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壽安堂第二日清早便來了人。

竺老夫人身邊的秦嬤嬤站在院門口，臉色很不好看，說老夫人請我過去。

我換了身素青衣裙，沒戴首飾，只把賬冊夾在袖中。

剛進壽安堂，茶盞便摔在我腳邊。

碎瓷飛濺，有一片擦過我的裙角。

竺老夫人靠在榻上，氣得胸口起伏。

「鄺晚音，你還沒進門，就敢拿賬冊壓婆家？」

我彎身行禮。

「老夫人說重了，我和竺家還沒拜堂，婆家二字不妥。」

拜堂，婆家二字不妥。」

這句話落下，屋裏幾個嬤嬤都變了臉色。

竺老夫人攥着佛珠，眼神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你娘當年和我定下婚事時，可沒教你這樣同長輩說話。」

提到我娘，我指尖動了一下。

從前她只要提我娘，我便不敢再爭。

她知道我自幼失母，知道我最怕別人說孃親教得不好。

於是這些年，她要藥材，說你娘若在，也會幫竺家。

她要銀子，說你娘最重信義。

她要我忍柳蘅，說你娘心善，見不得烈士遺孤受委屈。

我抬頭看她。

「我娘也沒教我拿她的嫁妝給別人做體面。」

竺老夫人氣得把佛珠拍在小几上。

「柳蘅兄長救了承鈞！她一個孤女，借你一匹布怎麼了？你庫房裏金銀堆山，何至於這樣刻薄？」

我從袖中取出賬冊，放在她面前。

「老夫人翻一翻，金銀堆到哪裏去了。」

她沒動。

秦嬤嬤想把賬冊拿開，被我按住。

「這裏面有老夫人治病的藥錢，有竺三爺補軍職的打點銀，有府裏修祠堂的木料錢，還有前線營中缺糧時鄺家墊的十二車米。」

竺老夫人眼皮顫了顫。

我繼續說：

「這些年我沒催過，老夫人也沒問過。如今我問一句自己的雲錦去了哪裏，您說我刻薄。」

屋裏沒人說話。

竺老夫人臉上那點怒意慢慢換成難堪。

可這難堪沒有留多久。

柳蘅被丫鬟扶着進來，白着臉，身上披着那匹雲錦裁成的外裳。

她沒有做祭衣。

雲錦邊角被裁掉了，剩下最柔亮的一塊披在她肩上，襯得她整個人像水裏浮出來的月影。

我看着那處被剪掉的布角，手指一點點攥緊。

那裏原本繡着我的小字。

柳蘅走到我面前，眼圈紅着。

「鄺姑娘，你別怪將軍，是我昨夜發熱，丫鬟怕我凍着，纔拿雲錦給我裁了件衣裳。」

她說着就要解開外裳。

竺老夫人立刻心疼起來。

「快披好，你身子弱，別被她嚇着。」

柳蘅咬着脣，眼淚落下來。

「我知道這是鄺姑娘母親的遺物，我不該碰。可我一想到兄長屍骨未寒，心裏實在難受，纔想穿着這匹雲錦給他守一夜燈。」

她話音剛落，竺承鈞從外頭進來。

他先看見柳蘅發白的臉，又看見我手裏的賬冊。

「你又來逼她？」

我低頭笑了笑。

「將軍眼神真好。」

竺承鈞的臉沉下去。

柳蘅輕輕拉他的袖子，聲音哽着：

「將軍別怪鄺姑娘，她只是捨不得母親遺物。我穿了一夜，已經很感激了。」

她把話說得柔軟，眼底卻有一閃而過的得意。

我走近兩步，抬手捏住她外裳下襬。

柳蘅嚇得往後躲。

竺承鈞扣住我的腕骨。

「你要做甚麼？」

我低頭看着被剪壞的邊角。

「看看她兄長的祭衣，怎麼穿到她自己身上了。」

柳蘅的眼淚一下湧出來。

竺承鈞扣得更緊，腕骨疼得發麻。

「你一定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我慢慢抽回手。

「更難聽的話，我留着去兵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