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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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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去馬廄看青驄。

槽頭空了。

霍昭寧正騎着它在後院操場上遛圈,看見我過來,勒住馬,笑得一臉燦爛:

"姐,這馬真不錯!以後歸我了啊,母親說軍馬歸軍營統一調配。"

青驄認出了我,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兩下地。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好好待它。"

"那當然!對了姐,昨晚慶功宴你怎麼先走了?欽差還問起你呢。母親說你去廚房盯着上菜了。"

我沒說話。

霍昭寧也沒等我的回答,一夾馬肚就衝了出去,留下一串馬蹄聲和笑聲。

我站在馬廄邊上,看着青驄的背影消失在操場拐角。

餵馬的老周頭蹲在旁邊抽旱菸,看我站着不走,嘖了一聲:

"大小姐,老奴多嘴一句......這馬,您養了十年吧?"

"十年零三個月。"

"唉。"

他沒再說下去。

我轉身出了馬廄。

府門口停着一輛馬車,春杏正往裏搬東西——綢緞、禮盒、幾匹上好的布料。

"大小姐,夫人讓您換身衣裳,待會兒去陳府赴宴。"

"甚麼宴?"

"陳夫人家的賞花宴。夫人說,您也到了議親的年紀了。"

我看了那一車東西。

綢緞是給我撐場面的,禮盒是給陳家準備的,布料是回禮。

全是算好的。

我回屋換了衣裳,跟着上了車。

賞花宴在陳府後花園,來的都是城裏大戶人家的太太小姐。

繼母一到就跟陳夫人熱絡地聊起來,時不時把我往前推兩步:

"昭兒這孩子,就是性子悶,不愛說話。不過人實在,在邊關待了那麼多年,做事利索。"

陳夫人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手上的繭子上停了一下,笑了笑:

"霍大小姐真是......與衆不同。"

我聽得出那四個字後面的意思。

不是誇。

是"怎麼跟個糙老爺們似的"。

我坐在花廳角落,聽她們聊了兩個時辰的衣裳料子、胭脂水粉、誰家公子定了親。

中途出來透氣,在廊下碰見一個老兵模樣的人——瘸了一條腿,正蹲在陳府後門邊上啃幹餅。

他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突然開口:

"霍大小姐?"

我停下腳。

"您是......?"

"您不記得我了,小的是當年雁門關守軍,霍將軍麾下的斥候。退伍了,在陳府看門。"

他又看了看我,壓低聲音:

"大小姐,聽說昨日封賞......沒您的份?"

我沒回答。

他左右看了一眼,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遞過來:

"這是當年雁門關那仗,您救我那一命,我留了件東西當念想。現在用不着了,您拿着。"

我打開布包。

裏面是一枚舊令牌——邊關驛站的通行令牌,蓋着大將軍印。

"這是......"

"退伍那年留下的。十八年了,該沒註銷。大小姐要是哪日想出城走走,這牌子還能用。"

我看着那枚令牌。

沒有接。

"你留着吧。"

他笑了一下,把布包塞回懷裏:

"行,大小姐甚麼時候要,隨時找小的。"

我回了花廳。

繼母正在跟陳夫人敲定"下回讓昭兒和府上公子見個面"的事。

她看見我回來,笑着說:

"昭兒,陳夫人說你長得真周正。往後多出來走走,別老悶在府裏。"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

晚上回到家,繼母在飯桌上跟父親提了我的親事。

"我看陳家的二公子不錯,家境殷實,人也本分。"

父親夾了一筷子菜,點了下頭:

"你看着辦。"

繼母笑了,給我夾了一塊排骨:

"昭兒,你爹都答應了。回頭我把陳公子的八字拿來,你們合合。"

弟弟霍昭平在旁邊插嘴:

"姐要嫁人了?那以後誰跟我練騎射啊?"

霍昭寧笑着說:

"姐嫁了人,邊關的事就更忙不過來了。沒事,有我倆呢。"

兩個人碰了一下酒杯,仰頭幹了。

我坐在桌上,把那塊排骨吃了。

骨頭吐出來,白森森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常年握槍磨出來的繭子,硬得像一層殼。

今天白天,陳夫人看這雙手的時候,眼神裏寫的是"可惜了"。

我放下筷子。

"母親,親事......能不能緩一緩?"

繼母的笑容頓了一下:

"緩?你都二十了,再緩就過了好年紀了。"

父親沒抬頭:

"你母親說得對。女兒家,打仗不是長久之計。"

我低頭看着碗裏的飯。

十二年了。

我在邊關打了十二年的仗,受了十二年的傷。

到最後,在父親嘴裏,不過是"不是長久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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