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替裴渡做了七年繡娘，雙手凍瘡潰爛，右眼失明，才供他考中探花。

可他打馬遊街那日，卻牽着相府千金的手，轉眼成了鎮國公府失散多年的世子。

他低頭看着我粗糙開裂的雙手，眼裏的嫌棄沒有半點遮掩。

「阿寧，你如今這副樣子，實在做不了世子妃，念在過去的情分上，我送你去靜安寺住些日子，等你學乖了......我再接你回來做妾。」

他不知道，我已經不必再學乖了。

大夫說，我常年吸入劣炭煙氣，又操勞過度，活不過這個冬天。

裴渡的話一字一句落下，我的胸口也跟着一陣陣發緊。

他身上穿着我親手縫製的探花官袍，大紅錦緞上鋪着繁複的金線雲紋，耀眼的讓人不敢直視。

爲了趕在殿試前把它做完，我七夜沒閤眼，右眼也被燭煙徹底燻壞。

如今，他穿着這件官袍，牽着另一個女人，親口說我粗鄙。

「我不去靜安寺。」

我扶着門框，嗓音乾啞。

「裴渡，整整七年，你最後就給我這麼一句話？」

裴渡皺緊眉頭，那張我曾看過無數次的臉上，此刻只剩不耐。

「沈寧，你非要鬧成這樣嗎？月卿心善，這才肯留你一個位置，要不是她替你說話，你以爲自己還能站在這裏跟我爭？」

站在他身旁的柳月卿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臉上露出幾分爲難。

「阿渡，你別這麼兇，阿寧妹妹畢竟爲你喫過不少苦，是我......是我佔了世子妃的位置，她心裏不痛快，也很正常。」

她說完，又轉頭看向我，眼底藏着勝利者纔有的憐憫。

「阿寧妹妹，你放心吧，靜安寺那邊我都安排好了，你先過去安心住着，等哪天想明白了，我一定讓阿渡接你回府。」

她叫他阿渡，又喊我妹妹，親熱的彷彿這七年陪在裴渡身邊的人一直是她。

胸口忽然翻湧起來，我低下頭劇烈咳嗽，腥甜的血氣很快湧到喉間。

我用帕子捂住嘴，攤開時，白色布料上已經染出一片鮮紅。

裴渡看見後，不但沒有上前，眼裏的嫌惡反而更重。

「又來了，沈寧，你除了裝病博同情，還會甚麼？這些見不得人的小把戲，你到底甚麼時候才能改？」

他剛說完，身後的管家便走上前，抬手指向院門。

「沈姑娘，請吧，別再讓世子和柳小姐爲難了。」

他們這是準備強行帶我走。

我扶着門框站穩，目光越過衆人，落在屋內那張尚未完工的繡架上。

那是我接下的最後一單生意，也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單。

買家來自宮中，出手十分闊綽，只那筆定金，便足夠我買一口上好的棺木，讓自己死後不至於被草蓆裹走。

所以，我不能離開。

我得把它繡完，給自己換一個體面的結局。

「你們要我走，也可以。」

我用僅剩的左眼，盯着裴渡。

「讓我繡完這幅《江山社稷圖》，只要三天，三天以後，不用你們趕，我自己會走。」

柳月卿抬手掩住嘴，聲音裏帶着刻意壓低的驚訝。

「《江山社稷圖》？阿寧妹妹，那可是獻給淵王殿下的壽禮，你......你這副身子，真能繡好嗎？若是出了差錯，連累的可不只是你，還有阿渡啊。」

聽見這話，裴渡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他幾步來到我面前，一把捏住我的下巴，手上的力道壓的骨頭生疼。

「沈寧，誰準你接這個活的？淵王的壽禮也敢碰，你是想把我的前程一起毀了嗎？」

疼痛之中，我卻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的前程？」

我看着他，一字一頓的問。

「裴渡，你的前程，不早就是用我的血肉鋪出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