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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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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底行業大展的籌備會上。

我拿着30萬的合規搭建方案剛講了一半,管培生許嬌嬌直接在會議室裏笑出了聲。

“姜姐,同樣是搭個臺子,人家婚慶店只要5萬,你這30萬的預算,水也太深了吧?”

趙總一聽25萬的差價,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公司的錢不是大風颳的。姜喬,你不解釋解釋?”

我正想說明其中的利害,許嬌嬌立即搶話:

“趙總,姜姐雖然是老人,但時間久了難免落入老套,公司總歸是需要新鮮血液和新鮮腦子的。”

“而且我做過市場調研了,更有信心在5萬內搞定。”

趙總信了她的說辭,滿臉堆笑,轉頭就將項目交給了她。

看着他們爲了25萬的差價,將消防底線按在地上摩擦,甚至得意洋洋地在朋友圈炫耀功勞。

我不吵不鬧,果斷交接了所有工作。

有些錢可以省,但有些錢一旦省了,可是要拿命和下半生來賠的。

1

會議室大屏上,展示着年底行業大展的展臺3D效果圖。

一百平米的島型特裝展位,正中間懸掛着一個巨大的環形發光主題燈箱。

我把覈算了一週的預算明細表推到長桌中央。

“趙總,這是跟老合作商孫工磕下來的最終報價,30萬整。”

“展位高度超過四米,必須使用國標無縫鋼桁架做承重主樑。”

“地面和牆體全部採用B1級防火阻燃板,電線穿KBG金屬阻燃管。”

“加上工人進場費和押金,這已經是貼着成本的良心價了。”

坐在主位的趙總翻着報價單,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還沒等他開口,坐在末位的管培生許嬌嬌突然輕笑了一聲。

她把自己的筆記本電腦連上投屏,直接切斷了我的預算表。

大屏幕上跳出一張極其簡陋的Excel表格,抬頭寫着“大順婚慶圖文店”。

“姜姐,同樣的3D效果圖,人家錢老闆只要5萬塊錢。”

許嬌嬌手裏轉着激光筆,紅點在“50000”那個數字上畫着圈。

“你這30萬的報價,水是不是太深了一點?”

會議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銷售主管李哥立刻坐直了身體,跟着拱火。

“30萬?咱們這趟展會就是去發個傳單拉拉客戶,姜姐這是打算拿金子搭臺啊?”

“就是,省下25萬,給咱們銷售部多批點招待費不好嗎?”

我冷冷地掃了李哥一眼,視線轉回許嬌嬌臉上。

“許嬌嬌,你拿一家做婚慶水牌的圖文店,去報省級展館的特裝搭建?”

“你知道頭頂那個環形燈箱有多重嗎?連鋼架帶木作,起碼四百斤!”

“5萬塊錢,他連買國標承重鋼材的錢都不夠,他拿甚麼給你搭?拿泡沫和雙面膠嗎?”

許嬌嬌撇了撇嘴,一副不以爲然的樣子。

“姜姐,這你就外行了吧。人家錢老闆說了,現在有新型輕量化材料,不僅便宜而且出效果。”

“我們是去參展的,只要面子好看就行了,誰會去扒你牆皮看裏面是甚麼材質?”

“你別是因爲老合作商斷了你的財路,就在這危言聳聽。”

這頂喫回扣的帽子扣得極狠。

我猛地轉頭看向趙總。

趙總放下手裏的茶杯,看我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姜喬,公司的錢不是大風颳來的。”

趙總手指點着桌面,語氣裏全是敲打。

“老關係是用來辦事的,不是讓你當成搖錢樹的。”

“你在這個位置上待久了,對成本的敏感度太差了。”

我屈起手指,重重地叩在桌面的《施工消防國標手冊》上。

“趙總,這不是成本問題,這是人命關天的安全底線!”

“省級展館的安檢極其嚴格,沒有二級建築資質,不用阻燃材料,連場館的大門都進不去!”

“一旦發生火災或者坍塌,法人是要承擔刑事責任的!”

“夠了!”

趙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臉色鐵青。

“天天拿合規壓我?我看你是見不得別人比你能幹!”

“這件事不用你管了。嬌嬌,這次展會搭建由你全權負責,我倒要看看,5萬塊錢能不能把事辦成!”

許嬌嬌立刻站起身,聲音洪亮。

“謝謝趙總信任!我保證用最少的錢,給公司辦最漂亮的事,堅決貫徹降本增效!”

我盯着趙總看了片刻。

“好的,趙總。”

我站起身,把面前的預算表撕碎扔進垃圾桶。

當着所有人的面,我掏出手機,將展會對接羣、施工統籌羣的羣主全部轉讓給許嬌嬌。

然後退出羣聊。

推開會議室大門的那一刻,我聽見李哥在裏面拍馬屁。

“還是趙總英明,這下咱們部門的年終獎有戲了。”

我回到工位,沒過五分鐘,許嬌嬌便像只剛打贏了勝仗的孔雀,踩着高跟鞋趾高氣昂地從會議室走了出來。

她徑直來到我的辦公桌旁,故意將那份剛出爐的項目授權書拍在我的工位上,拉長了聲音炫耀:“哎呀,姜姐,真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斷了你的財路。不過你也別太往心裏去,畢竟時代變了,公司現在需要的是能爲老闆省錢分憂的干將,而不是抱着老黃曆喫拿卡要的閒人。”

周圍幾個平時就愛見風使舵的同事聞言,立刻跟着起鬨。

“可不是嘛,5萬塊錢就能辦成的事,非要花30萬,真當大家是冤大頭呢?”

“嬌嬌這次可是給公司立了實打實的大功,省下這25萬,咱們年底的提成紅包肯定少不了,以後咱們還得指望嬌嬌姐多照應啊!”

看着許嬌嬌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臉,我不僅沒動怒,反而覺得十分可笑。

“恭喜你啊。”我停下手裏的動作,抬頭衝她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既然攬了這瓷器活,你可一定要把這個‘大功’牢牢抓在手裏,千萬別撒手。後面有你大放異彩的時候。”

許嬌嬌冷哼一聲,只當我是死鴨子嘴硬:“那當然,你就等着看我怎麼在展會上驚豔全場吧!”

2

我交出羣主權限後,許嬌嬌的春風得意。

不是過來冷嘲熱諷,就是拉着同事談笑風生。

只是這得意還沒持續三天。

週三上午,辦公區裏安靜得只剩下敲鍵盤的聲音。

許嬌嬌坐在會議室裏打電話,雖然關着門,但因爲情緒失控,尖銳的聲音還是透過了玻璃隔斷。

“錢老闆,你這話是甚麼意思?當初說好的5萬塊錢全包,你怎麼連卸貨的叉車費都不出?”

“還要我們自己找工人卸車?幾十塊大木板和鐵架子,你讓我上哪去給你找搬運工?!”

“喂?喂!錢老闆?!”

許嬌嬌氣急敗壞地推開會議室的門,臉色煞白地走回工位。

旁邊工位的李姐滑着辦公椅湊到我身邊,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着幸災樂禍。

“姜喬,聽見沒?那個乾圖文店的包工頭臨時加價了。5萬塊錢只包料不包卸貨,連個組裝的小工都沒帶。”

我盯着屏幕上的安委會入職流程,連頭都沒抬。

“這很正常。5萬塊錢連買國標鋼管的零頭都不夠,他上哪去請三百塊一天的特種高空作業工人?肯定能省就省。”

下午兩點,趙建業黑着臉從總經理辦公室走出來,用力拍了拍手。

“大家手裏的活兒先停一下!”

“銷售部的男同事,還有行政部的人,下午全部打卡去省會展中心C區集合!”

“嬌嬌找的搭建方那邊缺幾個人手,大家發揚一下團隊精神,去現場幫着卸個貨、搭把手,爭取今天把框架立起來。”

全場鴉雀無聲,原本還在敲鍵盤的手全都停了下來。

銷售主管李哥第一個不幹了,他站起身,扯了扯自己脖子上的真絲領帶。

“趙總,我們下午還約了幾個重要客戶開線上電話會呢。再說,我們這羣人天天坐辦公室,西裝革履的,您讓我們去展館幹民工卸貨的活兒?”

趙建業的臉瞬間拉了下來,指着李哥的鼻子。

“李哥,大局觀呢?嬌嬌給公司省了整整25萬的預算!讓你們去幫半天忙怎麼了?”

“這25萬省下來,年底難道沒有你們銷售部的提成和年終獎?!”

“今天下午誰不去現場幫忙,這個月的全勤和績效直接雙倍扣除!”

官大一級壓死人,更何況是掌握生S大權的老闆。

十分鐘後,一羣人罵罵咧咧、極不情願地打車去了展館。

我沒去。

我以交接離職流程、覈對上個月賬目爲由,光明正大地留在了辦公室。

下午四點半,我的手機屏幕亮了。

是李哥私發來的消息。他連發了5條長語音,聲音裏全是壓抑的怒火和痛苦的喘息。

“姜姐,我真服了!這他媽叫幫忙?那個姓錢的包工頭就帶了兩個六十多歲的老頭過來!幾百斤的劣質木板全是我們幾個銷售硬生生從大貨車上扛下來的!”

“我這雙5千多塊錢的定製皮鞋,直接被地上的劣質鐵釘扎穿了!現在腳底板還在流血!”

“還有那破板子,外面貼了一層死白的膠皮,一拆開包裝,那股甲醛和苯的味道燻得人直流眼淚!老張剛纔在場館外面的垃圾桶旁邊吐了兩回了!這特麼搭的是展臺還是毒氣室啊?”

“我剛纔問了旁邊展位正規搭建的工人,人家說這材料全是違禁的易燃物。姜姐,你跟趙總說說,這玩意兒能用嗎?”

我順手點開公司的大羣。

羣裏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虛假繁榮。

許嬌嬌發了一張大家滿頭大汗、彎腰搬東西的背影圖,顯然是精心挑好角度拍的,配文:

“感謝各位家人們的鼎力相助!這就是我們公司的凝聚力和戰鬥力!降本增效,全員參與!爲我們的團隊點贊!”

趙建業立刻在羣裏秒回了一個大拇指,併發了一個一百塊的拼手氣紅包。

“大家辛苦了,只要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沒有甚麼是咱們公司克服不了的困難。今晚我請客,大家隨便喫大排檔。”

底下的人即便心裏已經把老闆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表面上還是得硬着頭皮排隊回覆“謝謝趙總”、“老闆大氣”。

3

晚上八點,許嬌嬌獨自一人回了公司。

她看起來狼狽極了,連高跟鞋都跑掉了一隻鞋跟,一瘸一拐地走進來。頭髮凌亂地貼在出了汗的額頭上,精緻的眼妝也因爲出汗和焦慮暈染開了,像個滑稽的熊貓。

主辦方安檢處下了最後通牒:今晚十點前,如果不在系統後臺上傳搭建商的《二級建築裝飾資質》和帶紅印的《安全承諾書》,明天一早直接封鎖展位,切斷電源,禁止開展。

她徹底走投無路了。

許嬌嬌端着一杯溫水,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湊到我的工位旁。

“姜姐......還沒下班呢?”

她討好地把水杯推到我手邊。

“那個......我遇到點程序上的小麻煩。主辦方非要甚麼二級資質證書,錢老闆那邊說他的資質剛好拿去住建局年審了,原件不在手裏。”

“姜姐,你之前聯繫的那個孫工,他不是有全套的合規資質嗎?你能不能找他......借個公章蓋一下?就把那個《安全承諾書》蓋了,先把進場的電給通了?”

我停下鼠標,轉動座椅,直視着她躲閃的眼睛。

“借公章?糊弄?”

我冷笑一聲。

“許嬌嬌,你知不知道在特裝展臺的《安全承諾書》上蓋了公章,孫工就要對你那5萬塊錢的泡沫垃圾工程承擔全部的法律連帶責任?”

“你們連承重柱用的都是空心塑料管!萬一明天塌了砸死人,孫工是要去坐牢的!你憑甚麼覺得人家會把身家性命借給你糊弄?”

許嬌嬌臉上的假笑瞬間凝固,隨後變成了氣急敗壞的惱怒。

“姜喬,你說話一定要這麼難聽嗎?!甚麼叫砸死人?你就是在惡毒地詛咒公司出事!”

她猛地提高音量,故意讓剛從辦公室出來的趙建業聽見。

“我也是爲了給公司省錢!現在遇到點程序上的小問題,你作爲老員工,平時拿着公司那麼高的薪水,關鍵時刻難道不該顧全大局伸把手嗎?”

“就蓋個章而已,只要展會順利結束,誰會去查?出了事我擔着!”

“你擔着?”

我站起身,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虛僞。

“你拿甚麼擔?拿你那5萬塊錢的試用期底薪,還是拿你這張嘴去跟警察擔?”

“公章沒有,想借自己去借,別在我這兒搞道德綁架。讓開。”

趙建業聽到爭吵,大步走過來,不僅沒有反思安全問題,反而把火全撒在了我身上。

“姜喬!你在這個行業認識那麼多人,找個資質掛靠一下怎麼了?你非要看着公司因爲這點破事上不了展會才甘心嗎?!”

趙建業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公司養你這麼多年,關鍵時刻連這點人脈資源都不肯拿出來共享,你簡直自私透頂!我看你就是見不得嬌嬌立功!”

我看着這對利慾薰心的老闆和員工,一把扯下脖子上的工牌,直接拍在桌上。

“趙總,用別人的資質給你們的違禁易燃工程背書,這在刑法上叫詐騙罪,叫危害公共安全罪。”

“我沒立刻打市長熱線舉報你們,已經是我對這家公司最後的仁慈了。既然你們這麼喜歡變通,那你們自己變通去吧。”

“你敢威脅我?!”

趙建業氣得渾身發抖,“滾!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公司!明天不用來上班了!你的離職審批我馬上就批!”

“正有此意,謝謝趙總成全。”

我拿起早就收拾好的私人物品紙箱,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電梯。

在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打開了手機裏的隱藏錄屏軟件。

通過微信電腦端的同步登錄,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公司核心管理羣裏的實時動態。

趙建業在羣裏發了一句語音:“嬌嬌,別求她!你現在去網上找個辦假Z的黃牛,弄一套掃描件,多少錢公司報銷。先把明天的初審過了,只要通了電,展會一開始,沒人會去查那些紙質文件。”

一分鐘後,許嬌嬌回覆:“好的趙總。我已經聯繫上同城的一個黃牛了,全套假Z加PS假公章,加急費一共八百塊。”

緊接着,羣裏彈出一條轉賬截圖。

這就是他們的底線。

爲了省下那25萬,他們毫不猶豫地跨過了法律的紅線,一步步走向犯罪的深淵。

4

周5上午九點,全省年度最大的行業交流展正式開幕。

我換上了市級安委會深藍色的執法制服,佩戴好胸牌和執法記錄儀,跟着大隊長進入了展館。

因爲開館首日人流量直接突破十萬,各個通道擠得水泄不通,我們的巡查進度被嚴重拖慢。

上午十一點,我帶隊巡查到C區。

我站在對面一家正規展商的立柱後面,冷眼觀察着C區12號——我前東家的展臺。

展臺前雖然圍了不少看熱鬧的散客,但氣氛卻極其詭異。

銷售部的李哥他們幾個,全都戴着厚厚的醫用口罩,表情痛苦且不自然。

展位裏的甲醛味實在太重了。爲了掩蓋那種辣眼睛的工業漆和劣質膠水味道,許嬌嬌竟然讓人在展區裏噴了半瓶劣質的空氣清新劑。

兩種味道混合在一起,變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化學毒氣。

好幾個拿着意向書、想進來坐下深聊的客戶,剛走到洽談桌前,捂着鼻子皺了皺眉,轉頭就走。

十一點半。

業內最大的渠道商,掌握着公司全年40%業績命脈的遠通集團總裁——王總,終於帶着兩名助理出現了。

趙建業像看到了救星一樣,滿臉堆笑地迎上去,剛伸出雙手想去握手。

王總突然劇烈地咳嗽了兩聲,用手帕在鼻子前用力扇了扇,往後退了半步。

“趙總,你們今年這展臺......用的是甚麼所謂的新型環保材料啊?怎麼這麼嗆人?”

王總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地打量着四周的環境。

“還有你們頭頂的這光線,怎麼一閃一閃的,晃得人頭暈?”

頭頂上那個重達四百多斤的巨大環形燈箱裏,因爲沒有使用阻燃管穿線,劣質的裸露銅線已經開始因爲長時間通電發熱而接觸不良。燈光忽明忽暗,配上辣眼睛的甲醛味,整個展臺的調性瞬間跌到了谷底,像個隨時會倒閉的地下黑作坊。

許嬌嬌眼看情況不對,趕緊上前打圓場。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一根刷了銀色油漆的承重柱前,裝模作樣地介紹起來。

“王總您好,您誤會了。這是我們公司今年特別採用的輕量化航空金屬材質,主打一個科技感和未來感,味道是表面保護膜散發出來的,很快就散了。”

王總半信半疑地“哦”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在那根所謂的“航空金屬柱”上輕輕靠了一下。

就在他準備收回手的那一瞬間。

“嘶啦”一聲極其難聽的粘連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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