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連續三個月，我每天被抽血、打動員劑，全身骨頭疼得像被碾碎。

丈夫季恆說，這是爲了救他白血病復發的妹妹季薇。

"你是她唯一配型成功的人，求你了。"

我忍着渾身針眼和淤青，咬牙堅持。

最後一次採集結束，我因過度透支引發了不可逆的免疫系統衰竭。

醫生說，我後半生都將與劇烈的神經痛和併發症爲伴。

我癱在病牀上，護士卻送來一束花，卡片上寫着：

"恭喜葉小姐與林小姐配型成功，祝移植順利。"

林小姐。

不是季薇。

我拔掉針頭衝到移植病房門口。

透過玻璃看見躺在裏面的女人，是他大學時的遺憾，林卓楠。

季恆站在走廊盡頭，被我撞見時，表情只僵了一瞬。

"她真的會死。"

"我騙你說是季薇，是怕你不肯。"

他朝我走近一步，聲音幾乎是懇求。

"骨髓已經輸進去了，你救了一條人命，這有甚麼區別？"

我低頭看着自己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針孔。

是啊，沒有區別。

他用我的萬劫不復，成全了他們偉大的愛情。

這段婚姻，真是噁心透頂。

......

"葉芊瑤，你能不能別這麼小題大做？"

季恆的聲音從病房門口傳來，手裏端着一碗粥。

我躺在牀上，輸液管紮在手背僅存的幾塊沒有淤青的皮膚上，整條手臂像被車反覆碾過。

他把粥放在牀頭櫃上，勺子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響聲。

"喝點東西，你兩天沒怎麼吃了。"

我沒動。

他嘆了口氣，在牀邊坐下。

"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但卓楠她的移植反應很好，醫生說成功率超過百分之八十。你救了她一命，這是好事。"

我的免疫系統崩了，餘生都要和神經痛作伴，他說這是好事。

"季恆。"

"嗯？"

"你出去。"

他沒走。

反而把粥端起來，舀了一勺吹涼，遞到我嘴邊。

"先喫飯，有甚麼事喫完再說。"

我偏過頭。

他的手頓在半空。

"芊瑤，你到底要我怎樣？我已經道歉了，我承認騙你是我不對，但結果是好的不是嗎？你不能只看過程......"

"結果？"

我終於轉過頭看他。

"你要不要聽聽醫生怎麼說我的結果？"

"你的身體慢慢調理就好了，我已經幫你約了最好的免疫科專家......"

"不可逆。"

"季恆，你知道不可逆是甚麼意思嗎？"

他沉默了幾秒。

"醫學在進步，總會有辦法的。"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那種笑讓他皺起了眉。

門被推開，護士進來換藥。

她看了看我的手臂，倒吸一口涼氣，又迅速掩飾過去。

"葉小姐，今天的血常規結果出來了，白細胞還是很低，醫生說可能需要再觀察一週。"

"謝謝。"

護士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對面病房的林小姐託我問，能不能來看看您？她說想當面感謝您。"

整個房間安靜了。

季恆的臉色變了。

"不用，她身體還虛，不適合到處走動。"

護士看看他，又看看我。

"那......林小姐說，她讓人送了一面錦旗過來，寫的是'大愛無疆，恩同再造'。要掛在您病房嗎？"

我閉上眼睛。

"拿走。"

護士愣了愣，抱着錦旗退出去了。

季恆的手放在我的被子邊緣，沒敢碰我。

"芊瑤，卓楠她是真心感謝你的。"

"她知道嗎？"

"知道甚麼？"

"她知道我不是自願的嗎？"

他沒說話。

我慢慢轉過頭，看着他。

"你跟她說的是甚麼？說你妻子主動提出來要救她？說我大義凜然？"

"我......"

"你說的。"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的手指攥緊了被單，指節發白，但使不上力。

三個月的抽血和動員劑把我掏空了，連攥拳頭都在發抖。

"季恆，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甚麼？"

"如果當初你直接告訴我，是爲了救林卓楠，我真的不會同意嗎？"

他的眼神閃了一下。

"你......你會嗎？"

"不知道。"

"但至少那是我的選擇。你連選擇的機會都沒給我。"

他低下頭，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和低語。

隱約聽見有人說"就是那個捐骨髓的""好可憐""聽說是被騙的"。

季恆猛地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上。

轉過身時，他的表情介於疲憊和惱怒之間。

"你看，消息已經傳開了。你在這裏鬧，對誰都沒好處。"

"我在鬧？"

"你拔針頭衝出去的時候，整層樓都看見了。"

他靠在門上，揉了揉眉心。

"芊瑤，我求你了，這件事到此爲止。卓楠還在恢復期，她經不起任何刺激，如果移植失敗......"

"那我呢？"

我的聲音比我預想的要平靜。

"我經不經得起？"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突然很想看看窗外。

但病牀離窗戶太遠了，我的腿使不上勁。

手機震了。

是季恆的手機。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臉色微變，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誰？"

"沒誰。"

那個屏幕朝下的動作，我太熟悉了。

過去三個月，每次他在我病牀前接電話，都是這個動作。

我以爲他在處理工作。

現在我知道電話那頭是誰了。

"去接吧。"

"她可能需要你。"

季恆看着我，嘴脣動了動。

最終甚麼都沒說，拿起手機，走出了病房。

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他接通電話的聲音。

很輕，很溫柔。

"嗯，我在。別擔心，都處理好了。"

粥涼了。

我伸手把它推到牀頭櫃邊緣，碗摔在地上，碎了。

沒有人來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