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記住一個人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

我不記臉，我記細節。

方知意右手無名指第二關節有一道疤，那是高二那年我教她做手工，剪刀劃到骨頭留下的。

她左腳小趾的指甲是分兩瓣的，大學軍訓穿解放鞋，她磨得嗷嗷叫。

這些細節，她爸媽都不知道。

她嫁進傅家那天我在國外，沒趕上婚禮。

她生了女兒，產後第二個月，我終於飛回來。

她推開包間門的那一刻，我目光落在她手上。

右手無名指，第二關節，甚麼都沒有。

光滑的，乾淨的。

我愣在原地。她笑着走過來抱我。

"年年，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這個擁抱的力度、她說話的語調、甚至她身上的香水味，都分毫不差。

可我知道，她不是她。

那道疤，是割到骨頭的，不會消失。

......

我愣在原地。她笑着走過來抱我。

"年年，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這個擁抱的力度、她說話的語調、甚至她身上的香水味，都分毫不差。

可我知道，她不是她。

那道疤，是割到骨頭的，不會消失。

我笑了笑，說最近加班多，瘦了正常。她拉着我坐下，給我夾菜，問我喝甚麼湯，跟以前一模一樣。

我一邊喫一邊看她。

方知意以前喝茶，喜歡用右手端杯子，無名指翹起來。因爲那道疤在第二關節，她彎曲的時候不太自然，端杯子時無名指會微微懸空，像在跟人打招呼。

我看了她三次端杯子。

右手無名指，自然彎曲，貼在杯壁上。

沒有懸空。沒有那道疤留下的習慣性動作。

她以前喫蝦，喜歡用手剝。我說過她無數次，她說不用手剝沒靈魂。

今天她喫蝦，用餐刀。

我甚麼都沒說。

喫完飯她送我出來，在門口抱了抱我。"明天來家裏看孩子吧，你還沒好好抱過她。"

我說好。

回到家，我打開手機，翻相冊。我有幾千張照片，我記住東西的方式不是靠腦子，是靠把它們拍下來。

高二那年，手工課。她剪刀劃到手，我陪她去醫務室。她舉着包了紗布的手指給我看，我拍了張照片。

大學，軍訓結束那天，她脫了鞋給我看腳，左腳小趾的指甲磨成兩瓣，她說"這輩子的醜都被這雙鞋磨出來了"。我也拍了。

我一張一張地翻。

每一張照片裏，她右手無名指第二關節，那道疤都在。

從十七歲，到二十五歲。

八年。

我盯着最後一張照片，是去年她結婚前，我飛去參加她的單身派對。她舉着酒杯，右手無名指上那道疤，被燈光拉出一道淺淺的陰影。

我放大照片，再放大。

那道疤，真的在。

我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一個人的疤，不會在一年之內消失。哪怕做了激光祛疤，也會留下痕跡。

她手上，甚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