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天生愛裝。

憂鬱是我的底色，高冷是我的鎧甲。

回豪門認親那天，大雨傾盆。

我望着窗外的雨跡，單手插兜，眼神深邃得像失去整個宇宙。

家人在車邊等了五分鐘，我才慢悠悠下車。

養弟握着拳低聲咳了三聲，嗓音清透卻帶着委屈：

"哥哥，你會不會怪我......用你的名字活了這麼久？"

我沒看他，只是沉默，任由雨水劃過我的臉頰。

母親心疼地過來給我撐傘，

我側身一步，避開了：

"不用了，我一個人淋慣了。"

母親當場紅了眼眶。

大姐卻皺起眉：

"你剛回來就擺臉色，溫瑜身體弱，經不起你這樣刺激。"

我連眼神都沒給她。

只是慢慢閉上雙眼，持續感受這場大雨。

便宜未婚妻撐着傘走過來，徑直攬過養弟的肩。

"那你就自己待著吧，別讓所有人圍着你轉。"

我抬眸看她，眼底一片冷漠：

"可是，從頭到尾站在中間的人，不一直是他嗎？"

......

“哥哥，你先去泡個熱水澡吧，別感冒了。”

沈溫瑜站在紅木雕花門內，手裏捧着一條潔白的羊絨毛巾。

他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的蒲公英。

我站在玄關的羊毛地毯上。

身上還在往下滴着水。

雨水順着我的髮絲滑落，在地毯上砸出深色的水暈。

我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那條毛巾。

那是一條全新的愛馬仕高定浴巾。

邊緣繡着一個極其精緻的“瑜”字。

“怎麼不接？”

傅雲霜從客廳走過來，順手從沈溫瑜手裏拿過毛巾。

她穿着剪裁得體的純黑真絲襯衫。

袖口挽起到手肘，露出一塊百達翡麗的女式腕錶。

“溫瑜特意去儲藏室給你找的全新備用品。”

她的語氣很平穩。

沒有任何指責的意味，就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他自己剛纔在外面淋了雨，連一口熱水都沒顧上喝。”

“江先生，沈家是有規矩的地方。”

“你可以保持你的個性，但別人的善意，你應該學會接受。”

我緩緩抬起眼皮，看向這位名義上與我有指腹爲婚約的女人。

她生得確實好看。

眉眼深邃，氣質清冷。

連道德綁架都做得如此行雲流水，優雅得體。

“這是善意嗎？”

我沒有接那條毛巾。

只是微微側過頭，看着落地窗外依舊綿綿不絕的雨絲。

“用一條繡着他名字的毛巾，來擦乾我身上的雨水。”

我收回視線，目光深不可測地落在半空中。

“傅小姐。”

“不用試圖用別人的溫度來捂熱我。”

“我的靈魂，常年在零下度過。”

客廳裏的空氣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沈溫瑜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他微微後退了半步，肩膀輕輕顫抖了一下。

“雲霜姐，你別怪哥哥。”

他咬着下脣，聲音裏帶着濃濃的鼻音。

“哥哥剛回來，對這裏還不熟悉，是我考慮不周到。”

“我這就去叫王媽重新拿一條沒有任何標記的毛巾來。”

說着，他轉身就要往傭人房的方向走。

“溫瑜，站住。”

樓梯口傳來一個清冷卻極具壓迫感的女聲。

沈南星穿着一身絲質居家服，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她走下樓梯，目光平靜地看着我。

“長淵。”

她念出我名字的時候，帶着一種上位者特有的寬容。

“我知道你在外面過了十幾年苦日子，心裏有怨氣。”

“但家裏沒有人欠你。”

“溫瑜爲了迎接你，把自己最喜歡的朝南次臥讓了出來。”

“他甚至爲了顧及你的感受，主動提出取消明天的生日宴。”

沈南星走到我面前，兩人相距不過一米。

“你一進門就用這種帶刺的態度對待每一個人。”

“這是你想向我們證明你的委屈，還是你想掩飾你的自卑？”

我靜靜地看着這位大姐。

她的分析真透徹。

如果我真的是個敏感脆弱的鄉下小子，現在已經被這句話擊潰了心理防線。

可惜，我只是覺得她們太吵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

從口袋裏摸出一顆薄荷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裏。

“沈女士。”

冰涼的薄荷味在口腔裏蔓延。

我微微仰起頭，看着頭頂那盞璀璨的水晶吊燈。

“不要試圖用你們的教養，來丈量我的深淵。”

“我只是單純地覺得，這條毛巾的材質，配不上我的孤獨罷了。”

沈南星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她大概從未聽過如此理直氣壯的拒絕。

林婉容端着兩杯薑茶從廚房走出來。

看到僵持的局面，她趕緊把薑茶放在茶几上。

“都在幹甚麼呢？孩子剛回來，還不趕緊讓他去換衣服。”

她心疼地拉過沈溫瑜的手，“溫瑜，你的手怎麼這麼涼？”

“媽媽，我沒事。”

沈溫瑜溫和地笑了笑，目光卻小心翼翼地看向我。

“哥哥既然不喜歡這條毛巾，那就不勉強了。”

林婉容轉過頭，看着我滴水的衣服，眼神複雜。

有愧疚，也有隱隱的無奈。

“長淵，明天媽媽帶你去辦理聖斯雅學院的入學手續。”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着一絲商量。

“溫瑜在那邊讀高二，你們在一個班，他能照顧你。”

我嚼碎了嘴裏的薄荷糖。

嚥下那一股凜冽的寒氣。

“隨意。”

我將雙手插進溼漉漉的褲兜裏，朝樓梯走去。

“只要他不嫌棄，我身上的雨水會弄溼他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