸,有人小聲附和:

“也是啊,這孩子跟夫妻倆長得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怎麼可能不是親的?”

“肯定是被拐的時候受了刺激,剛好看見他手上有疤,就胡亂安到人販子身上了。”

“對啊,這三年他倆找孩子找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整條街都知道,怎麼可能是人販子?”

“孩子太小了,記混了也正常,也難爲這倆大人了,找了三年回來還被孩子這麼怨。”

剛纔還偏向我的議論聲,轉眼就又倒向了王升夫妻倆。

張警官皺着眉盯着那道疤看了半天,還沒開口,旁邊社區主任就湊了過來,語氣帶着商量:

“張警官,你看不然帶孩子去醫院做個檢查?”

“看看是不是腦子受了甚麼創傷,或者有甚麼心理陰影,早治早好。”

“我不去!”

我一聽要去醫院,瞬間就炸了,猛地往後縮,後背重重撞在冰涼的牆上,疼得我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我死死縮在椅子最角落,頭搖得像撥浪鼓,喊得嗓子都劈了:

“我沒病,我不要檢查,我不要跟他們走!”

一旦被帶出這裏,我這一輩子就再也走不出來了!

“好好好,不去不去,我們不去。”

劉肖媚見我哭,立刻慌了,推開擋在身前的人就往我這邊走,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

“媽媽知道你沒病,是他們亂說話,我們不檢查啊。”

王升也跟着走了過來,臉上滿是心疼,對着周圍的人擺了擺手:

“不用檢查,我女兒好好的,就是受了點驚嚇,回家養養就好了。”

劉肖媚率先走到我面前,臉上堆着溫柔的笑,伸手就要摸我的臉:

“恬恬乖,跟爸爸媽媽回家好不好?媽媽給你買了新的公主裙,還有你最愛喫的草莓蛋糕,都在家裏放着呢。”

王升也在她身邊蹲了下來,衝着我伸出骨節分明的手:

“走,咱們回家,以後再也沒人能欺負你了。”

兩個人一左一右,伸出來的手眼看着就要碰到我的胳膊。

他們像兩張密不透風的網,要把我牢牢抓在手裏,往那個我逃了三年的深淵裏拽。

3.

王升冰涼的指尖剛蹭到我外套的領口,我像被燒紅的烙鐵燙到一樣,猛地尖叫着往後掙。

我拼盡全力甩開他的手,連滾帶爬躲到張警官身後,小小的手死死攥着他警服的衣角,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裏:

“我不走,你們不是我爸媽,你們纔是惡魔!”

刻在骨頭裏的疼瞬間湧了上來,破碎的回憶劈頭蓋臉砸得我喘不過氣。

我記得四歲那年的下午,就是這雙手將我帶離了我溫暖的家。

我等來的不是家裏的草莓蛋糕,是四面漏風的黑屋子,是我咬了他的手之後,他扇在我臉上的狠狠一巴掌。

是那個和我媽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掐着我胳膊罵我賠錢貨,說要把我賣給山裏的瘸子當童養媳。

那些混着黴味和打罵聲的日子,我死都忘不了。

王升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溫柔快掛不住了,眼圈卻紅得更厲害,作勢要過來拉我:

“恬恬,我是爸爸啊,你就和我們回家吧,我們一家人真的分開太久了......”

我往張警官身後縮得更狠,半個身子都藏在他腿後面,只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瞪着他,喊得撕心裂肺:

“你別過來,我要做親子鑑定,我要跟你們做親子鑑定,我不走,你們也不能走!”

張警官本來皺着的眉頭瞬間擰得更緊,他抬手把我往身後又護了護,抬眼看向對面的王升和劉肖媚:

“王先生,劉女士,孩子反應這麼激烈,按規定我們必須先做親子鑑定確認親屬關係,才能讓你們把人帶走。”

這話一落,劉肖媚的哭聲瞬間就停了,掛在臉上的眼淚還沒幹,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嘴脣抖了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

“這......這做甚麼鑑定啊,我們就是她親爸媽啊,這麼小的孩子採甚麼血,多疼啊,沒必要的......”

王升也跟着打圓場,強扯出個笑來,語氣裏帶着點懇求:

“對啊警察同志,孩子就是受了刺激鬧脾氣,親子鑑定就不用做了吧,我們帶回去養兩天就好了。”

“不行。”

張警官的態度很堅決,抬手指了指旁邊的採血室:

“現在就可以採樣,加急的話三個小時就能出結果,在結果出來之前,兩位暫時不能離開派出所。”

旁邊站着的社區工作人員也看出不對勁了。

剛纔還幫着夫妻倆說話的張阿姨,此刻也閉了嘴,看向他倆的眼神裏滿是狐疑。

採樣的時候我特別乖,護士姐姐的針頭扎進我指尖的時候,我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睜着圓圓的眼睛,一直盯着坐在等候區的王升和劉肖媚。

他倆坐立難安,劉肖媚一會站起來說要去廁所,被門口的女警攔了回來。

一會又說要去門口買瓶水,也被拒絕了。

王升一支接一支地抽菸,被女警提醒公共場所不能吸菸之後,煩躁地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裏。

他的手指不住地敲着長椅的扶手,眼睛時不時瞟向鑑定科的方向,額角的汗都冒了出來。

等候的三個小時過得格外慢。

我靠在女警小周的懷裏,也不鬧,就安安靜靜地看着天花板,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真正的爸爸媽媽的臉。

我真正的媽媽耳下那顆紅痣笑起來的時候會跟着動。

我真正的爸爸會把我架在脖子上去買糖葫蘆。

他們纔不會打我,不會把我關在黑屋子裏,不會爲了錢把我賣給別人。

張警官中途過來給我遞了一杯溫牛奶,摸了摸我的頭,聲音放得很柔:

“恬恬別怕,叔叔在呢,不會讓你被壞人帶走的。”

我點了點頭,喝了一口溫溫的牛奶,眼睛還是死死盯着鑑定科的門。

終於,三個小時剛到,鑑定科的門被推開,穿白大褂的民警手裏拿着一個密封的牛皮紙文件袋,快步走了過來,把文件袋遞到張警官手裏:

“張隊,加急的結果出來了。”

張警官點了點頭,伸手拆開文件袋的封口,抽出裏面的鑑定報告,垂眼掃了最下面的結論欄兩行。

下一秒,他的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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