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天歌網吧

兩人順着街道往外走。青山鎮不大，街道兩旁的景物既熟悉又陌生。

在林歡的記憶裏，這座小鎮後來經歷過大改造，兩邊的店面倒閉、轉讓，換了一茬又一茬。

唯獨兩家店一直都在。

一家是街頭的藥店，一家是巷尾的壽衣店。

無論時代怎麼變，這兩家店從來沒被淘汰過。

人活一輩子，說到底，就是生老病死。

其他東西在這些面前，都不重要。

看着這兩塊有些褪色的招牌，林歡突然覺得，剛纔在教室裏那種“天塌了”、“人生無望”的高考失利，放到整個人生的長度裏去看，其實根本算不上甚麼大事。

“哎，對了，”李天明走在旁邊，突然開口，“你今天要去網吧兼職吧？”

林歡腳下一頓。

他快速在腦海裏過了一遍，這纔想起來，現在正是高考完的暑假。

學校沒把宿舍騰空，留着讓他們這批畢業生回來查分和填志願。

他家在農村，條件很差，父母爲了供他念書，可以說是掏空了家底。

所以前世這個時候，他覺得自己考砸了，全家的希望斷了，那種愧疚感纔會像大山一樣壓得他喘不過氣。

“我在哪個網吧兼職來着？”林歡下意識問了一句。

李天明猛地停住腳步，像看神經病一樣看着他：“天歌網吧啊！你腦子抽了？連自己上班的地方都不記得？你當初還說，等你混成了網管，給我開個免費機子呢。臥槽，你剛纔裝逼裝過頭，把腦子燒壞了？”

林歡沒理會他的大呼小叫，隨口敷衍：“可能剛纔被陳宇航氣懵了，一時沒想起來。”

他打了個哈哈，讓李天明在前面帶路。

其實到現在爲止，林歡整個人還是有點飄的。

時間倒流這種事太不真實，他根本搞不清楚具體狀況，思緒依舊很亂。

縣城統共就那麼大，走了沒幾分鐘，兩人就到了天歌網吧的門口。

一推開玻璃門，一股混雜着煙味和泡麪味的冷氣撲面而來。吧檯裏的網管抬起頭，順口打了個招呼：“喲，小林，六點鐘才上班，這會兒來挺早啊。”

林歡看着這張年輕的臉，完全叫不出名字，估計也就是普通的同事。

他順着話頭接道：“啊，我先來玩一會兒。”

“行啊，那邊角落有機子空着，你去玩吧，我給你開。”網管擺擺手。

旁邊的李天明眼睛一亮，偷偷扯了扯林歡的褲腿，那意思很明顯：走個後門，開臺免費的。

林歡笑了笑，他覺得這種事情跟別人說，那個網管未必會同意。

而且上個網也沒幾個錢，沒必要。

於是林歡伸手往褲兜裏一摸。

空的。

一分錢沒有。

林歡尬住了，李天明也尬住了。

最後，在李天明極度不情願和肉痛的目光中，他自己掏了錢。

兩人往裏走，挑了最靠裏、光線偏暗的連坐。

前世在網吧兼職，確實有每天免費上網的福利。

這也是當時很多小鎮青年最渴望的愛好，畢竟2009年，一個農村家庭是絕對買不起電腦的。

但以前的林歡很軸，覺得打遊戲誤事，幾乎從來不敢多玩。

拉開椅子坐下，按下主機電源。

看着顯示器上跳出充滿年代感的Windows XP開機畫面，林歡再次陷入了恍惚。

趁着這會兒安靜，他終於可以徹底把腦子裏的事情理一理。

幾十年的人生軌跡，像放電影一樣在眼前閃過。

最痛苦的回憶，兩件事，關乎兩個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一個是姐姐，一個是母親。

姐姐初中沒念完就輟學了，後來去市裏 KTV打工。

很久以後林歡才知道，家裏當時根本湊不齊他的大學學費，姐姐是爲了供他上學，纔跟了一個所謂的“老闆”。

在那種烏煙瘴氣的環境下，談不上甚麼墮落，只有底層人深深的無奈。

後來，姐姐回老家隨便找了個男人嫁了，也沒過上幾天安生日子。

隨之而來的就是無休止的爭吵、男人的出軌和家暴。

這就是很多底層家庭女孩的縮影。

而他的母親，在林歡大學畢業的前一年，在地裏幹農活時突然暈倒。

送到大醫院後，被確診爲一種極其罕見的神經系統基因疾病。

醫生看着化驗單，很直白地告訴他，這病國內沒法治，國外才會有針對性的靶向基因療法，但那個治療方案，少說要花將近一千萬。

一千萬。

對一個農村家庭來說，聽到這個數字的一瞬間，除了絕望，毫無辦法。

都不要說甚麼治療費，你光出國，這種底層家庭都不可能有這樣的條件。

林歡到現在都清清楚楚地記得，病牀上的母親拉着他的手一直唸叨着：“媽不中用了，別在媽身上浪費錢了。你以後，要好好過日子。”

想到這裏，林歡覺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塊石頭，窒息感一陣陣湧上來。

眼眶慢慢溼了。

爲甚麼？

他明明那麼努力地去生活，拼了命地去學習，甚麼苦都吃了，可爲甚麼依舊過不好這一生？

“臥槽！你沒事吧？”

旁邊突然傳來李天明的聲音。

他正盯着屏幕，餘光瞥見林歡在那發呆，眼眶通紅，有些不明所以。

林歡猛地回過神，搖了搖頭：“沒事。”

見他不想說，李天明也就沒再多問，戴上耳機繼續打遊戲去了。

林歡盯着電腦桌面，情緒逐漸冷卻下來，腦子裏只剩下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錢。

錢太重要了。

它可以解決底層人生活中幾乎所有的苦難。

前世賺不到大錢，他一度覺得是因爲自己沒有一個好爹，人生的分水嶺從羊水裏就已經註定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既然重生了，他確信自己一定能改變命運。

憑他腦子裏的記憶，只要隨便買點比特幣囤着等升值，最少也是個億萬富翁。

再或者，隨便賺點本金，在覈心地段買幾套房，等高位套現也行。

他還記得後來的英偉達、特斯拉這些股票漲得多瘋狂。

財富自由，這輩子肯定是穩了。

可是，想到這裏，林歡心裏突然“咯噔”一下。

他猛地意識到一個致命的問題。

這些所謂的財富自由途徑，全都需要漫長的時間去兌現。

如果不能在現在快速賺到一筆錢，他的人生還會重演。

母親依舊會因爲沒錢治病而死，姐姐依舊會爲了他的學費去跟那個老闆。

如果現在賺不到錢，以後賺再多錢又有甚麼意義？遠水解不了近渴。

到底該怎麼在這幾個月裏，快速搞到錢？

網吧裏煙霧繚繞，有些嘈雜。

就在林歡眉頭緊鎖、苦苦思索第一桶金的時候，旁邊的李天明已經徹底進入了狀態。

他雙手在鍵盤上瘋狂敲擊，噼裏啪啦作響，嘴裏聲嘶力竭地喊着：

“我讓你打我！崩山擊！”

“我讓你弄我！上挑！”

“媽的，看你囂不囂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