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半夜發現着火後，我第一反應是去叫醒家人。

我光着腳衝向父母的房間，驚慌大喊：

“爸！媽！快醒醒！着火了！！”

門推開，牀上空空蕩蕩。

我一愣，連忙轉身去敲姐姐和弟弟的門，依舊沒人。

整棟房子裏只剩我一個人。

我顧不上多想，抓起手機就往外跑。

逃生通道里全是煙，我摔了兩跤，膝蓋磕破了皮。

小區門口圍滿了人，消防車的警笛刺耳地響。

我咳得眼淚直流，一邊喊一邊往人羣裏擠。

“讓一讓，我家人不見——”

話音還沒落，就看見爸媽穿戴整齊地站在人行道上。

姐姐裹着毯子靠在媽媽懷裏，弟弟被爸爸扛在肩上。

一家四口，齊齊整整。

媽媽還有心情安慰姐姐：

“沒事的寶貝，房子燒了可以重建，咱們人出來了就好。”

我站在三米外，渾身焦黑。

原來他們又把我忘了啊。

這次我沒再上前，抹了把眼淚轉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既然他們總是記不住我，那麼以後，我也要忘記他們。

......

“姑娘，你這膝蓋磕得血肉模糊的，滿身都是黑灰，剛從那邊的火場裏逃出來啊？”

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店裏，老闆娘拿着碘伏棉籤，一臉心疼地看着我。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膝蓋。

剛剛在安全通道里摔的那兩跤，磕掉了一大塊皮。

混着黑灰和血水，看起來觸目驚心。

“嗯，不小心摔的。”

我輕聲回答，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詫異。

老闆娘一邊幫我清理傷口，一邊嘆氣。

“這大半夜的，你家裏人呢？怎麼就你一個人跑出來買藥？多危險啊。”

棉籤戳在翻開的皮肉上，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我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痛覺終於順着神經末梢傳遞到了大腦。

是啊，我家裏人呢？

他們正整整齊齊地站在小區外的人行道上。

爸爸寬闊的肩膀扛着受驚的弟弟。

媽媽溫柔的懷抱摟着裹着毯子的姐姐。

他們互相安慰，慶幸劫後餘生。

唯獨沒有人發現，他們少帶了一個我。

“他們......在忙。”

我嚥下喉嚨裏泛起的酸澀，低聲擠出這幾個字。

老闆娘動作很麻利，很快幫我包紮好。

付了錢，我拖着一瘸一拐的腿，慢吞吞地往小區對面的快捷酒店走。

剛剛離開前，我聽到爸爸說房子暫時進不去了，要去對面的酒店對付一晚。

推開酒店大堂的玻璃門。

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發區的他們。

姐姐許佳欣捧着一杯熱牛奶，眼眶紅紅的。

弟弟許佳樂正窩在沙發裏打遊戲，聲音開得很大。

爸爸正在前臺辦理入住，媽媽坐在一旁輕聲安撫着姐姐。

沒有一個人在四處張望。

更沒有一個人在尋找我。

我停下腳步，靜靜地看着這溫馨的畫面。

心口那一處鈍鈍的痛感，漸漸變得麻木。

我拖着步子走過去。

直到我走到沙發跟前，媽媽才無意間瞥見了我。

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眉頭微微皺起。

“許眠，你跑哪兒去了？”

媽媽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你知不知道你姐剛纔受了多大驚嚇，我到處找你，想讓你陪陪她，結果轉眼就沒影了。”

她的語氣裏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只有習慣性的責備。

彷彿我是一件不需要被關心的物品，只要在需要的時候出現就好。

我看着她，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我在房子裏。”

我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火着起來的時候，我在房子裏睡覺。”

空氣安靜了一瞬。

媽媽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正在打遊戲的弟弟抬起頭，瞥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哎呀，你這不是好好的出來了嘛。”

爸爸拿着房卡走過來，打破了尷尬。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快的、微弱的不好意思。

但也僅僅是一絲而已。

“剛纔太亂了，我和你媽一着急，就想着先把佳欣和佳樂帶出來。”

“你平時那麼懂事獨立，肯定能自己跑出來的。”

他把一張房卡遞給媽媽。

“行了，人沒事就好。今晚太晚了，酒店只剩下兩間大牀房了。”

爸爸很自然地安排起來。

“我和佳樂睡一間，你媽和佳欣睡一間。”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理所當然。

“眠眠，你就在媽和姐姐那個房間的沙發上湊合一晚吧。你姐今晚受了驚嚇，需要人陪着。”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黑灰的睡衣，還有剛包紮好的膝蓋。

沙發。

從小到大，只要遇到資源不夠的情況，被妥協的永遠是我。

以前我還會哭着問一句爲甚麼。

但現在，我只覺得疲憊。

“不用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

“我身上髒，別弄髒了姐姐的房間。”

姐姐許佳欣聞言，眼眶更紅了。

“眠眠，你是不是生我們的氣了？”

“剛纔真的是太慌亂了，我以爲你已經跟着跑出來了......”

她咬着下脣，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要不，你睡牀，我睡沙發吧。”

媽媽立刻心疼地拉住她的手。

“瞎說甚麼呢，你身體本來就弱，今晚又嚇到了，怎麼能睡沙發？”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多了一絲不耐煩。

“許眠，你姐都給你道歉了，你還鬧甚麼脾氣？”

“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最重要，你非要在這種時候斤斤計較嗎？”

斤斤計較。

原來在生死關頭被遺忘，在他們眼裏，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斤斤計較。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把眼底那股酸澀硬生生憋了回去。

再睜開眼時，我已經不再期待甚麼了。

“我沒鬧脾氣。”

我平靜地看着他們。

“我去前臺問問有沒有摺疊牀，你們上去休息吧。”

說完，我沒有再看他們任何一個人，轉身走向前臺。

身後傳來爸爸鬆了一口氣的感嘆。

“還是眠眠懂事，去吧，早點休息。”

我走到前臺，前臺小姑娘抱歉地看着我。

“不好意思啊，今天摺疊牀都租出去了，大堂的沙發您也不能睡......”

我點點頭，拿起手機。

“沒關係，附近還有別的網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