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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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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車禍失憶醒來,盯着我身上的保潔工服,滿眼嫌惡。

“你個掃廁所的啞巴,也配待在我身邊?”

他甩來離婚協議,逼我淨身出戶,只肯給八萬補償。

我笑着提筆簽字,他嗤笑我識趣,病房裏的親戚都跟着嘲諷。

我垂眸沒作聲,沒人知道,他公司賴以立足的核心交易模型,全是我熬夜敲出來的,這個祕密,我打算永遠藏着。

沈硯洲出車禍那天,我正在金融中心B2層的女廁所裏換垃圾袋。

手機上彈出來的新聞推送寫得很漂亮——“盛遠資本掌門人遭遇重大車禍,疑似人爲”。

我沒太在意。

或者說,在意了也沒用。

我擦了擦手,把最後一個垃圾桶套上新袋子,推着清潔車走向下一層。

保潔主管劉姐在走廊盡頭喊我:“蘇晚,你老公又上熱搜了。”

我用手機打了幾個字遞給她看:“已經是前夫了,離婚協議簽完字就差走流程。”

劉姐嘆了口氣,搖搖頭走了。

她不知道我爲甚麼會嫁給沈硯洲,也不知道我爲甚麼會在結婚第三年,從盛遠資本總部的數據分析部,調到這家公司樓下的保潔外包公司。

沒人知道。

就連沈硯洲自己,也是在三天前從病牀上醒過來之後,才第一次正眼看了我。

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掃過我身上灰藍色的保潔工服,眉頭皺得像是看見了甚麼髒東西,張口第一句話是:“你誰啊?穿成這樣進我病房?”

旁邊站着的沈家老太太趕緊遞臺階:“這就是那個……你失憶前非要娶的女人。”

沈硯洲靠在枕頭上,目光從我的臉移到我的手上。

那雙常年泡消毒水、擰拖把、撿垃圾的手,指甲縫裏還有洗不掉的灰。

他冷笑了一聲:“我眼光這麼差?”

我沒說話。

也不是因爲委屈。我是真的說不了話——十五歲那年藥物中毒損壞了聲帶,從那以後就是個啞巴。

沈硯洲失憶前最常說的一句話是:“蘇晚你不用說話,你眨一下眼睛我就知道你要甚麼。”

現在他看我的眼神,跟看走廊裏的消防栓差不多。

白若薇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進來的。

她穿着Dior的駝絨大衣,腳上踩着八公分的細跟靴,手裏捧着一束洋甘菊,整個人香得像剛走過花店櫥窗。

白若薇是盛遠資本的合夥人,華爾街回來的金融分析師,沈家老太太心裏的“正牌兒媳人選”。

她在病牀邊站定,彎腰把花插進花瓶,動作優雅得像是排練過一百遍。

沈硯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

那眼神裏的對比太明顯了——一個是鑲了鑽的展品,一個是路邊被踩扁的易拉罐。

他突然開口:“老太太說你是清潔工?”

我點頭。

“那離婚協議你看了沒?”

我繼續點頭。

他轉頭對身邊的特助周述說了句甚麼,周述從公文包裏抽出一沓紙遞過來。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

財產分割那一欄寫着:乙方(即我)自願放棄婚內所有共同財產,盛遠資本將一次性支付人民幣八萬元整作爲補償,該金額參照本市保潔行業平均年薪覈算。

八萬塊。

沈硯洲失憶前,隨便給我買的一隻腕錶都不止這個數。

我拿起筆,簽了。

沈硯洲盯着我把協議推回去,嘴角掛着一絲說不清是滿意還是嘲諷的弧度:“挺識趣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也是,一個掃廁所的,能拿到八萬塊已經算高攀了。”

病房裏沈家那幾個親戚笑出了聲。

我也笑了。

不是因爲覺得好笑,而是我想起失憶前的沈硯洲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只不過主語換成了他自己。

他說:“蘇晚,我沈硯洲能娶到你,是我高攀了。”

那些話,他大概這輩子都想不起來了。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下着小雨,我沒帶傘,就站在住院部門口的雨棚下等雨停。

手機震了幾下,是女兒沈棠發來的語音。

她今年六歲,上小學一年級,聰明得像個小妖怪。

“媽媽,奶奶說你跟爸爸要離婚了,是不是以後我就不用去老宅喫飯了?我不喜歡那裏,他們都說你壞話。”

我用文字回覆她:“離婚以後你跟媽媽住,不用去老宅了。”

沈棠發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後是語音:“那我甚麼時候能去找你呀?我好想你。”

“媽媽下班就去接你,你先在趙姨家寫作業。”

沈棠不是我跟沈硯洲的孩子。

準確地說,她是我弟弟蘇嶼的女兒。三年前我弟弟和弟媳出車禍雙雙去世,留下剛滿三歲的沈棠,我辦理了收養手續。

沈硯洲那時候還不知道這件事。

不是我不想告訴他,而是沈棠改姓沈這件事,被沈家老太太壓了下來。

她說沈硯洲不能有個“拖油瓶”,會影響他在家族企業裏的地位。

我當時沒在意,因爲我以爲我跟沈硯洲這輩子不會離婚。

事實證明,我以爲的事情都不太重要。

雨小了一些,我正準備往地鐵站走,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了面前。

車窗降下來,白若薇坐在後座,妝容精緻得像雜誌封面。

她沒看我的臉,視線落在我手裏的摺疊雨傘上,那傘骨有一根彎了,傘面上印着保潔公司的logo。

“蘇晚,”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八萬塊夠你租半年房子的,省着點花。至於沈棠……我們會安排更好的學校,你不用擔心。”

我打出幾個字給她看:“沈棠是我的孩子。”

白若薇笑了笑:“法律上是你的,但沈家不會讓她流落在外。你以爲你簽了離婚協議就完了?沈棠的撫養權,老太太會讓律師一起處理。”

她說完就關上了車窗,車子開走了。

我站在原地,雨水從傘沿滴下來,砸在鞋面上。

我沒哭。

不是因爲堅強,而是因爲我很清楚,白若薇說的那些話,沈硯洲失憶前一個字都不會同意。

他答應過我,沈棠就是我們的女兒,誰都不能把她從我身邊帶走。

可現在他連我是誰都不記得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沈棠,是周述發來的消息。

“蘇小姐,沈總讓我通知您,後天上午十點去民政局辦手續。請準時。”

我回了一個“好”字。

然後我又打了一行字:“沈棠的撫養權,我不會放棄。”

周述那邊沉默了很久,最後發來一句:“蘇小姐,沈總現在的情況……您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我知道他甚麼意思。

沈硯洲不記得我了,不記得我們之間所有的事,也不記得他答應過沈棠的每一個承諾。

在他眼裏,我就是一個蹭了他三年飯的保潔女工,現在終於要被打發走了。

我收起手機,往地鐵站走去。

身後是金融中心那些亮着燈的寫字樓,我每天都要進去打掃的那一棟,也是沈硯洲每天要走進的那一棟。

只不過他坐的是總裁專用電梯,我走的是貨梯。

我們的世界從來都不在一個樓層,只是他失憶前願意彎下腰來,假裝我們能平視。

現在他忘了彎腰這件事,我就只能回到地面上。

辦離婚手續那天,沈硯洲遲到了四十分鐘。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整個人像是從雜誌封面上走下來的。

陪他來的是白若薇,穿了一件霧霾藍的連衣裙,站在他旁邊像是電視臺的年會主持。

民政局大廳裏排隊的人不少,沈硯洲皺了皺眉,轉頭看了周述一眼。

周述趕緊上前跟工作人員溝通,不到兩分鐘,我們就進了單獨的接待室。

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看了我們的材料,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聾啞”那一欄停了一下。

她放慢語速,一字一頓地對我說:“您確認是自願離婚嗎?財產分割條款都清楚了嗎?”

我點頭。

她又看了看沈棠的撫養權協議,眉頭皺了起來:“孩子的收養手續是您單獨辦理的,沈先生不是收養人,原則上撫養權歸您。但如果沈先生要走法律程序……那就要看法官怎麼判了。”

沈硯洲靠在椅子上,語氣像是在談一筆不痛不癢的交易:“那就走法律程序吧。”

我說:“沈棠從小跟我,她不願意去沈家。”

我打着字把手機遞過去,沈硯洲看了一眼,嗤了一聲:“一個六歲的孩子懂甚麼?她不願意去是因爲你不讓她去。老太太說得對,跟着你掃廁所,長大了能有甚麼出息?”

我心裏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悶。

我看着他那張臉——眉毛、眼睛、鼻子、嘴脣,每一處我都親過、摸過、在深夜裏仔仔細細地看過。

可現在這張臉對着我說出來的話,像是另一個人。

我把手機收回來,又打了一行字:“你失憶前答應過我,沈棠就是你的女兒。你說過會保護她一輩子。”

沈硯洲眯了眯眼睛,像是在努力回憶甚麼,但很快就放棄了:“我不記得了。就算我真的說過,那也是我腦子不清醒的時候說的。”

白若薇在旁邊輕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蘇晚,有些話聽聽就行了,別太當真。”

我看着白若薇,打出幾個字:“你也知道他失憶了,所以你不怕他把以前的事想起來?”

白若薇的笑容僵了一下。

沈硯洲沒注意到這個小細節,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冷得像冰碴子:“手續辦完了,以後別再聯繫了。沈棠的事律師會跟你對接。”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我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我的手,又看了一眼我的臉,表情裏的嫌惡毫不掩飾:“鬆手。”

我沒松。

我仰着頭看他,嘴脣動了動,雖然發不出聲音,但口型很清楚——“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沈硯洲愣了一秒。

就一秒。

然後他抽出袖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白若薇跟在後面,關門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脣無聲地動了動:“小垃圾,帶着你的拖油瓶滾遠點。”

我在接待室裏坐了很久。

工作人員把一杯溫水推到我面前,小聲說了句:“姑娘,你值得更好的。”

我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那種被打了一巴掌之後不知道該做甚麼表情的笑。

走出民政局的時候,陽光很好,門口有人在拍結婚證的照片,笑得牙齒都露出來。

我低着頭,沿着人行道一直走。

走到第三個路口的時候,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沒聲音,對面好像也在等我說甚麼。

過了幾秒,對面掛了。

我沒當回事。

直到走進地鐵站,手機又震了一下,是一條短信,發件人號碼跟剛纔那個一樣。

只有一行字:“蘇晚,當年那份量化模型的原代碼,你還有備份嗎?”

我看着這行字,後背突然一陣發涼。

這個手機號是我兩年前換的,知道我原代碼備份的人,全世界不超過三個。

其中一個已經死了。

另一個躺在醫院裏,連我都不記得了。

那這第三條短信,是誰發的?

我沒回那條短信。

不是因爲不想回,而是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量化模型的事,是沈硯洲失憶前我們之間最大的祕密。

三年前我還在盛遠資本數據分析部的時候,名義上是個普通的數據清洗員,實際上我幫沈硯洲搭過一套高頻交易的量化策略。

那套策略的核心邏輯不是基於技術指標,而是基於市場微觀結構中的訂單流失衡——這個概念在當時很超前,沈硯洲把它包裝成了自己的成果,拿了公司年度創新獎,也因此坐穩了繼承人的位置。

代價是甚麼?

代價是我從那之後就被調去了保潔部。

沈硯洲說是爲了“保護我”,說那套模型如果被對家知道是我做的,他們會想辦法挖我,甚至會威脅我的安全。

我信了。

因爲那段時間確實有人在跟蹤我,半夜也會接到不出聲的電話。

現在看來,跟蹤我的未必是對家。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趙姨已經帶着沈棠在樓下等了。

沈棠看見我就撲過來,扎着兩個小揪揪的腦袋在我懷裏拱來拱去:“媽媽媽媽!你今天怎麼這麼晚呀?趙姨做了紅燒排骨,我們帶回去熱熱就能吃了!”

我摸了摸她的頭,用手機打了一行字給趙姨看:“趙姐,這幾天有人問過我甚麼嗎?”

趙姨想了想,搖搖頭:“沒有啊。就是前天有個送快遞的,說是你家親戚寄的東西,想讓我代收。我說你不住這兒了,他就走了。”

“快遞員長甚麼樣?”

“戴着口罩,沒看清。不過他拿單子的時候我看見他手腕上有個紋身,像是一串數字。”

我把這件事記在心裏,沒有跟沈棠說。

晚上哄她睡着之後,我翻出牀底下那個落灰的舊硬盤,插上電腦。

裏面是那套量化模型的全部原代碼,每個函數的註釋都是我一字一句寫上去的。

沈硯洲失憶前,每隔兩個月就會讓我把原代碼備份一次,說是“以防萬一”。

他不知道的是,除了這個硬盤,我還在一個他永遠找不到的地方存了一份。

那個地方叫我的腦子。

三年過去了,那套模型升級了至少七次,每一次的優化算法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關掉電腦,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

那條短信的發件人號碼我查過了,是一個不記名的虛擬號段,查不到歸屬地。

對方問的是“原代碼的備份”,說明他知道這套模型不是沈硯洲自己寫的。

那他到底是誰?

是想幫我,還是想害我?

這些問題我一個都想不通,但有一點我很確定——如果沈硯洲知道這套模型的真實作者是我,他今天在民政局說的那些話,會不會不一樣?

算了,他不會記得的。

他連我是誰都不記得了。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沈棠的班主任給我打電話,說沈棠在學校跟同學打架了。

我到學校的時候,沈棠正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腮幫子鼓得像只小河豚。

對面坐着一個胖乎乎的男孩,臉上有三道紅印子,被他媽摟在懷裏哭得驚天動地。

班主任是個年輕的姑娘,見我來了趕緊說:“沈棠媽媽,是這樣的,沈棠今天在課間的時候打了同桌,把人家的臉抓破了。”

我在手機上打字:“她爲甚麼打人?”

“她說……”班主任猶豫了一下,“她說同桌罵她是‘啞巴的女兒’,還說你跟你老公離婚是因爲你老公嫌棄你。”

我看着那行字,心裏堵得慌。

轉頭看沈棠,她眼眶紅紅的但就是沒哭,看見我看她,倔強地把頭扭過去。

我蹲下來,捧着她的臉,用口型慢慢說:“媽媽沒事。”

沈棠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她撲進我懷裏,聲音悶悶的:“媽媽,我不是故意打人的。他說你壞話,我讓他閉嘴他不聽,我就……”

我抱着她,輕輕拍她的背。

對面那個男孩的媽媽這時候開口了,聲音尖得像指甲刮黑板:“你看看把我兒子抓的!一個女孩子下手這麼狠,長大了還得了?果然是有媽生沒爹教!”

我抬頭看着她,打字:“您兒子先罵人的。”

她掃了一眼我的手機屏幕,冷笑一聲:“一個啞巴還跟我講道理?你們這種人能教出甚麼好孩子來?”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門口站着一個穿灰色風衣的男人,三十出頭的樣子,頭髮半長,戴着一副金屬框眼鏡,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大學講堂上下來的。

他看了我一眼,然後看向那個男孩的媽媽,語氣很平淡但每個字都帶着重量:“這位女士,沈棠打人確實不對,但事情起因是您兒子對沈棠的母親進行了人身攻擊。根據《未成年人保護法》和學校的規定,校園霸凌的界定不只是動手,語言暴力同樣屬於霸凌。您要不要先了解一下,再做結論?”

男孩的媽媽愣住了。

班主任也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因爲我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那個男人走到我面前,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工作證晃了晃:“我是盛遠資本的法務顧問,林深。沈總讓我來處理沈棠撫養權的相關事宜。”

等等——沈硯洲派來的?

他看着我臉上的表情,微微俯下身,聲音壓得很低:“蘇小姐,我建議你現在就帶孩子回家。沈總那邊……有些事你可能還不知道。”

我打出三個字:“甚麼事?”

林深看了一眼手機,像是在等甚麼消息。

然後他把屏幕轉向我。

那是一封內部郵件的截圖,發件人是白若薇,收件人是沈硯洲的律師團隊。

郵件只有一句話:“蘇晚當年入職數據分析部的學歷證明是僞造的,她根本沒有金融學背景。那套量化模型的真正作者,需要重新覈實。”

我的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因爲我心虛——我的學歷是真的,只是學校在國外,認證手續齊全。

而是因爲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白若薇不是要搶走沈硯洲,她是要毀掉我留在盛遠資本的所有痕跡。

她要把那套模型的署名權,從沈硯洲手裏,轉到她自己手裏。

而她之所以敢這麼做,是因爲沈硯洲失憶了。

他不記得當初是誰把模型代碼一行行敲出來的了。

林深開車送我和沈棠回了出租屋。

路上沈棠在車後座睡着了,小腦袋靠在安全座椅上,嘴角還掛着沒擦乾的淚痕。

我從副駕駛的座位上側過身看她,心裏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如果白若薇真的把那套模型據爲己有,沈硯洲這輩子都不會知道真相了。

林深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沒頭沒尾地說了句:“蘇小姐,沈總雖然失憶了,但有些東西是刻在身體裏的。”

我沒明白他的意思。

車子停穩之後,林深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這是沈總失憶前半個月讓我保管的東西,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出了甚麼意外,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信封裏是一張對摺的A4紙,上面是沈硯洲的字跡。

他的字很好看,但寫得很急,有些筆畫都連在了一起。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

“蘇晚,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可能已經出了事。不要慌,也不要來找我。

我有幾件事要告訴你。

第一,盛遠資本的內部審計系統被植入了後門,有人在對公司做空。我懷疑這件事跟白若薇有關,但暫時沒有證據。

第二,那套量化模型的原代碼,我在BVI註冊了一個離岸公司做了版權登記,登記人是你的名字。如果你需要證明這套模型是你的,隨時可以調取文件。

第三,沈棠的身世我一直都知道。她不是你的侄女,她是你的女兒。這件事說來話長,但我希望你能原諒我當初沒有告訴你真相。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我從來沒有失憶過。

這封信是我在車禍前一天寫的,那時候我已經知道有人要對我動手。如果我‘失憶’了,他們就會放鬆警惕。我需要時間把內鬼找出來。

蘇晚,等我回來。”

我看完最後一個字,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紙。

林深在旁邊安靜地等着,過了很久纔開口:“沈總的車禍不是意外,是有人動了剎車系統。他現在‘失憶’,是爲了麻痹對方。”

我猛地轉頭看向他,嘴脣無聲地張合:“他知道白若薇有問題?”

林深點頭:“他知道。但白若薇不是一個人,她背後有人。沈總需要時間把整條線挖出來。”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飛快地在手機上打字:“那他在醫院說的那些話,在民政局說的那些話,都是演戲?”

林深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我心跳停了一拍的話。

“蘇小姐,你有沒有想過,沈總在病房裏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說的第一句話是甚麼?”

我愣住。

他在病房裏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誰啊?穿成這樣進我病房?”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我想起來了。

他從昏迷中醒來,睜開眼睛第一個看到的人是我。

他看了我大概三秒鐘,嘴脣動了一下,說的根本不是那句話。

他說的是——“晚晚,你怎麼瘦了?”

然後白若薇推門進來了。

然後他說了“你誰啊”。

他是演給白若薇看的。

從醒過來的第一秒開始,他就沒有失憶。

他記得我。

他甚麼都記得。

我的眼淚終於沒忍住,大顆大顆地砸在那張信紙上,把墨跡洇開了一小片。

林深遞過來一包紙巾,聲音有點啞:“蘇小姐,沈總讓我告訴你,再給他一點時間。等他把白若薇背後的人揪出來,他會親自來接你和沈棠回家。”

我攥着那張紙,哭了很久。

不是因爲委屈,是因爲我終於知道,那個在深夜裏抱着我說“蘇晚我這輩子都不會丟下你”的男人,從來沒有騙過我。

他沒有騙過我。

手機在這時候震了一下。

我擦了擦眼淚拿起來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一句話——

“蘇晚,你有三十分鐘的時間決定要不要跟我合作。三十分鐘後,我會把你的全部身份信息發到盛遠資本的內部郵箱。”

我盯着這行字,腦子裏飛速轉動。

這條短信跟上次那個虛擬號碼不一樣,這次的發件人號碼是實名註冊的。

我查了一下,機主叫秦墨,是白若薇的私人助理。

林深也看到了這條短信,臉色一下子變了:“蘇小姐,不要回。沈總那邊已經在收網了,你不能——”

我沒有聽他的。

我打了兩個字,發了過去。

“哪裏見?”

見面的地方選在金融中心地下二層的員工食堂。

這個時間點食堂已經沒甚麼人了,只有幾個夜班保安在角落裏喫泡麪。

秦墨比我想的要年輕,大概二十五六歲,穿了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沒摘,整個人縮在食堂最裏面的卡座裏,像一隻警惕的貓。

他在我面前放了一個牛皮紙信封,推過來的時候手指在發抖。

“這是白若薇跟境外對沖基金的資金往來記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她從去年開始就在做空盛遠資本的股票,用的不是自己的賬戶,是穿了好幾層的殼公司。”

我打開信封翻了翻,裏面的東西比我預想的要多得多——不光有銀行流水,還有白若薇跟一個叫“戴維森”的人的郵件截圖。

郵件的語氣很曖昧,不像是普通的工作往來。

秦墨注意到我的視線,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着一種說不出的諷刺:“白若薇跟戴維森的關係,比你看到的郵件要親密得多。戴維森是沈硯洲的大學同學,也是當年那場車禍的幕後策劃者之一。他想要沈硯洲死,白若薇想要盛遠資本的控股權,他們各取所需。”

我打出三個字:“爲甚麼告訴我?”

秦墨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等他再抬起頭的時候,眼眶是紅的:“因爲我姐姐,也是被白若薇害死的。”

他沒有展開說,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號的U盤遞給我:“這裏面是白若薇電腦裏的全部數據備份,包括她僞造學歷、收買審計人員、串通做空機構的全部證據。你要是把這些交給沈硯洲,他三個月之內就能把白若薇送進去。”

我看着那個U盤,沒有伸手去接。

不是不敢,而是我在想一件事。

沈硯洲在信裏說他需要時間“收網”,說明他已經掌握了大部分證據,就差最後一環。

秦墨給我的這些東西,可能就是那一環。

但如果我拿了,白若薇那邊肯定會知道是秦墨泄的密。他姐姐已經沒了,我不能讓他也出事。

秦墨好像看穿了我的猶豫,把那枚U盤又往前推了推:“蘇姐,我姐要是還在,她也會這麼做的。她跟白若薇共事了三年,最後是被白若薇推出去當替罪羊的。我手裏這些東西,是拿她的命換來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沒有發抖,甚至沒有哭,但我能感覺到他身上那種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悲傷。

我拿起了那枚U盤。

秦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放下了甚麼很重的東西。

他站起來準備走,又像是想起了甚麼,回頭對我說:“對了,蘇姐,還有一件事。白若薇不知道沈總沒有失憶,但她已經開始懷疑了。因爲她發現沈總在病房裏看你的眼神——不像是看陌生人。”

秦墨說完就走了。

我坐在空蕩蕩的食堂裏,把那枚U盤攥在手心,掌心全是汗。

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陌生號碼,是沈硯洲的私人號。

他換了手機號之後,這個號碼我存了三年,一次都沒響過。

現在它亮了。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蘇晚,今晚十點,老地方見。”

我沒問他是怎麼拿到我這個新號碼的——他既然沒有失憶,知道我的聯繫方式一點都不奇怪。

老地方。

這兩個字讓我整個人像是被甚麼東西擊中了。

老地方是我們婚前常去的那座天橋,在金融中心跟老城區交界的地方,橋下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

沈硯洲每次在公司受了氣就會去那裏抽菸,我每次受了委屈也會去那裏吹風。

我們第一次在那裏遇見,是他把菸頭彈到我的裙子上。

他給我道歉的樣子,笨得像只企鵝。

我看了看時間,晚上八點四十分。

還有一個小時二十分鐘。

我把U盤裝進口袋,去臥室看了一眼沈棠——她抱着她的小熊睡得正香,嘴角還掛着一絲不知道做了甚麼美夢的笑。

我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換上出門的衣服。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又折返回去,從牀底下把那個舊硬盤拿了出來。

兩個證據,一個在口袋裏,一個在包裏。

如果今晚是沈硯洲設的局,這些東西就是他的收網工具。

如果今晚是白若薇設的局……

我沒往那個方向想。

關上門的瞬間,身後傳來沈棠迷迷糊糊的聲音:“媽媽……你去哪兒呀?”

我回頭,對她比了一個口型:“媽媽去接爸爸回家。”

天橋上的風比我想的要大。

我到的時候還不到九點半,橋上空無一人,欄杆上趴着一隻野貓,看了我一眼就跑了。

我把硬盤和U盤都攥在手裏,靠着欄杆往下看。

橋下的車流確實是金色的,尾燈連成一條線,像是這座城市大動脈裏的血液。

我想起三年前沈硯洲第一次在這座橋上牽我的手。

那天也是這樣的風,他喝了點酒,眼神比平時軟得多,他說:“蘇晚,我不會說甚麼好聽的話,但我這輩子就認準你了。”

我那時不會打字,用的是隨身帶的小白板,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寫:“你喝多了。”

他搶過那塊白板,在上面寫了幾個字——“我沒有。”

然後他把白板翻過來給我看。

上面寫着:“我想娶你。”

我那時候哭了。

不是因爲感動,是因爲我覺得他不該娶我。我一個啞巴,一個連大學都沒讀完的半吊子,怎麼配得上沈家太子爺?

他用指腹擦掉我的眼淚,聲音低得像是怕驚動甚麼:“蘇晚,你聽好了。你不是配不上我,是我沈硯洲走了狗屎運才遇到你。”

這些事他記得。

他從醒來的第一秒就記得。

可他選擇了假裝失憶,選擇了在病房裏羞辱我,在民政局裏嫌棄我,在白若薇面前把我當垃圾一樣丟掉。

他演戲演了整整兩個星期,演的每一場戲都像真刀子一樣紮在我身上。

我想問他——你就不能想一個別的辦法嗎?非得把我推到懸崖邊上,才能證明你愛我嗎?

十點整。

橋頭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

我轉過身,看見沈硯洲從橋的那頭走過來,他身後還跟着一個人。

那個人穿着黑色的風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參加自己的葬禮。

是沈硯洲的大哥——沈硯庭。

“大嫂,好久不見。”沈硯庭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跟一個將死之人告別。

沈硯洲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拉到他身後。

然後他看着沈硯庭,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要命的事:“大哥,你想做空盛遠,可以。你想當董事長,也可以。但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動白若薇這枚棋子來害蘇晚。”

沈硯庭笑了。

那笑容跟沈家人特有的那種冷淡完全不一樣,是熱的,熱得像燒紅的烙鐵。

“硯洲,你說反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天橋的鋼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音,“不是我動了你的白若薇,是白若薇動了我的蘇晚。”

等等。

甚麼?

我看着沈硯庭,又看向沈硯洲,腦子裏所有的線索像被一隻手猛地攪在了一起。

白若薇是沈硯庭的人?

不,不對。

沈硯庭說的是——“我的蘇晚”。

這不是字面意思。

這是一句宣告。

他是在告訴沈硯洲,白若薇不是他的工具,而是他的同謀。

白若薇從一開始就是沈硯庭安插在盛遠資本的臥底,她的目標從來都不是沈硯洲的人,而是沈硯洲手裏的控股權。

而蘇晚——我——只是一個被無辜捲入的、可以被隨時犧牲的意外。

沈硯洲擋在我面前的身子繃得很緊,我能感覺到他手背上的青筋硌着我的掌心。

“大哥,你從甚麼時候開始打算除掉我的?”

沈硯庭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回憶這個問題:“甚麼時候……大概是三年前吧。就是蘇晚幫你寫出那套量化模型的時候。那套模型太漂亮了,漂亮到讓我覺得,如果你繼續坐在那個位子上,我這輩子都不可能翻盤。”

沈硯洲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所以你找白若薇,讓她去接近我?”

“接近你?”沈硯庭笑出了聲,“硯洲,你真的以爲白若薇對我言聽計從嗎?她那條線不是我布的,是她自己找上我的。她說她喜歡你,但你喜歡的人不是我,所以她要報復你。”

沈硯庭頓了頓,目光越過沈硯洲的肩頭,落在我臉上。

“蘇晚,你知道白若薇爲甚麼要毀掉你的學歷嗎?不是因爲她想搶那套模型,是因爲她知道那套模型一旦被證實是你寫的,沈硯洲就會更愛你。她受不了這個。她寧可選一個失憶的、冷血的沈硯洲,也不要一個正常的、愛蘇晚的沈硯洲。”

風大了起來,吹得我的頭髮糊了一臉。

沈硯洲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掌緊緊扣着我的手,十指交握,像是要把我的骨頭捏碎。

遠處傳來警笛聲。

沈硯庭也聽到了,他低頭看了看手錶,語氣里居然帶着一絲歉意:“硯洲,時間不多了。我本來打算今晚跟你談個條件——你把股權轉讓給我,我把白若薇交給你。但現在看來,你好像已經提前把證據收齊了。”

他看了一眼我手裏的U盤和硬盤,像是猜到了甚麼。

沈硯庭後退了一步,背靠在天橋的欄杆上。

他沒有跑,也沒有求饒。

他看着沈硯洲,說出了一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

“硯洲,你猜,白若薇今晚會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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