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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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兒最近很奇怪，說話總是要加ing。

喫飯ing ，

遊戲ing，

釣魚ing，

問他從哪學來的這麼說話的方式，

他只是隨口一句:”網上學的，我們雖然老了但也要跟小年輕學一學。”

和老陳結婚50多年，雖不理解老伴的行爲，但尊重。

金婚週年慶那天，我偶然發現老陳的手機還亮着。

對話定格在聊天記錄那一欄:“玉芬，想你ing”

“早上吃了嗎，我正在喫ing”

玉芬跟我們鄰居，是老陳小區跳舞的舞伴，曾經在英國留過學。

這些年來，老陳常唸叨她。

心口頓時像塞了一團棉花，讓我喘不過氣。

桌上的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也不見老陳回家。

手機突然響了，

“晚晴，今晚玉芬生日我要快樂ing，晚點回。”

結婚五十多年，我數十年未過過生日。

就連這麼重要的日子，他也忘記。

“既然如此，我們離婚ing。”

......

我平靜地在對話框裏打下這行字，點擊發送。

沒有憤怒，沒有歇斯底里，只有深深的疲憊。

桌上的紅燒肉已經結了一層白色的油脂。

我站起身，端起那盤他最愛喫的菜，連同我五十年的期盼，一起倒進了垃圾桶。

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老陳推門進來，身上帶着一股洋甘菊香水味。

“晚晴，你怎麼還沒睡ing？”他一邊換鞋，一邊哼着不知名的英文歌。

我看着他手裏拎着的印着英文字母的精緻紙袋。

“玉芬的生日過得開心嗎？”我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他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但隨即又理直氣壯地挺直了腰板。

“開心啊，人家玉芬留過學，辦的叫甚麼......party！比咱們那些老掉牙的聚會有意思多了。”

他走到餐桌邊，看到垃圾桶裏的殘羹冷炙，眉頭立刻緊緊皺了起來。

“你這老婆子怎麼這麼浪費？這可是上好的黑豬肉，你平時去菜市場都要跟人討價還價半天，現在倒好，直接扔了。”

我沒有理會他的指責，目光徑直落在他脖子上。

那裏繫着一條蘇繡手帕。

那是我熬了半個月的夜，一針一線給他繡的平安竹。

他頸椎不好，夏天吹空調容易受涼，我特意用上好的軟緞給他做的護頸墊。

現在，那條潔白的手帕上沾着一塊刺眼的紅酒漬。

“手帕怎麼弄髒了？”我指着他的脖子。

老陳滿不在乎地一把扯下手帕，隨手扔在桌上。

“哦，今晚玉芬不小心把紅酒灑了，我順手拿給她擦了擦裙子。”

“一條舊手帕而已，人家玉芬還嫌這花色太土，配不上她的高定禮服呢。”

刺痛感從心底迅速蔓延至四肢。

我伸手拿過那條手帕。

“嫌土你別用。”

他猛地瞪大眼睛，拔高了音量。

“溫晚晴，你吃錯藥了吧？玉芬那是懂藝術，她願意用你的東西是給你面子。你這破布能擦她的真絲裙，那是抬舉你。”

我看着他理所當然的臉。

他甚至沒有提一句，今天是我們的金婚週年慶。

結婚五十週年，半個世紀的陪伴，比不上一條弄髒的真絲裙。

我轉身走進臥室，拉開衣櫃最底層的抽屜。

我把自己的工資卡、房產證複印件和身份證一張張拿出來，整齊地放進貼身的挎包裏。

老陳跟着走進來，嘴裏卻說着最傷人的話。

“你剛纔發那條微信甚麼意思？一大把年紀了還學人家小年輕鬧離婚，你不嫌丟人我都嫌丟人。”

“我是認真的。”我拉上挎包的拉鍊。

“隨你的便。你除了做飯掃地還能幹甚麼？離了我，你連這小區的門都走不出去。”他冷哼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着我。

“我警告你，明天玉芬要來家裏做客，你給我把態度放端正點。別擺出一副死魚臉，丟了我的面子。”

說完，他抱着自己的枕頭，頭也不回地去了客房。

客房的門被重重摔上。

我坐在牀沿，點開手機裏置頂的“相親相愛一家人”羣聊。

羣裏靜悄悄的。

昨天兒子還在羣裏發了他新買的汽車照片，女兒發了她去做美甲的視頻。

老陳在羣裏給他們發了紅包。

唯獨今天，沒有一個人記得是甚麼日子。

我退出羣聊，點開通訊錄，找到林律師的號碼。

“林律師，這麼晚打擾你。我想諮詢一下老年人離婚財產分割的流程。”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驚訝，

掛斷電話後，我把那條沾了紅酒漬的蘇繡手帕扔進了洗臉池。

冷水沖刷着酒漬，卻怎麼也洗不掉那抹暗紅。

就像這段千瘡百孔的婚姻，再怎麼縫補，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樣。

我拿起剪刀，順着紅酒漬的邊緣，將那片髒污剪了下來。

剩下的布料變得殘缺不全

我把它疊好，重新放回了老陳的牀頭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