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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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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十歲那年她走了。

那天下午巷口停了好幾匹高頭大馬,一箇中年文士從馬車上跳下來,盯着她看了半晌,喊了一聲琉椿。

她哭了,哭完之後被人裹上狐裘抱上了馬車。

車簾子掀開一條縫,她探出頭來往破廟的方向看。

我縮在巷子口,往後退了一步,整個人貼進牆根的陰影裏。

她沒看見我,馬車拐了彎,蹄聲碎成一片,越來越遠,最後甚麼都沒了。

我從牆後面走出來,走到她以前蹲着喂貓的那個牆角,地上放着一塊紅薯,用一片槐樹葉子墊着,還熱,冒白氣。

我不確定她是甚麼時候放的,她可能早上就放好了,可能是我來之前沒多久。

我拿起來咬了第一口,瓤還是硬的,沒熟透。跟她九歲那年遞我那塊一模一樣。

後來將軍府多了一位嫡女,全城都知道了。

護國公找回了失散六年的親生女兒,排場大得不得了。

我繼續在碼頭搬貨,扛麻袋、卸箱子、被貨主罵「啞巴」。

偶爾路過將軍府後門,能看見高高的牆頭伸出幾枝槐樹。

我會停下來站一會兒,看了就走,從來不靠近。

半年後出了事。

碼頭上有人搶貨,動了鐵鉤。鐵鉤沒砸中我,砸碎了旁邊的貨箱,斷刀彈起來劃破了那人的胳膊,血濺了我一臉。

後面的事我不記得了。等我恢復意識的時候身邊躺了七個人,全沒氣了。我手上全是血,指甲縫裏嵌着碎肉。不記得是誰的血。

官府把我鎖進死牢,關了一個月還是三個月,我不清楚。

牢裏沒窗,分不清白天黑夜。

鐵柵欄外頭的獄卒換了三茬,沒人跟我說一句話。

後來來了一個老頭,臉上斜着一道疤,看我的時候像在看牲口。

他說你這種人關在牢裏是浪費,戰場上S敵是功,S自己人是罪,你選一條。

我選了戰場。他把我扔進了護國軍的營地,從輔兵做起。

第一次打仗我吐了,不是怕,是被自己嚇的。

刀砍進人身體裏的時候血噴出來,我腦子裏那根弦就斷了一根。

等弦全部斷完,我就不是我了。

等再醒過來的時候我跪在屍堆裏,滿嘴腥氣,手指還扣在刀柄上摳不下來。

軍醫來給我把過脈。他說我體內煞氣太重,見血就失控,活不過二十五。

我沒當回事,活不過二十五就活不過二十五。

反正從槐安村跑出來的那天起我就是個死人了。

老校尉後來受了重傷,臨死前把我叫到跟前,他嘴裏全是血沫子,拼出一句話來。

「人活着,不能只靠刀。」

他斷氣之後我替他把眼合上,走出去蹲在營帳外面想了好幾個晚上。

後來我找了一塊炭。開始在草紙上畫東西。

第一張畫得亂七八糟,只能看出來是一個人蹲在牆角,懷裏抱着甚麼,臉是糊的。

但畫完的時候我發現手不抖了。

我坐下來畫了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

畫她笑,畫她遞紅薯,畫她站在破廟門口朝我喊「喂」。

每一張右下角都畫一朵槐花,不仔細看看不見。

畫到天亮的時候我把紙摺好塞進褥子底下。

後來一張接一張,褥子底下越壓越厚。

滿打滿算兩百多張。全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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