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抑鬱症發作的第47次，男友沒有像以往一樣抱住我。

他猛地把我推開，護住了我的心理醫生：

"小心，別傷到孩子。"

他護着她的肚子，聲音像以前哄我一樣溫柔。

我渾身顫抖，嗚咽出聲，他卻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我。

可他曾經分明愛我如命。

十八歲那年，我媽查出胃癌，我爸捲走家裏所有積蓄跑了。

我輟學進廠，白天擰螺絲，晚上去醫院陪牀。

所有人看見我就像看見過街老鼠，只有他陪在我身邊。

他打三份工，把我媽從普通病房轉到單人間。

後來我媽走了，我確診重度抑鬱。

他賣掉唯一的房子，請了全市最好的心理醫生。

每次我發病，他都偷偷抹眼淚。

我也一直積極配合治療，只爲了和他有以後。

可現在，他卻推開我，把我的心理醫生護在懷裏。

還和她有了孩子。

我止住哭聲，從病房裏走了出去。

或許我早該明白，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

"望舒的藥，該換方子了。"

走廊裏，我的心理醫生江潯之的聲音從沒關嚴的門縫裏漏出來。

我停下腳步。

本來已經走到電梯口了，鬼使神差地又折回來。

她靠在傅聽松肩膀上，手指輕輕點着自己隆起的小腹。

語氣比平時給我做心理疏導時還要溫柔。

"她現在的狀態很不穩定，我建議加大劑量。"

傅聽松皺着眉，"加多少？"

"至少翻一倍。"

江潯之微微抬頭看他，眼神裏帶着一種我從沒在諮詢室見過的嬌怯。

"聽松，你不覺得剛纔她的反應很危險嗎？她差點撞到我肚子。"

我愣在原地。

差點撞到？

是他推開我的時候，我踉蹌了一步。

自始至終，我連她的衣角都沒碰到。

傅聽松沉默了兩秒，然後把她摟得更緊。

"我知道，是我疏忽了，以後我不會再讓她靠近你。"

江潯之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

"我不是怕她傷害我，我是怕她傷害寶寶。"

"畢竟她是我的病人，我比誰都瞭解她發作時有多失控。"

胃裏翻湧起一陣噁心。

她是我的心理醫生。

三年了，我在她面前剝開過每一道傷疤。

我媽死的那天晚上我怎麼把指甲摳進自己掌心，我爸消失後我在出租屋裏餓了三天不敢跟任何人開口。

甚至連傅聽松都不知道的事，她全知道。

現在她拿着這些，在他面前扮柔弱。

而他信了，每一個字都信了。

電梯到了，門開了又關。

我沒有進去。

腳像灌了鉛，站在走廊拐角的陰影裏，聽他們繼續說。

"我先送你去婦產科做個檢查，剛纔你受驚了，不能大意。"

"那望舒怎麼辦？她一個人走了。"

江潯之的語氣裏帶着恰到好處的擔憂。

不多不少，剛好夠讓傅聽松覺得她善良。

果然，他猶豫了一下。

"你先跟醫生配合檢查，我去找她。"

"可是......"

"聽話。"

他的聲音溫柔得讓我胃痙攣。

這兩個字，他以前只對我說。

每次我在深夜哭到喘不上氣，他就把我箍在懷裏，一遍一遍地說聽話，聽話，我在呢。

門被推開的聲音。

我來不及躲，和衝出來的傅聽松迎面撞上。

他先是一愣，然後臉上迅速閃過一絲不自然。

"你還在？"

我看着他。

眼淚已經幹了，臉上一定又紅又腫。

"我在等電梯。"

他點點頭，"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

"許望舒。"

他叫我全名的時候，語氣跟三年前一模一樣。

好像甚麼都沒變過。

可他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江潯之發來的消息。

我看不清內容，但看清了備註名。

一個小房子的emoji，後面跟着"潯潯"。

而我在他通訊錄裏，從頭到尾都只是"許望舒"三個字。

"我想去看看我媽。"

他的表情微變，"現在？都快天黑了。"

"我想去。"

他盯着我看了好幾秒，像在判斷我是不是又要發作。

最終嘆了口氣。

"那我陪你。"

"不用陪，你去照顧她吧。"

我按下電梯按鈕，這次門開了，我走了進去。

他伸手擋住正在合攏的電梯門。

"許望舒，你別一個人跑，聽到沒有？"

我沒回答。

電梯門夾着他的手臂合不上，發出尖銳的警報聲。

他還是不肯鬆手。

"你等我十分鐘，就十分鐘。"

我看着他的手。

骨節分明，指腹全是繭。

那是他當年在工地搬磚留下的。

爲了給我媽交住院費。

我閉了閉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