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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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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候我躺在一張竹榻上,身上的燒傷全好了,連個疤都沒留。

只有手掌上拍門磨出來的繭還在,硬邦邦的,像是故意沒給我去掉。

面前坐着一個白髮老者,乾瘦,脊背挺得像根鐵桿,正拿毛筆在一本厚冊子上寫字。

他頭也不抬:

"醒了就坐起來,躺着像甚麼樣子。"

我撐着竹榻坐起來,渾身酸得像散了架。

他把一碗黑漆漆的藥擱到我面前。

"喝。"

苦得我整張臉都皺成了核桃。

"從今天起跟着我。不許哭,不許偷懶,不許問不該問的。"

"做不到就自己下山去。"

我不知道這是哪座山,不知道他是誰。

但我知道,山下已經沒有人在等我了。

仙長姓謝,三界裏管他叫司命真人,掌管天地間所有人的生死簿。

他教我認字,教我分辨命格明暗,教我讀生死簿上密密麻麻的批註。

背錯一個字打一下手心。

我手心紅了又消,消了又紅,後來看見他拿竹尺我手就往身後藏。

但喫穿上,他一次都沒虧過我。

一日三餐不差時辰,換季就有新衣裳,我隨口說了句被子薄,第二天就換了厚的。

有一回我半夜醒了,看見他蹲在藥爐子旁邊煎藥。

火光映着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瓦罐邊擱着一小碟蜜餞,用來蓋藥的苦味。

他從來沒說過蜜餞是給我的。

但每次藥碗旁邊,都有。

我蹲在門後面看了很久,鼻子酸得不行。

在爹孃身邊七年,發燒的時候是自己灌涼水扛過去的。

陳安發燒,爹半夜揹着他跑三里地找郎中。

三年就這麼過去了。

十歲那年,仙長說該下去走走了。

"出去一趟,不許鬧事,不許貪嘴,遇到事先跑。"

他站在山門口揹着手,一副隨時要趕我走的架勢。

我點了點頭,轉身往山下走。

落腳的地方叫白石鎮,逢雙日有集市。

我在街上逛,聞到糖人的焦香味,站在攤子前看了半天。

正要掏錢,一隻手搭上我的肩膀。

"丫頭?"

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

爹站在三步開外,頭髮全白了,腰彎了,衣裳上全是補丁。

娘拄着拐站在旁邊,眼睛一落在我身上,先看的不是我的臉,是衣裳的料子。

陳安歪在一旁嚼甘蔗,十三了,長了個頭,眼神懶洋洋的。

爹先開口,聲音低了很多,但那種試探的味道一點沒變:

"你現在跟着誰呢?瞧着過得不差啊。"

我沒接話。

娘從後面擠出來,柺棍杵了杵地:

"閨女,你看你穿得這麼體面,跟那個神仙混上了吧?拉扯娘一把不過分吧?"

我心口一沉,說不上來是難過還是噁心。

"要錢?"

爹的腰桿子一下直了,理直氣壯:

"我養了你七年,你如今發達了,孝敬爹孃天經地義。"

七年。

七年裏我睡竈房地鋪,冬天沒炭盆,發燒灌涼水,棉襖被扒下來給了陳安。

他張口就是七年,算得比誰都清。

圍觀的人開始湊過來。

孃的聲音陡然拔高,眼淚說來就來:

"我可憐的閨女,城破那年跑散了,我們找了她三年!好不容易找到,她連親孃都不認了!"

人羣嗡嗡嗡的,甚麼"白眼狼",甚麼"跟了道士就忘本",一句接一句。

陳安嚼着甘蔗湊到我面前,壓低聲音,笑嘻嘻的:

"姐,別犟了,給點錢大家體面。"

"不然爹可要去官府告你忤逆了。"

他把甘蔗渣吐在我腳面上,像是不小心,又像是故意。

我低頭看着他的鞋。

是新的,虎頭鞋,繡工精細,一看就不便宜。

再看看他脖子上掛的銀鎖片,我小時候的東西,孃親手摘下來給他戴上的。

那天她說的是:"安安沒了爹孃,這個給他壓驚。"

我七歲,站在旁邊,一個字都沒說。

爹見我不掏錢,臉一沉,聲音大了起來:

"你是我親閨女,過繼文書有嗎?戶籍改了嗎?甚麼都沒有吧?"

"你永遠姓顧。"

娘跟着幫腔:

"律法明明白白,不養爹孃就是不孝,打板子的!"

我攥着荷包,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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