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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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黎族的女兒出嫁前，檐下必懸一盞玉燈。

玉質越潤，雕工越絕，便昭示家人愛她愈深。

可阿媽爲我掛的燈，年年都熬不過凜冬的風。

以至於我的婚禮，也跟着年年推遲。

每次燈碎，她總是安慰我：

“沒事，阿媽再去給你買盞更好的。”

轉身卻將自己鎖在暗室裏，爲妹妹雕琢那盞耗了六年心血的“九曲凝碧燈”。

我曾無數次哭鬧爭搶，只換來她一句“來不及了”。

今年，狂風第七次呼嘯而過。

阿媽竟親手將那盞獨絕天下的凝碧燈，掛在了我的檐下。

我受寵若驚，卻聽見妹妹在堂屋裏崩潰砸物。

哭喊着爲何奪走她的嫁燈。

阿媽的聲音透着無盡的疲憊與恐懼：

“阿媽去求了神巫，夢見你因這盞燈，被你姐姐推入了未央湖，再也沒回來......”

“燈給她吧，阿媽只要你，就夠了。”

我瞬間如墜冰窟。

原來，這盞傾盡母愛的絕世玉燈，從來不是恩賜。

而是阿媽爲了保住妹妹，不得不予我的施捨。

......

一盞“九曲凝碧燈”，讓天地彷彿都屏住了呼吸。

族人們紛紛駐足，仰着臉嘖嘖稱歎。

“這是張工封刀後的第一件玉雕吧？”

“是啊，那年她說玉雕太精細，傷身，不做了。卻原來......是給自家女兒備着呢。”

我抬頭，細細打量這盞燈。

它通體由一塊罕見的碧髓雕琢而成。

燈身依山勢水流，雕出了九曲十八彎的幽微路徑。

燈芯未點，可只要天光月色稍稍一照，那燈壁便像活了過來。

流光在九曲迴廊中宛轉游走。

“阿央，”隔壁的大嬸探頭探腦地問，“家裏是不是要辦點燈宴啊？這可是大喜事。”

在這裏，每家每戶掛燈之後，都要給女兒辦一場點燈宴。

我還不知道怎麼回答。

旁邊，族裏出了名的混不吝就嗤笑一聲：

“怎麼可能辦？這丫頭燈都換了七次了，從來沒辦過。”

“那也不一定，”另一位年長的族老眯着眼打量那盞燈。

“張工六年前就說過，這燈掛上的時候要大辦，你們都忘了？”

衆人聽了都點頭，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是啊阿央，你快去問問你爸媽到底辦不辦。”

“要辦的話，咱們還要提前準備給你的添妝禮，你得給個準信兒。”

我猶豫了下，轉身進屋。

屋裏的氛圍很凝重。

阿鴛腳邊全是碎瓷片，眼睛紅腫。

見我進來，她哭得更兇了。

“媽！我早就跟龍屹家裏說了這盞燈是我的！”

“你現在把燈給阿姐，還要大張旗鼓給她辦點燈宴，讓我怎麼跟龍屹交代，你是要逼死我嗎？”

阿媽正半躬着身子給她擦眼淚，聞言愣了一下，接着臉色也變了。

“是媽想淺了......沒想到這一層。”

她嘆了口氣，轉過頭來。

語氣雖然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阿央，你妹妹這個狀態，暫時就先不辦點燈宴吧。等她情緒緩一緩再說。”

“而且龍屹家那邊，我們也確實需要給一個交代。”

“你妹妹馬上就要過門了，如果這時候讓她難堪，以後嫁過去也沒底氣。”

我心中泛起一陣苦澀。

妹妹今年剛與龍屹家議親，阿媽就掐着時間點，趕出了這盞燈。

而我跟千城已經議親七年，年年都因爲燈碎而必須推遲一年。

阿媽從來就沒想過，我的夫家會怎麼看我。

見我不答話，阿爸在一旁早已沉下了臉。

“就想着給自己辦燈宴？愛慕虛榮！”

“你妹妹把燈都讓給你了，你就不能爲你妹妹考慮一點？”

阿媽已經大步走了出去。

“各位鄉親，實在對不住！鴛兒這兩天身體不好，受了風寒，點燈宴晚點再說！”

我蹲下身，默默地撿起妹妹摔碎的碎片。

突然低聲痛呼一聲，鋒利的瓷片劃破了掌心。

這時，門再次被推開，阿媽領着族裏的神巫走了進來。

“這麼大個人了，做事毛毛躁躁！”

“趕緊撿完了出去，把門關上，我和大巫有話說。”

一家四口都在屋裏，可阿媽卻只讓我一個人走。

好像，只有我一個人是外人。

我捧着滿手的玻璃碎渣和血跡，低着頭往外走。

走到門口，聽見阿媽迫不及待地壓低聲音：

“大巫，那天的夢怎麼破解？”

“本來我想着就把燈給阿央算了，但是阿鴛早就跟親家說了燈是給她的。”

“如果突然改給阿央，怕阿鴛以後在婆家都抬不起頭，這可是一輩子的大事啊......”

風雪灌進領口，冷得徹骨。

神巫蒼老的聲音幽幽響起：

“上天的旨意不能違背。”

“......那是不是可以從其他地方彌補......”

後面的話我沒聽清，也不想聽了。

只捧着那些扎手的碎渣，一步步走進風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