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戰功赫赫的將軍爲了給未婚妻打造一支獨一無二的簪子,專門請來了全國最好的鍛造師。
他一生鍛造過無數首飾珠寶。
被問到最滿意的一件作品。
他沉思片刻才說:
“是一隻素鐲。”
“世人造鐲,皆愛金包銀,以求華貴體面,唯獨那女子,偏偏選了銀包金。”
“她這般用心,只爲給心愛之人留一份後路與保障。”
將軍聽聞,嗤笑一聲,笑話這算甚麼好作品。
鍛造師抬起頭,認真道:
“那女子當時已經病入膏肓,裏頭的金子,是她娘留的遺物,外面包的銀,是她僅剩的積蓄。”
“她不捨得爲自己治病,卻在死前託我將鐲子轉交給參軍的未婚夫。”
“我始終覺得,唯有傾注滿腔愛意的作品,纔算得上真正的佳作。”
將軍笑了笑,不以爲意。
只是把手上的銀鐲遞給鍛造師,再三囑咐這是他爲他未婚妻準備的禮物。
鍛造師接過銀鐲。
一錘下去,露出了裏面金燦燦的黃金。
1.
鍛造師不動聲色的擋住鐲子。
“沒想到將軍與夫人如此恩愛,聽聞二位是年少情深的姻緣。”
蕭懷遠的目光並未落在銀鐲之上。
反而皺起眉,像是想起了滿心憎惡之人。
“何來年少情深,她不過是個貪圖富貴的騙子。”
“唯有阿嫵,於我雪中送炭,才配做我的妻子。”
鍛造師聽出了他口中的騙子和妻子並不是一人。
他默然片刻,緩緩開口:
“此鐲重鑄,需用我鋪中專用器具。”
“我將它帶回鋪中,三日後親自送回將軍府。”
蕭懷遠頷首應下,命人送鍛造師返程。
這時門外小廝正搬着幾株樹苗入府。
看到熟悉的枝葉,他下意識抬手攔下。
“這是何物?”
“回將軍,是新採買的石榴樹苗。”
聽見石榴二字,蕭懷遠身形微頓,一時怔在原地。
從前山居清貧,山中無甚喫食。
唯有院前一棵石榴樹,年年結果,是我幼時唯一的零嘴。
每每石榴尚未熟透,我便迫不及待摘下入口。
最後都被酸的直口水。
彼時少年的蕭懷遠,總會笑着將糖塊塞進我嘴裏。
“貪喫鬼,也不怕酸掉牙。”
我含着清甜的糖,沖淡滿口酸澀,轉身遞給他一顆熟透泛紅的石榴。
“我專門留給你的,甜的。”
少年耳根微紅,小心翼翼接過那顆石榴。
“罷了罷了,待你我成婚,我便在家門前種上數十棵石榴樹,讓你日日都能喫個盡興。”
昔日諾言猶在耳畔。
可當年許諾種滿石榴樹之人,早已不復初心。
蕭懷遠回過神來,語氣滿是嫌惡:
“石榴樹有甚麼好的,和那人一樣養不熟,再怎麼費心照料也不知感恩。”
“我的府中不許種這個,給我扔出去!”
我站在他身旁,聽清他話中的厭棄,像是恨不得將眼前的石榴樹苗碎屍萬段。
又像是恨不得斬斷所有與我相關的記憶。
“阿遠!你怎的站在這裏!”
一道嬌俏女聲遠遠傳來,打破院中沉寂。
蕭懷遠下意識伸手接住小跑而來的沈知嫵,
“阿嫵,慢些跑。”
沈知嫵倚偎在他身側,眉眼帶笑。
“我們去那邊盪鞦韆吧。”
蕭懷遠也目光輕柔:
“好。”
望着二人相攜離去的背影,我低頭看向被下人丟棄在外的石榴幼苗。
枝葉折損,根系撕裂,應該馬上就要死了。
就和......當初的我一樣。
2.
半炷香後,我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拽回蕭懷遠身邊。
自從我死了之後,魂魄就一直被困在他周身。
我看着他一步步往上爬,立下戰功,成了人人敬畏的將軍,住進了氣派恢宏的將軍府。
這些,是當年我們窩在小山村裏,連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穿過庭院小徑,就是蕭懷遠專門給沈知嫵搭的鞦韆。
沈知嫵坐在鞦韆上,蕭懷遠站在身後,慢慢推着她。
沈知嫵笑着回頭:
“阿遠,再推高點!”
蕭懷遠語氣無奈:
“不能再高了,等會兒摔下來,你又要哭鼻子。”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我和他同時一怔。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和我一樣,忽然想起十三歲那年的生辰。
那年,他親手給我做了一架簡陋的木鞦韆,當作生辰禮物。
我新鮮得很,迫不及待坐上去蕩,一心貪高,最後直接摔了下來。
手肘、膝蓋全都擦破了皮,連臉上也蹭出了傷口。
我坐在地上哭得厲害,鬧着說自己破相了,以後肯定嫁不出去。
不管蕭懷遠怎麼哄,我都不肯停。
最後是他認真跟我許諾,以後一定會娶我,絕不會讓我嫁不出去,我這才止住了哭聲。
身前的沈知嫵笑意軟軟:
“這鞦韆做得這麼牢固,沒事的,摔不了。”
蕭懷遠很快壓下眼底的恍惚,輕聲應道:
“嗯,摔不到你。”
我靜靜看着眼前這架精緻的鞦韆,根本不是當年山村那架粗糙的木頭能比的。
它安穩結實,的確不會輕易摔傷人。
更不會像當年那樣,差點賠掉一個人的一輩子。
半炷香後,蕭懷遠溫聲開口:
“我送你回府。”
沈知嫵立刻嘟起嘴,滿臉不情願。
他耐着性子哄她:
“我們還沒成婚,你留在將軍府不合適。”
“等婚後,你想怎麼待、怎麼玩,我都依你。”
沈知嫵被哄得眉眼彎彎,乖乖坐上了回長公主府的馬車。
長公主嫡女和山村孤女。
或許從出生起就註定了沈知嫵和我的雲泥之別。
我本以爲蕭懷遠會直接回將軍府。
沒想到他送走沈知嫵後,直接策馬趕路一天一夜,回了我們從前生活的小山村。
見他蹲在墳前燃紙,我才恍然記起,今日是他雙親忌日。
十年前山賊劫掠,他父母雙雙遇害,自此他便成了孤兒。
村中鄰里認出他,紛紛圍攏上前搭話。
“這不是老蕭家的小子嗎?可算是出息了!聽說現在是大將軍了?”
“那肯定富貴得很啊!你看這一身料子,多體面,哪像我們,還在地裏刨食。”
“說真的,明月那丫頭真是沒福氣。當初要是沒舉報你,如今她就是堂堂的將軍夫人了。”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說話的村民立馬捂住嘴,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如今的蕭懷遠,早就不是當年那個能被隨意調侃的窮小子了。
而我,更是成了他面前不能提的禁忌。
當年他入伍參軍,不過一年就立下戰功,連知府都親自上門慰問,風光無限。
可就在他榮歸故里的當天,有人舉報他冒領戰功。
事情干係重大,他當即被打入大牢,等候審訊。
公堂之上,是我站出來,成了指證他的人證。
也正是因爲我,讓他鋃鐺入獄。
而在此期間,沈知嫵一直在爲他奔走求情。
回想起從前,蕭懷遠望着眼前破敗的老屋,和院裏那棵早已枯死的樹。
聲音也變得冰冷。
“她也配踏入將軍府?”
“本將軍在此,李明月爲何不來參見。”
3.
周圍人面面相覷,卻不敢出聲。
而我終於鼓起勇氣走到蕭懷遠面前,在兩年後,以魂體的姿態,第一次對上他的目光。
他眼底滿是恨意。
也是。
被至親至愛之人背叛,怎麼會不恨呢。
可我並不是自願的。
當年蕭懷遠被人舉報冒領戰功,押入大牢之前,長公主親自找上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皇家貴胄。
她坐在高高的主位上,垂眸看我,像是在看一隻隨手便能碾死的螻蟻。
“李明月,本宮可以救蕭懷遠。”
“但你要站出來,承認自己就是那個匿名舉報蕭懷遠的人。”
我渾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爲甚麼?”
長公主眼底沒有半分憐憫。
“爲了本宮的女兒,她看上蕭懷遠了。”
“可蕭懷遠心裏有你,若你不親手毀了他對你的情分,本宮的女兒要等到甚麼時候?”
她染着豆蔻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語氣輕飄飄的:
“李明月,你也不想他死吧?”
我當然不想。
蕭懷遠是我這世上最捨不得的人。
爹孃走後,阿弟和他,就是我僅剩的兩個親人。
所以,我站上了公堂。
在衆目睽睽之下,成了那個親口指證蕭懷遠的人。
蕭懷遠被關進大牢後,我去牢裏見了他一次。
陰暗潮溼的牢房裏,他穿着囚衣,臉色蒼白憔悴,身上還帶着刑訊後的傷痕。
可他看見我時,並沒有罵我。
也沒有問爲甚麼。
他只是從懷裏摸出一個錢袋,隔着牢門遞給我。
“拿去,給弟弟治病,這是我答應過你的。”
我眼眶瞬間發酸,幾乎快要站不穩。
他竟然還記得。
他明明已經被我害到這般境地,卻還記得要給阿弟治病。
可他不知道,阿弟已經死了。
就在他入獄前一日,阿弟沒能熬過去。
那具瘦小的身子躺在牀上,手指還緊緊攥着我的衣角。
他說,阿姐,我好疼。
他說,阿姐,我是不是再也等不到懷遠哥哥回來了。
他說完這句話後,就再也沒有睜開眼。
我咬緊牙關,抬手狠狠打落他遞來的錢袋。
“誰要你的錢?”
“我舉報你有功,府衙賞了我很多銀子。”
“我現在有的是錢。”
蕭懷遠的手僵在半空。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繼續惡狠狠道:
“你這點碎銀,還是留着給自己買命吧。”
“蕭懷遠,我早就不想跟你過苦日子了。”
“你入伍一年,也不過攢下這麼點錢。你拿甚麼娶我?拿甚麼給我好日子?”
“我不想再等你了,更不想把自己一輩子耗在你這種人身上。”
蕭懷遠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幾乎以爲他不會再開口。
最後,他只是低聲說:
“我知道了。”
那一刻,我心口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可我仍舊轉身離開。
我不能回頭。
因爲只要回頭看他一眼,我就再也演不下去了。
牢門在身後重重合上。
我一步一步走出監牢,外頭日光刺眼。
可我卻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困進了永不見天日的黑暗裏。
4.
長公主信守承諾,蕭懷遠無罪釋放。
他又回了邊關。
與他一起的,還有沈知嫵。
我沒忍住,偷偷跟去了邊關。
我不敢出現在蕭懷遠面前。
也不敢奢望他原諒我。
我只是想遠遠看他一眼。
哪怕他恨我。
可我剛到軍營附近,就被長公主的人抓住了。
再見到長公主時,她看我的眼神,比從前更加厭惡。
“李明月,本宮原以爲你還算識趣。”
“沒想到你竟敢偷偷跟到邊關來。”
我啞聲道:“我不會見他,我只是想確認他平安。”
長公主像是聽見甚麼笑話:
“他的平安,甚麼時候輪得到你來確認?”
“李明月,你最好記住。”
“本宮能把蕭懷遠從牢裏救出來,把他捧到今日的位置,自然也能再把他從那個位置上拽下來。”
我渾身血液瞬間涼透。
長公主滿意地看着我慘白的臉。
“你若真爲他好,就該徹底消失。”
“本宮會替你安排一門好親事。”
她口中的好親事,是指縣丞家一個不受寵的庶子。
那人貪財、懦弱、陰狠。
卻因爲攀上長公主,得了不少好處。
我被強行塞進他的後院,成了他的妾。
從那以後,我被整日關在院裏。
長公主派人盯着我,不許我逃,也不許我死。
而那個庶子爲了討好長公主,變着法子磋磨我。
他知道我心裏放不下蕭懷遠,便日日同我說邊關的事。
他說蕭懷遠戰功越來越盛,已經被提拔重用。
他說沈知嫵一直陪在蕭懷遠身邊,二人同生共死,情意深厚。
他說蕭懷遠早晚會娶沈知嫵。
他說我這樣的女人,連給沈知嫵提鞋都不配。
我原以爲自己已經不會再疼了。
可每次聽見蕭懷遠的名字,心口還是會密密麻麻地泛疼。
後來戰火蔓延到了那座小城。
蠻夷攻破城門,百姓四散逃命。
我懷着身孕,被那庶子拖拽着往外逃。
混亂之中,我遇見了帶兵趕來的蕭懷遠。
那是我時隔三年,第一次見他。
他披甲執劍,眉眼冷峻,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會把糖塊塞進我嘴裏的少年。
他的目光落在我隆起的小腹上,眼底掠過一抹複雜。
我心口一顫,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阿遠......”
可話還沒說完,那個庶子已經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認出了蕭懷遠,嚇得渾身發抖,卻又急着討好。
“將軍恕罪!是小人管教不嚴,讓這賤婦衝撞了將軍!”
說完,他猛地起身,狠狠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我被打得偏過頭去,耳邊嗡鳴一片。
腹中也驟然傳來一陣劇痛。
我下意識捂住肚子,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可那個庶子還不肯停。
他一邊打我,一邊賠笑看向蕭懷遠。
“將軍放心,她就是個不安分的賤人,小人這就教訓她!”
接連數巴掌落下。
我跌坐在地,鮮血順着裙襬一點點洇開。
蕭懷遠終於皺了皺眉:
“夠了。”
5.
蕭懷遠從馬上下來,他就站在離我不遠處,目光冷冷掃過我的臉。
“李明月,這就是你當年拋棄我,選的路嗎?”
我眼淚一下子落了下來。
“阿遠......”
可他已經轉身,再沒有看我一眼。
那晚,我流掉了腹中胎兒。
庶子嫌我晦氣,罵罵咧咧將我丟在冰天雪地裏。
幾日後,蕭懷遠帶軍離開。
有人送來一封和離書。
薄薄一張紙,字跡冷硬。
送信的人說:“將軍說,當年情分,到此兩清。”
兩清。
我怔怔看着那兩個字,忽然明白。
蕭懷遠是真的放下了。
他不再愛我。
或許連恨,也快要沒有了。
我拿着那封和離書,回了從前的小山村。
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時,屋檐上的老鼠窸窸窣窣亂竄,碰掉了樑上的一箇舊木盒。
那是母親臨終前留給我的東西。
那時她緊緊握着我的手,虛弱地叮囑:
“月月,這盒子,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打開。”
我一直聽話。
哪怕阿弟病重,哪怕家裏窮得揭不開鍋,我也沒敢動過它。
可如今,我顫着手打開盒子,才發現裏面靜靜躺着一隻金燦燦的鐲子。
那隻鐲子很重。
足夠換許多銀錢。
足夠請最好的大夫,買最好的藥。
足夠救阿弟的命。
也足夠讓蕭懷遠不必爲了銀錢離家參軍。
我抱着那隻鐲子,終於崩潰大哭。
如果我早一點打開它,阿弟不會死。
蕭懷遠不會去參軍。
他不會遇見沈知嫵。
我也不會被長公主逼到那樣的絕境。
也許現在,我們三個人還住在這個小院裏。
阿弟會在院子裏曬藥。
蕭懷遠會在門前種滿石榴樹。
而我會坐在鞦韆上,笑着喊他推高一點。
可現在,甚麼都沒有了。
阿弟死了。
蕭懷遠恨我。
我也要死了。
那晚,我吐出一大口血。
第二日,我拖着病體去了城裏,尋到了一位鍛造師。
我把母親留下的金鐲遞給他,又拿出自己僅剩的一點碎銀。
“師傅,能不能替我打一隻鐲子?”
......
鍛造師送來簪子時,又講起了三日前未講完的故事。
可蕭懷遠卻並沒有認真聽。
他剛從小山村回來,沒能見到我,也沒能看見他想象中我悔恨狼狽的模樣。
那股無處發泄的煩悶堵在胸口,讓他整個人都顯得陰沉冷戾。
鍛造師看着他,緩緩道:
“將軍,那女子直到臨死前,都還惦記着她的未婚夫。”
“她說自己做過錯事,也傷透了那人的心。”
“可她並非不愛。”
“只是身不由己。”
蕭懷遠指尖不耐地敲着扶手,眉眼間浮起一絲厭煩。
“夠了。”
“你今日是來送簪子,不是講這些無關緊要的舊事。”
鍛造師一頓。
蕭懷遠冷聲道:
“把簪子呈上來,阿嫵還等着。”
鍛造師望着他,終究沒有再說下去。
他低嘆一聲,將手中的錦盒遞了過去。
蕭懷遠抬手接過,徑直掀開盒蓋。
柔軟絲絨鋪陳的盒底,靜靜躺着一支通體亮眼的金簪。
金光燦燦,刺得人眼睛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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