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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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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媽一句“你草莓過敏”,讓我做了二十四年的乖孩子。

同學給的草莓糖,我嚥着口水推開。

同事點的草莓奶茶,我說我喝不了。

就連超市擺放的草莓貨架,我也離得遠遠的。

直到三十歲,我掏光積蓄給弟弟辦婚禮。

婚宴上,我誤食了他最愛的草莓蛋糕,驚恐地讓我媽叫救護車。

她卻笑着推開我:“胡說,你甚麼時候草莓過敏了?”

我愣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涼了。

原來,讓我過敏的不是草莓。

是媽媽不愛我。

01

我看着我媽。

她穿着我買的喜婆婆旗袍,脖子上、手上,是我買的金項鍊,金戒指。

她也看着我,眼神裏依舊是不解:

“誰說你草莓過敏了?”

她的語氣太認真了,認真到我愣了一下。

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差錯。

可我記得清清楚楚。

那一年我六歲,夏天。

小鎮上的水果店引進了草莓,紅彤彤的擺在最顯眼的架子上。

15塊錢一斤。

我媽買了一斤,不到十個,個個有雞蛋那麼大。

我趴在桌子邊沿,盯着那盒草莓,口水嚥了又咽。

剛伸出手,我媽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

疼。

火辣辣的疼。

我縮回手,問她幹嘛。

她說:“不能喫,你草莓過敏。”

時至今日,我依舊能想起她說這話時的神情、動作。

甚至語氣,我都記得十成十。

所以,我不可能記錯。

我不死心,又追上去問:

“媽,是你親口說的啊,六歲那年,咱家第一次買草莓,你跟我說,說我......”

話沒說完,她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佳佳,你要是不想喫這個口味的蛋糕就放下。那是你弟挑的,他喜歡。”

“對了,待會兒記得把酒店的尾款付一下,別讓人家催,顯得咱家不會辦事。”

我弟挑的。

他喜歡。

我好像突然想起來一些別的事。

那盒草莓,是弟弟嚷着要喫,我媽纔買的。

買回來之後,也是直接放在弟弟房間的。

所以,不是我草莓過敏。

是草莓從一開始,就不是給我的。

我媽騙了我。

現在,她也忘了自己騙過我。

因爲對她來說,我喫不喫一顆草莓,不重要。

重要的,

是弟弟想喫,

弟弟要喫。

遠處,我媽還在跟二姑她們說笑。

二姑的聲音飄過來:

“佳佳真是出息啊,自己在大城市上班辛苦,還惦記着幫強子娶媳婦。”

“四十萬,哪個姐姐說給就給啊?”

我媽臉上閃過一絲不贊同:“他姑,話不能這麼說。”

“強子能娶上媳婦,靠的是他自己的本事。”

“佳佳工作確實辛苦,可幫弟弟出點力,不也是她這個當姐姐的應該的嗎?”

當姐姐的,應該的......

三十歲之前,我一直覺得我媽愛我。

畢竟,她連我對草莓過敏這種小事都記得清清楚楚。

所以,我也願意愛她。

願意回這個家。

願意給弟弟出四十萬結婚。

可現在,我突然不確定了。

這個家,好像也沒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02

婚宴還沒散場,我就上樓收拾了行李。

行李箱攤開在牀上,裏面沒幾件衣服。

圍巾、鈣片、護腰、羊毛衫......倒是塞得滿滿當當的。

全都是我買回來,給我媽的。

門被推開,弟弟走進來:“姐,你怎麼了?好好的,怎麼說走就走?”

我看着他。

跟記憶裏那個永遠被護在身後的男孩比,他胖了,也黑了。

可那雙眼睛裏,還是我熟悉的、被偏愛的那種理所當然。

我問:“你知道媽現在住的這套房子,還在還房貸嗎?”

他愣了一下,顯然不知道。

我媽從來不跟他說這些煩心事。

她只會跟我說。

說廠裏要裁員,她心裏沒底。

說幹活兒累得腰疼,夜裏睡不着。

說東家長西家短,誰家兒子娶媳婦花了多少錢。

我聽着,也會煩。

可我更心疼她。

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把我和弟弟拉扯大。

最難的那幾年,催債的天天堵門口,她都沒讓我輟學打工。

我嘆了口氣,聲音放軟了些:

“酒店那邊還差兩萬尾款,你自己去給吧。”

弟弟站起來,皺着眉頭看我:“你發甚麼神經?”

我沒吭聲。

他又看了我一會兒,丟下一句“我把媽叫來”,轉身就走了。

我媽進來的時候,我正盯着手裏那本翻出來的房產證出神。

她語氣裏帶着點埋怨:

“強子婚禮還沒辦完,你現在走,算怎麼回事?”

我沒說話。

她好像突然想起甚麼,有些不確定:

“你不會還在爲那個草莓生氣吧?我是真忘了自己甚麼時候說過這話了。”

“你要是因爲這個不高興,正好現在草莓便宜,媽給你買,買多少都行。”

我抬起頭,看着她。

“要是隻有一顆呢?”

她沒反應過來:“甚麼?”

“要是隻有一顆草莓,”我一字一頓地說,“你會給弟弟。”

“就像二十四年前一樣,你騙我說草莓過敏。”

“你只是不想把草莓給我喫。”

03

我媽愣在那裏,好一會兒纔開口:

“胡說甚麼呢?從小到大,你弟弟有的東西,我不也都給你買了嗎?”

她沒說錯。

給弟弟買的東西,的確也會給我帶一份。

弟弟買一個新書包,我能拿到裏面那個免費送的鉛筆盒。

弟弟買一雙運動鞋,我能穿兩雙打八折的第二雙。

弟弟去補習班,我也能去。

只要我先把晚飯做好,把碗刷乾淨,把家裏的地拖完。

我媽往前走了一步,催促道:

“佳佳,別鬧了,趕緊跟我回去,客人都等着呢。”

我沒動,只是看着她:

“可是媽,那個家裏,有弟弟的房間,沒有我的。”

她愣住了。

“大學時候你說要換房子。兩居室,你一間,我弟一間。”

“我問你,我回來住哪兒,你說跟你擠一擠,反正我是閨女,早晚要嫁人。”

“後來我畢了業工作,你沒工作了。你天天在電話裏跟我哭,說不知道怎麼辦。”

“我說別擔心,我掙錢了,房貸就這麼落到我頭上。”

“可我問過強子了,他根本不知道這套房子還在還貸。你沒跟他說過。”

我媽的臉色變了變,語氣也急了:

“那是因爲他在外面壓力大,應酬多,他是男的,本來就......”

“那我呢?”

我打斷她。

“那時候我工資五千,每個月給你打三千五。”

“我自己租房子,房租一千。剩下五百塊,交完話費、買完地鐵票,連喫飯都不夠。”

“我營養不良住過院,低血糖在公司暈倒過。”

“媽,我壓力大嗎?”

她不說話了。

我把行李箱拉鍊拉好,直起身。

“媽,我理解你不容易,也心疼你。”

“可你不能因爲我心疼你,就不心疼我。”

她還是不說話。

我拎起箱子,從她身邊走過去。

04

我買了最近一班高鐵的車票。

車站裏人來人往。

有送行的,結伴出遊的,還有拖着大包小包趕路的。

我很平靜,沒哭。

就是覺得有點冷。

手機在口袋裏一直震。

是我媽。

我沒接。

我知道她會說甚麼。

她會說她愛我,說怎麼會不心疼我。

也會給我做保證,讓我回去,說一家人有甚麼話不能好好說。

然後我就會聽到她的哭聲,看到她彎下去的腰,白掉的頭髮。

繼續心疼她。

可是,我草莓不過敏啊。

手機消停了一會兒,又震起來。

這次是二姑。

我接了。

她的聲音裏帶着試探:

“佳佳,你走了?”

我“嗯”了聲。

“你們孃兒倆鬧彆扭了?”

“沒有。”

二姑嘆了口氣:“還說沒鬧呢,你媽都跟我說了。”

“不就是因爲一個草莓嗎?你回來,你想喫多少草莓,二姑都給你買。”

我握着手機:

“不是因爲一個草莓。”

“是我相信了二十四年草莓過敏,是假的。”

二姑又說,帶着不理解:“你媽當時可能就是隨口一說,你別往心裏......”

我打斷她:

“可這根刺已經在心裏了。”

“二姑,二十四年裏,有很多個可以打破這個謊言的時刻。”

“同學遞給過我草莓糖,同事給我買過草莓果茶,超市裏還有一盒一盒的草莓蛋糕。”

“可我一次都沒喫過。”

“因爲她是我媽,我相信她說的每一句話。”

眼眶有些發酸,我使勁眨了眨眼。

“二姑,我知道你是來勸和的,可我沒辦法。”

“我總在想,如果我信了二十年的事,是假的。”

“那平時呢?我媽又因爲弟弟,騙了我多少?”

“她說她愛我,是因爲她真的愛我,還是因爲我能給她錢、能幫弟弟結婚,她才愛我?”

“這些,我都不確定了。”

二姑沉默了很久,再開口時,聲音低了下去:

“佳佳,你也別怪你媽。我們那個年代,都是這麼被教過來的。”

“男人是家裏的根,是頂樑柱,她改不了。”

“她對你,已經很好了。”

已經很好了嗎?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麻木,頹敗,全身上下的東西加起來,超不過200塊錢。

我笑了。

我說:“二姑,你知道嗎?”

“從我大學畢業,就開始幫我媽還房貸,八年了,我給了她三十萬。”

“這些錢,強子一分沒出,也不知道房子在還貸。”

“我媽也總是跟我抹眼淚,說她生了個好閨女,說我爸走了,但還好有我。”

“可我今天才知道,房產證上,是強子的名字。”

高鐵站的廣播響起來,提醒列車開始檢票。

二姑急了:“佳佳,你哪能真的走啊?趕緊回來,有甚麼事咱們好好說......”

“不用了,二姑。”

我站起身,看着手機上酒店發來的催促尾款的信息。

我說:“她是我媽,我不會怪她。”

“可我也做不到再像以前一樣愛她。”

“你幫我轉告她一聲,以後沒甚麼事,這個家,我不會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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