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暑假旅遊前，媽媽在網上定了一套親子裝，白T恤印着"FAMILY"。

快遞到的時候我幫忙拆的箱子。

爸爸XL，媽媽M，弟弟L，妹妹S。

四件，疊得整整齊齊。

我翻了一遍箱子，沒有第五件。

媽媽試衣服的時候我問了句："媽，我的呢？"

她拉了拉衣襬："哎呀忘了，下次給你補一件。"

到了三亞後，四個人穿着白色親子裝站在沙灘上，而我穿着自己那件舊T恤站在旁邊。

路人幫忙拍照的時候猶豫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他們："這位同學......要一起拍嗎？"

媽媽笑了笑："你先幫我們四個先拍，光線好。"

弟弟拉了拉衣服上的字母："FAMILY，家庭嘛，四個人剛好。"

妹妹舉着剪刀手沒說話，但往中間挪了半步，剛好把我擠出了構圖。

我接過手機幫他們看了看照片。

四個人穿着一樣的白T恤，笑容一樣燦爛。

"拍得挺好的。"我說。

當晚回酒店，他們四個住海景家庭房，我住走廊盡頭的標間。

我坐在牀邊，打開志願填報系統，把第一志願從本市的大學，改成了最北邊那所。

兩千三百公里。

親子裝少做一件，大概不是忘了。

是這個家，從來就沒給我留過尺碼。

既然沒有我的尺碼，這個家，我就不硬擠了。

......

媽媽把那張四個人穿親子裝的沙灘照設成了朋友圈封面，底下一排點贊。

有人評論"好幸福的一家四口"，媽媽回了個笑臉表情。

四口，沒有人糾正。

我躺在標間牀上看到這條朋友圈，心裏還是悶悶的。

像有塊石頭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旅行還沒結束。

我想，那就再看看吧，看看這個家到底還能把我忘到甚麼程度。

第三天出海。

早上集合的時候媽媽從包裏掏暈船貼，弟弟一片，妹妹一片，爸爸一片，自己一片。

我站在旁邊等了幾秒。

"媽，我的呢？"

她翻了翻包："就買了四片，你不是不暈的嗎？"

"我從小就暈船，每年回老家都抱着塑料袋。"

"是嗎？那忘了，你忍忍，上了島就好了。"

跟那件T恤一模一樣的反應。

忘了，忍忍，下次。

船開了以後我坐在船艙最後一排，胃裏翻江倒海。

我彎着腰額頭抵在椅背上，冷汗順着脖子往下淌。

前面甲板上弟弟在喊"媽你看那邊有海豚"。

妹妹尖叫着拍海鷗，媽媽舉着手機，高興地錄視頻。

沒人回頭注意我。

到了島上我已經吐了兩次，整個人掛在碼頭柱子上。

媽媽回頭看了一眼說"你歇會兒我們看完就回來"，然後拉着妹妹走了。

爸爸領着弟弟去了潛水區，頭都沒偏過來。

我蹲在碼頭邊上乾嘔，胃裏空了只剩酸水。

太陽曬得頭皮發燙。

旁邊賣椰子的大叔遞了瓶水過來："小姑娘，你家人呢？"

"那邊。"

"你都吐成這樣了他們不管你？"

我沒接話。

擰開瓶蓋喝了兩口，靠在柱子上。

大叔站了一會兒，搖搖頭走了。

等了快兩小時。

中間又吐了一次，蹲在地上腿都麻了。

旁邊一對帶着小孩的夫妻看了我好幾次，那個媽媽忍不住走過來問我是不是跟家人走散了，要不要幫我打電話。

"不用，他們一會兒就回來。"

她看了看我的臉色，又看了看遠處的棧道方向，表情有點猶豫。

最後從包裏掏了一片暈船貼遞給我："你貼上吧，回去的船上會好受點。"

唯一一片屬於我的暈船貼，居然是一個陌生人順手給我的。

他們回來的時候有說有笑，妹妹脖子上掛着新買的貝殼項鍊，弟弟臉上帶着潛水鏡的紅印子。

媽媽掃了我一眼："臉色不太好，曬的吧？"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中午喫飯，菜單轉了一圈到我手裏已經點完了。

我正要夾了塊盤裏的蝦，弟弟直接把盤子挪開："你點的嗎就喫？"

媽媽沒說話。

爸爸在看手機。

我放下筷子，吃了半碗白米飯。

下午拍照的時候，四個人又穿着親子裝站成一排。

路人舉着手機喊茄子，我站在旁邊看着。拍完媽媽把手機遞給我看。

"怎麼樣？"

四個人，FAMILY。

"挺好。"

我把手機還給她，轉身走了幾步。

腳踩進海水裏，涼涼的。

身後傳來媽媽把照片發羣裏的提示音。

配文：一家四口，三亞打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