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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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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親失敗40次,我媽逼我娶了鄰村寡婦,婚禮上前女友突然闖了進來。

“這婚宴,也就值這個價了。”前女友把幾百塊錢往桌上一扔,嘴角掛着嘲諷。

全場鴉雀無聲。

我媽攥緊了手帕,親戚們低頭扒菜,沒人敢吭聲。

我站起來,拳頭捏得發白,卻憋不出一句話。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坐着的秀蘭,緩緩站了起來。

“你當成草的東西,我卻當成寶。”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特意留給對方一點消化的時間。

“而且,我哥也是這麼想的。”

門外頭,車輪子壓在碎石子上,吱嘎一聲停了。

我叫王志遠。

這名字是我爸活着的時候翻了好幾本老黃曆才定下來的,說是希望我將來能走得遠、站得高。

可惜我爸走得早,走得急,那年我纔剛滿十五歲,連初中都沒念完。

出息這件事,也就跟着他一塊兒埋進了土裏,再也沒人提過。

剩下的,就是我跟我媽兩個人,守着村東頭那三間磚瓦房,過着那種誰看了都覺得“也就那樣、湊合湊合得了”的日子。

我這人吧,打小就不會來事兒。

不是嘴笨到說不出話,是壓根不知道該說甚麼。

上學那會兒,老師提問題,我腦子裏明明有答案,可嘴就像被縫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同學們笑我,給我起了個外號叫“木頭樁子”。

叫得久了,連我自己都覺得挺貼切的。

木頭樁子就木頭樁子吧,至少木頭紮實,埋在地裏不會爛。

初中畢業那年我沒考上高中,就跟着村裏一個遠房親戚去了縣城,學了三年的水電安裝。

我這人別的不行,但幹活仔細、不偷懶、不磨洋工,這一點連我自己都佩服自己。

老闆後來特別信任我,把好幾個小工程都交給我帶着幹。

說不上多有錢,但家裏這些年沒欠過債,每年還能攢下來個三四萬塊錢。

在我們那片村子裏頭,這已經算是“說得過去、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日子了。

可問題是,“說得過去”這四個字,在娶媳婦這件事上根本不夠用。

我媽從我二十五歲那年開始張羅相親,就跟上了發條一樣停不下來。

頭幾回我還挺當回事的,換身乾淨衣裳、洗洗頭、騎着那輛半新的摩托車去鎮上見人。

後來相得多了,也就懶得折騰了,穿啥去都一樣,反正到頭來都是白跑一趟。

三十二歲那年,我掐着指頭算了算,相親失敗的總數已經快到四十次了。

我媽有個小本子,封皮都翻爛了,上面密密麻麻寫着一堆姑娘的名字。

每個名字後頭,都跟着一個工工整整的“沒成”兩個字。

有的是人家壓根沒看上我,有的是嫌我條件不夠好,有的見完面連微信都不願意加。

最慘的一次,是那個姑娘坐下來,上下打量了我不到兩分鐘,然後站起來跟她媽說:“媽,咱走吧,這人跟照片上長得不一樣。”

當時我就坐在她對面,耳朵好使得很,一個字都沒落下。

我端着那杯連一口都沒喝的茶水,就那麼坐了快十分鐘,才慢慢站起來,騎車回了家。

我媽等在門口,看見我臉色不對,也沒多問。

她就說了一句:“回來了?去洗洗手,飯好了。”

我媽這個人吧,嘴上厲害,心裏頭比我難受多了。

她嘴上催得緊、說得狠,可那個小本子她每翻一次,眉頭就皺得深一層。

快四十次失敗之後,有一天晚上我媽坐在院子裏,把那個本子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最後嘆了口氣。

“志遠,”她說,“咱換個方向吧。”

我說:“啥方向?”

她說:“鄰村老張家的大閨女,你知道不?叫張秀蘭,比你小兩歲,前幾年男人跑運輸出了車禍,沒了,留下個孩子,現在孩子放她媽那兒養着呢。”

我沒吭聲。

我媽接着說:“我知道你心裏頭不舒服,但你得想開了。咱現在這情況,還挑啥?人家姑娘也是正經人,不是那種亂七八糟的,我打聽過了。”

我說:“隨你吧。”

就這三個字。

我媽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可第二天一大早,她就騎上自行車去了鄰村,找介紹人去了。

張秀蘭第一次見我,是在鎮上那條老街口的一家小麪館裏。

介紹人姓王,我們都叫她王嬸,是個熱心腸的中年婦女,坐在我們中間張羅着點了三碗麪,一碗一碗地端上來,每個人面前放一碗。

我進去的時候,秀蘭已經坐下了。

她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深藍色的髮夾別在耳後,身上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襯衣,乾乾淨淨的,連一個褶子都看不大出來。

她的兩隻手就那麼平放在桌面上,沒有玩手機,也沒有東張西望,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着,像是在等一個她早就知道會來的人。

我心想,這人比我有定力多了。

我平時等人超過三分鐘就坐不住,要麼掏手機要麼來回走。

王嬸給我們互相介紹,她就點了點頭,沒多說一個字。

我也不多說。

兩個不愛說話的人湊到一張桌子上,倒也不覺得尷尬。

王嬸一個人撐起了整頓飯的場子,從見面說到面喫完,她一個人說了得有八成的量。

臨走的時候,王嬸問我們倆啥意見。

我說:“我沒意見。”

秀蘭想了想,說了一句:“那就先處處看吧。”

那個語氣不急不慢、不冷不熱,就像在說今天晚上喫甚麼一樣隨便。

後來我們就開始試着接觸,打電話、發消息,偶爾見個面,有時候喫頓飯,有時候就沿着村外那條土路走一走。

我發現她這個人不愛說廢話,說話直接,但不刻薄、不傷人。

她懂的東西比我多得多,可從來不拿這個壓人,也從不當着我面顯擺。

有一回我們聊到她前夫,她就說了一句:“那個人走了,他是個好人,就是命不好。”

然後就不再說下去了。

我沒追問,她也沒再提。

處了差不多三個月,我媽又開始催了,我就找了個機會問她:“你願不願意?”

她看了我一會兒,那雙眼睛不閃不躲的,過了幾秒纔開口:“你這人老實,我信得過。願意。”

就這麼定了。

可這件事在兩個村子裏頭,遠遠沒有這麼平靜。

閒話從第一天就開始了,跟長了翅膀一樣到處飛。

我們村的劉大嫂,消息最靈通,誰家買個啥、誰家吵個架,她頭一個知道。

她先知道的這事,然後就傳遍了半個村子。

甚麼“王志遠娶寡婦了”,甚麼“三十好幾的大齡男娶個二婚帶孩子的女人”,甚麼“條件太差了纔將就”,說甚麼的都有,難聽的不難聽的都往外冒。

有人當着我媽的面說:“翠蘭啊,你家志遠這也算是委屈他了。”

我媽笑了笑,沒回嘴。

回到家,她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啪”的一聲,不重但挺脆。

那是她生氣的信號,我心裏清楚得很。

可她沒說那些人的壞話,就跟我說了一句:“你自己心裏清楚就行,別管別人嚼啥舌頭。”

秀蘭那邊也一樣,沒比我好到哪兒去。

鄰村有人說她“剋夫”,說她“帶着拖油瓶再嫁,怕是沒人要了才湊合”。

我有一回去接她,正好聽見兩個中年婦女站在路邊嗑着瓜子說這話。

我臉一下子就紅了,攥着拳頭正要上前開口。

秀蘭伸手拉了我一下。

我回過頭,她搖了搖頭,眼神特別平靜,那意思是:不用搭理她們。

她只有一次提過她哥。

那是我們坐在院子裏乘涼的時候,她隨口說了一句:“我哥在城裏做點生意,對我挺好的,我出啥事他都給我撐着。”

我當時沒太往心裏去。

在我們這片,“在城裏做點生意”這話太寬了,賣炒貨的也叫生意,開個小鋪子也叫生意。

我以爲是差不多的情況,就“嗯”了一聲,沒多問。

她也沒再說。

但有一句話我記住了。

她說:“以後不管誰說你啥、說俺啥,你信我就行了,別的交給我來。”

我當時覺得這話說得有點大、有點滿。

一個女人家,能扛得住啥?

後來我才明白,這話她不是說着玩玩的。

婚事定下來以後,我媽就開始張羅婚宴的事。

家裏的底子薄,這我知道。

我手裏的存款,七七八八湊到一起,大概有個十來萬塊錢,去掉給秀蘭家的彩禮錢,剩下辦酒席、買點家裏用的東西,就不剩啥了。

秀蘭說不用大辦。

“在村裏擺幾桌,請近親喫個飯就行,不用鋪張浪費。”

我媽一開始不願意,老一輩人覺得結婚就得熱熱鬧鬧、風風光光的,辦得寒磣了,讓人笑話。

可後來坐下來算了算賬,我媽也沒再多說啥。

最後定的是十五桌。

在村頭的空地上,借了鄰居家的桌椅板凳,租了個簡簡單單的塑料棚子。

菜是我媽和幾個親戚提前兩天就開始準備的,雞鴨魚肉都齊了,不算難看,但也就是那個意思了,跟城裏的酒席沒法比。

煙是七八塊錢一包的便宜煙,酒是鎮上雜貨店賣的二鍋頭,三十來塊錢一瓶。

沒有婚慶公司,沒有司儀,就請了村裏一個嘴皮子利索的老叔來主持。

禮服是在縣城一家小店租的,花了一千多塊錢。

秀蘭穿上去,說實話挺好看的。

她本來皮膚就白,骨架也小,撐得住那個樣式。

可我知道,跟她上一次結婚比,這排場差了不知道多少個檔次。

這個我心裏有數,但從沒開口問過她。

婚宴那天,天氣還算湊合,沒下雨,但有風,不小。

棚子被吹得一陣一陣地響,好像隨時都要被掀開一樣。

親戚們陸陸續續到了,各自找位置坐下,嘴裏說着幾句恭喜的話,但那氣氛不是那種真正高興的熱鬧,是那種勉強撐着的、彆彆扭扭的熱鬧。

桌上的話題沒幾句就歪了。

我耳朵尖,坐在主桌上,能聽見旁邊那桌人在說啥。

我二舅媽壓着嗓子跟旁邊的人說:“這孩子,條件是差了點,可娶個寡婦,多少有點說不過去吧?”

旁邊那人“嗯”了一聲,接了一句:“誰說不是呢,上一家的男人走了,這不就是撿現成的嘛。”

我手裏拿着筷子,一口菜都沒動。

我媽坐在我斜對面。

她在用手帕擦眼角,是偷偷擦的,低着頭,手帕攥得緊緊的,怕讓人看見。

可我看見了。

我知道她委屈,不是委屈我娶了秀蘭,是委屈我都這麼大了還讓她操心,是委屈這頓酒席辦成這樣,是委屈那些坐在我家桌上、喫着我家的飯、嘴裏還不饒人的親戚。

我放下筷子,想站起來說點啥。

可我不會說話,從小就不會,到現在三十好幾了還是不會。

我就那麼坐着,臉上熱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秀蘭坐在我旁邊。

她聽見那些話了,我知道她聽見了,她的耳朵比我還好使。

可她臉上啥變化都沒有。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輕輕把自己的兩隻手平放在了桌面上。

就那麼坐着,穩穩當當的,像村口那棵老槐樹一樣。

氣氛就這麼壓着,像棚頂那塊塑料布,被風頂着、鼓着,隨時都要破開來。

下午兩點多的時候,酒過了一巡,菜也上得差不多了,場子稍微鬆動了一點,有人開始站起來走動、串桌敬酒。

外面有汽車停下來的聲音,我沒太在意。

過了一會兒,棚子入口那裏有動靜,有人進來了。

我抬頭一看,心臟猛地揪了一下。

劉曉娟。

我的前女友。

跟她一塊兒進來的,還有個男的,三十出頭的樣子,頭髮抹得油亮油亮的,穿了件領口敞開的深色襯衫,手腕上戴着一塊亮閃閃的表,走起路來下巴抬得老高。

那個姿態,不像是來喝喜酒的,倒像是來視察工作的。

這男的我知道,姓錢,叫錢德勝,在鎮上開了兩家飯館和一家小超市,在我們這片算是個有錢人。

我跟劉曉娟處了差不多一年,分手是因爲她媽嫌我沒錢、沒前途,覺得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不會再往上走了。

劉曉娟當時沒怎麼掙扎,她媽說了沒幾天,她就跟我提了分手。

後來沒多久,她就跟錢德勝在一塊了,聽說兩個人已經在準備結婚了,就差定個好日子。

我們分手的時候,她跟我說:“志遠,我對你沒意見,真的,但我不能就這麼過一輩子。”

我沒回嘴。

可我現在想想,她說的“就這麼過”,其實就是指跟我這種人過。

這話我壓在心底很久了,從沒跟任何人提過。

她現在就站在婚宴的入口那裏,目光掃了一圈棚子裏的桌椅板凳和塑料布棚頂,嘴角往上扯了扯。

那不是笑,是那種看見某樣東西比自己預期的還要差勁之後,臉上自然而然會露出來的表情。

桌上有人認出她了,扯了扯旁邊人的袖子,低聲說了幾句啥。

她沒管那些人,徑直朝我們這桌走過來了。

錢德勝跟在她後頭,手插在褲兜裏,那隻表在棚子裏的光線底下晃了一下,挺刺眼的。

走到我們主桌跟前,劉曉娟停下來了。

她先上下打量了一遍秀蘭,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

然後轉過頭看着我,開口了。

聲音不小,周圍那幾桌的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志遠啊,恭喜你啊,總算是成家了。”

她頓了一下。

“就是,這對象找的,哎——”

她搖了搖頭,沒把話說完,可那個意思,在場的人誰都聽得明明白白的。

旁邊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媽手裏的手帕攥得更緊了。

錢德勝站在一旁,嘴角帶着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雙手抱在胸前,啥也沒說。

劉曉娟從包裏掏出一沓錢來,往桌上一扔。

不是放,是扔。

那沓錢散了幾張,落在桌上,有一張還飄到地上去了。

她說:“份子錢,幾百塊錢,拿着吧。你這婚宴,也就值這個價了。”

然後她抬起頭,看着秀蘭,笑了一聲。

“嫂子,委屈你了,嫁給這麼個人,還是二嫁。”

棚子裏的聲音一下子就小了,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鈕擰到了一半。

所有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

我站起來了。

我的椅子被我猛地推開,腿在地上劃了一下,發出一聲不算太響但所有人都聽見了的聲音。

我雙手攥成了拳頭,攥得手指節都發白了。

我不知道我要說啥,可我就是站起來了。

然後我聽見旁邊也有椅子腿刮地面的聲音。

秀蘭也站起來了。

她比我慢了那麼一小步,可她站得比我穩多了。

秀蘭站起來的時候,那隻手還輕輕搭在桌沿上,五根手指頭不緊不慢地收攏了一下,像是在確認甚麼東西已經在手心裏攥穩了。

她沒有看王志遠,也沒有看我媽,她的目光從一開始就鎖在劉曉娟臉上,那種看人的方式不像是生氣,更像是在打量一個不太懂事的孩子。

她先是彎下腰去,把那幾張散落在桌上的鈔票一張一張撿起來,連飄到地上的那一張也沒落下,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撿完了,她把那沓錢在桌面上輕輕磕了兩下,磕得整整齊齊的,然後用兩隻手推回去,穩穩當當地推到了劉曉娟面前的那塊桌面上。

推得力度剛好,錢沒有散,也沒有滑出去,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停在劉曉娟的手邊。

劉曉娟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安安靜靜的女人會有這樣的反應。

全場沒有人說話,連棚子外面的風聲都好像小了很多,所有人都豎起耳朵等着看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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