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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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離婚十二年後第一次同時趕到醫院，是爲了證明生病住院的我到底歸誰管。

護士把術前聯繫人表推到中間，問誰來籤風險告知書。

媽媽握住筆。

“麻醉風險真的不大吧？”

等護士回答完，她才把筆推向爸爸。

“你住得近，真有情況比我趕得快。還是寫你吧。”

爸爸沒有接筆。

“你來照顧她最合適。下午我把工作交掉，晚上來換你，第一聯繫人還是寫你合適。”

十二年前，他們在調解室裏也這樣把我往對方身邊推。

媽媽說租的房子小，爸爸說工作總出差，最後是外婆牽我離開的。

這一次，媽媽低頭回復弟弟的班級羣，爸爸不停查看計時車位的短信。

護士問：“真出意外，誰能第一時間趕來？”

媽媽皺眉。

“不就是個小手術嗎，別故意說得嚇人。”

爸爸把表塞回我懷裏。

“實在不行寫朋友把，我們給錢也行。”

我把兩欄都劃掉，寫下“無”。

筆尖劃過兩欄，我忽然不怕醒來時沒人等了。

......

我媽一把按住紙。

“我女兒有家屬，我和她爸爸都在，怎麼就成無家屬了？”

護士看了眼被塗黑的聯繫人欄，又看向我爸媽。

護士把那張“無家屬陪護風險確認書”推到我面前，我媽伸手按住了。

“那麻煩確認一下，第一聯繫人到底填誰？”

我爸清了清嗓子。

“她媽跟她更親，生活上的事一直是她媽在管。”

我媽立刻接話。

“她爸家有電梯，離醫院開車十五分鐘。我那邊要倒兩趟地鐵，真出了急事，肯定他到得快。”

護士沒有落筆，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媽。

我數着天花板上的燈管，第三根閃了兩下。

“那我先調一下系統裏的舊信息。”

護士敲了幾下鍵盤，手停在回車鍵上。

“林晚，你之前登記的緊急聯繫人是——周美蘭？”

外婆周美蘭已經去世兩年了。

我媽蜷了蜷手指，我爸轉頭看向窗外。

護士翻到下一項。

“術後康復地址也需要登記，方便後續安排家庭護理和複查通知。”

媽媽看了我爸一眼。

“寫她爸那邊吧，他家有電梯，也有空房間。”

我爸皺眉。

“術後得人照顧吧？換藥、飲食、半夜發燒這些，你比我在行，寫你那邊合適。”

“我那邊弄了朝南的小房間，新換的四件套，這不是照顧是甚麼？”

“你白天要上班，安安放學誰接？”

我媽看了眼弟弟的班級羣，頓了一下說。

“你不也得上班？你那個項目不是天天加班？”

護士轉頭問我。

“林晚，你自己想住哪邊恢復？”

爸媽同時看向我。

他們都等我決定住誰家。

我選誰，另一個都會覺得我沒有選他。

“寫我自己的住址吧，”我說，“紅旗巷19號，六樓。”

我媽一下站起來。

“你那個破樓連電梯都沒有！術後爬六樓你瘋了？”

我爸也皺眉。

“那地方我去過，樓道燈都是壞的，不行，必須換。”

可護士已經在表格上寫下了那個地址。

下午四點，醫務社工來了。

胸牌寫着“患者服務中心”的社工翻開評估表。

“系統顯示你獨居，住六樓，沒有聯繫人，原聯繫人已經去世。”

“按醫院規定，我需要做家庭支持評估。”

社工翻開表格。

“目前有家人能提供術後照護嗎？”

我媽搶先站起來。

“有，我是她親媽，她爸也在，我們都可以。”

社工抬手打斷她。

“爲甚麼聯繫人一欄是空的？”

我媽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爸低頭划着手機。

社工在表格的“備註”一欄勾了一個選項。

“患者存在家庭支持不明確情況，術後需院方加強觀察。”

牀頭放着媽媽帶來的住院用品和舊保溫杯，爸爸把車停進長期車位。

社工仍在“家庭支持不明確”後打了勾。

晚上八點，主刀劉醫生查房。

劉醫生翻到聯繫人欄，手指停了一下。

“之前門診單獨跟你說的手術預案，家屬這邊瞭解了嗎？”

枕下的牛皮紙信封頂着我的後腦。

“說過了。”

劉醫生盯了我兩秒。

劉醫生推了推眼鏡。

“明天上午是麻醉科談話。”

“檢查結果和手術預案，你最好提前告訴他們。”

他走以後，我媽疊着睡衣。

“她爸家明明有電梯，到時候你自己爬六樓摔了我可不管......”

我爸的手機計算器上列着七天停車費。

他們沒問檢查結果，也沒看見我壓在枕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