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媽,這桌子得有幾十年了吧?一股子黴味,趕緊劈了當柴燒!”
大舅的聲音像把鈍刀,割在老舊的門板上。
我推開門時,看見的就是這幅畫面。
大舅趙國強叉着腰站在堂屋中央,手指幾乎要戳到外婆鼻尖上。他身後跟着二姨趙國芬,正毫不客氣地翻撿外婆撿回來的那堆塑料瓶和廢紙箱,嘴裏嘖嘖有聲。
外婆佝僂着背,侷促地站在那張掉漆的舊木桌旁。她花白的頭髮被窗外的穿堂風吹得有些凌亂,一雙渾濁的眼睛不安地看着突然闖入的兒子和女兒。
“國強,這桌子不能動......”外婆的聲音細弱,帶着慣有的卑微,“是你爸留下的,他說過......”
“他說過甚麼?說過這破爛玩意兒能值幾個錢?”
大舅打斷她,上前兩步,蒲扇般的手掌猛地拍在舊木桌上,震得桌面上外婆剛切好的半顆白菜滾落在地。
“老東西,是不是想獨吞?我爸死了這麼多年,這房子,這桌子,就該我們兄妹三個平分!”
外婆被那聲響嚇得一顫,慌忙彎腰去撿地上的白菜。
“就是。”二姨也直起腰,手裏捏着個壓扁的易拉罐,臉上掛着精明的算計,“媽,您年紀大了,一個人住這老房子也不安全。桌子賣掉,錢我們分分,您搬去鎮上養老院,多好。”
外婆捧着沾了土的白菜葉,手微微發抖:“這是家......”
“家?”
大舅冷笑一聲,突然抬手。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狹小的堂屋裏炸開。
外婆被打得偏過頭去,花白的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她捂着臉,沒吭聲,只有肩膀在細微地顫抖。
我手裏的鑰匙“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兩個人同時轉過頭。
大舅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笑:“喲,小安回來了?正好,你來評評理,你外婆是不是老糊塗了,守着這堆破爛當寶貝......”
我一步步走過去,彎腰撿起鑰匙。
然後直起身,看着他。
“誰讓你動手的?”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大舅臉上的笑僵住,大概是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在他的記憶裏,我還是那個會因爲同學要來家裏玩,就嫌這張舊桌子丟人,指着外婆鼻子罵她沒本事的小姑娘。
二姨打了個圓場:“小安,你舅也是着急。這桌子,你看,都快散架了,放着也是礙事。我們商量着賣了......”
“商量?”
我打斷她,目光掃過地上被踩扁的易拉罐,掃過散落一地的廢品,最後落在外婆紅腫起來的半邊臉上。
“誰跟你們商量的?”
“我是她兒子!”大舅反應過來,嗓門又拔高了,“我來處理我自家的事,還要跟你個外姓的丫頭商量?”
“外姓?”
我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
笑着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屏幕上,錄音已經停止。
“那你最好祈禱,你剛纔說的話,派出所也覺得是‘自家事’。”
大舅的臉色瞬間變了。
二姨湊過來看了一眼屏幕,壓低聲音:“小安,別鬧,家醜不可外揚......”
“現在知道家醜了?”
我收回手機,走到外婆身邊,輕輕扶住她還在發抖的肩膀。她的皮膚很涼,瘦得能摸到骨頭。
“外婆,疼嗎?”
外婆搖搖頭,渾濁的眼睛望着我,有些恍惚,又有些惶恐:“安安,你怎麼回來了......”
“我再不回來,這房子是不是就要被他們賣了?”
我沒看大舅和二姨,聲音不大,卻足夠他們聽清。
“我上週回來過一趟,找過村主任,也找過律師。這房子,還有屋裏的東西,當年外公走的時候,戶口和土地使用證上,寫的都是外婆的名字。”
我頓了頓,感覺到外婆抓住我衣袖的手指猛地收緊。
“所以,這房子,這桌子,這些東西,和你們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堂屋裏死寂了幾秒鐘。
大舅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二姨眼珠轉了轉,又換上那副苦情臉你這話說的,我們是你長輩,還能貪你外婆這點東西?我們是擔心她一個人......”
“擔心?”
我終於轉頭正眼看她,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那你們現在就可以滾了。”
“你說甚麼?!”大舅吼道。
“我說,”我一字一頓,重複道,“帶着你們的東西,現在,立刻,從外婆的房子,滾出去。”
“反了天了你!”大舅挽起袖子,眼看就要衝上來。
外婆突然抓緊我的手,聲音帶着哭腔:“別吵了......別吵了......桌子......桌子你們拿去......”
“不準拿。”
我按住外婆的手,看着暴怒的大舅和眼神閃爍的二姨。
“這張桌子,你們誰也別想碰。”
“我告訴你們,”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怒火和心底那陣熟悉的、針扎似的愧疚,“這張桌子,連同這間房子,我今天就會帶外婆去鎮上辦好手續,過戶到我名下。”
大舅和二姨同時瞪大了眼睛。
“你憑甚麼!”
“憑我是她唯一的親人,”我扶住外婆單薄的肩膀,感覺到她在不停地抖,“憑你們不配。”
二姨尖聲叫起來:“趙小安!你個白眼狼!你小時候你媽死得早,是誰供你喫供你穿......”
“是外婆。”
我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
“是外婆,在暴雨天去工地抬鋼筋,肩膀磨得血肉模糊,供我上學。”
“不是你們。”
我看着他們瞬間難看的臉色,一字一句砸過去。
“這些年,你們誰來看過她?誰給過她一分錢?現在聽說桌子值錢了,一個個聞着味就來了?”
“還知道要臉嗎?”
2
大舅被我噎得滿臉通紅,手指哆嗦着指向我:“你......你個沒教養的東西!”
“教養?”
我扯了扯嘴角,扶着外婆往裏屋走,“教養是留給人的。對吸血鬼,用不着。”
“你說誰是吸血鬼?!”大舅媽尖利的聲音突然從院門口插進來。
我腳步一頓。
只見一個身材壯實、燙着誇張捲髮的中年婦女叉着腰衝進來,身後還跟着個吊兒郎當、染黃頭髮的年輕人,是表哥趙磊。
大舅媽王芬嗓門奇大,人未到聲先至:“我就說國強怎麼一早就往這邊跑,原來是你這個賠錢貨回來了!想獨吞房子是吧?我告訴你沒門!”
她幾步竄到堂屋,一眼看見地上的廢品和那張舊木桌,眼睛立刻亮了。
“哎喲,這桌子看着可有年頭了!老東西,你可真會藏啊,這麼個寶貝疙瘩就放這兒積灰?”
外婆下意識想把桌子往牆邊挪,被王芬一把推開。
“躲甚麼躲!”王芬嘖了一聲,伸手在桌面上摸了一把,又湊近了聞,“這木頭,這花紋......國強,這該不會是那種老古董吧?”
大舅還沉着臉沒說話,二姨趙國芬眼珠一轉,接話道:“大嫂,小安剛可說了,這桌子加上房子,她要全過戶到她名下呢。”
“甚麼?!”
王芬的嗓音拔高到幾乎刺破耳膜,她猛地轉頭瞪着我,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我臉上:“趙小安!你想得美!這桌子是你外公留下的,就是老趙家的祖產!你一個外嫁的丫頭片子,憑甚麼拿?”
“第一,我還沒嫁。第二,外婆還在,這房子就是外婆的,輪不到趙國強,更輪不到你。”
我擋在外婆身前,寸步不讓。
王芬氣得胸口起伏,忽然眼珠一轉,看到我身後的外婆,臉上露出一絲惡意的笑。
“媽,您老糊塗了可別怪我們做兒女的不孝順。”
她轉身衝出堂屋,直奔外婆那間黑黢黢的臥室。
我心裏一沉,跟過去時已經晚了。
王芬從牀底下拖出一個編織袋,那是外婆平時去鎮上撿廢品裝瓶子的。她拎起袋子,走到院子中間,手腕一翻。
“嘩啦啦——”
幾十個壓扁的礦泉水瓶、洗乾淨的塑料罐,混雜着幾捆紮好的廢紙皮,撒了一院子。灰塵揚起來,在陽光下飄浮。
外婆追出來,看着滿地狼藉,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
王芬還不解氣,抬起腳,對準地上一個有些變形的半導體收音機狠狠踩下去。
“咔嚓!”
塑料外殼碎裂的聲音格外刺耳。
那是我去年用第一個月工資給外婆買的,她寶貝得很,每天晚上都抱着聽天氣預報和戲曲頻道。
“叫你藏東西!叫你胳膊肘往外拐!”
王芬一邊踩,一邊罵罵咧咧。
外婆終於撲過去,想去搶救收音機,被王芬胳膊一揮,踉蹌着摔在旁邊碎瓷片上。
“外婆!”
我衝過去扶她,看到她手心被碎瓷片劃開一道口子,血珠子立刻冒了出來。
一股火猛地從腳底竄上頭頂。
我鬆開外婆,轉身幾步走到王芬面前。
她還在罵,看我過來,下意識退了一步,又硬撐着沒動:“你想幹甚麼?我教訓我自家......”
我沒說話,轉身端起牆角外婆剛洗完菜、還沒來得及倒掉的那盆水。
混着菜葉的涼水,劈頭蓋臉潑在王芬身上。
“啊——!!”
王芬尖叫起來,頭髮衣服全溼透了,狼狽地跳腳。
院子裏瞬間安靜了。
大舅、二姨、表哥趙磊,全愣住了。
我扔掉水盆,走到外婆身邊,慢慢扶她起來。手心的血蹭在我袖子上,一片暗紅。
然後我看向目瞪口呆的王芬,聲音冷得我自己都陌生。
“這張桌子,現在在我外婆名下,馬上就在我名下。”
“誰再敢動她一下,”我彎腰撿起地上一塊最大的碎瓷片,握在手裏,陶瓷邊緣硌得掌心生疼,“我就把桌子劈了,燒成灰。一分錢,你們也別想拿到。”
3
王芬被我眼裏的狠勁鎮住,一時竟忘了罵人。
大舅趙國強反應過來,臉色鐵青:“趙小安!你瘋了?!”
“我清醒得很。”
我把外婆扶到屋裏坐下,找出藥箱簡單包紮她手上的傷口。她緊緊抓着我的手腕白,一遍遍小聲說:“桌子不能動......那是你外公念想......不能動......”
“外婆,我知道。不會動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轉頭走出裏屋。
院子外,王芬已經緩過神來,正扯着大舅袖子嚷嚷:“反了天了!這賠錢貨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國強,你得管管!”
二姨趙國芬站在一邊,眼神閃爍,沒吭聲。
表哥趙磊則靠在門框上玩手機,彷彿這場鬧劇與他無關。
我走到院子中央,看着滿地狼藉和那個被踩碎的收音機。
“現在,收拾東西,滾。”
我的聲音不大,但院子裏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王芬尖叫:“憑甚麼!這可是老趙家......”
“再強調一次,”我打斷她,目光掃過每個人,“這裏姓沈,不姓趙。外婆的戶口本上,戶主是沈秀蘭。外公姓趙,但他十年前就走了。這房子,這地,這桌子,和你們趙家沒有任何關係。”
我頓了頓,目光落在趙磊漫不經心的臉上。
“表哥,你上個月是不是在外面欠了三萬塊賭債,催債的都找到學校去了?”
趙磊玩手機的手一頓,猛地抬頭看我,眼神躲閃。
王芬也愣住了,下意識看向兒子。
“我......我沒有......”趙磊結結巴巴。
“有沒有,你心裏清楚。”我語氣平淡,“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別把主意打到外婆養老的棺材本上。她撿一天廢品,掙不到二十塊錢。”
趙磊的臉漲紅了,低下頭不說話。
王芬像是被踩了尾巴:“你胡說甚麼!我們小磊乖得很!是你自己心眼多,看誰都不好......”
“是不是胡說,讓催債的來問問不就知道了?”
我拿出手機,作勢要撥號。
趙磊慌了,一把搶過他媽手裏的編織袋,胡亂往裏塞那些廢品:“媽,走吧走吧,別鬧了......”
“你搶甚麼!那桌子......”王芬還想掙扎。
“桌子?”我冷笑,“你想留在這兒,等警察來問問,你們剛纔打人砸東西算甚麼行爲嗎?”
大舅臉色變了變,拉住王芬的胳膊,壓低聲音:“走!先走!”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裏的怨毒,讓我後背發涼。
“趙小安,你行!你給我等着!”
一家人灰溜溜地收拾了東西離開。
院子裏恢復了安靜,只剩下一地水漬和那個破碎的收音機。
外婆從裏屋走出來,看着我,嘴脣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彎腰,開始一片一片撿地上的碎瓷片。
我走過去蹲下,和她一起撿。
“外婆。”
“嗯?”
“對不起。”
外婆撿瓷片的手停了。
我低着頭,盯着手裏一塊鋒利的碎茬:“小時候......我總嫌這張桌子舊,嫌它掉漆,嫌它配不上同學來家裏玩。有一次你做了紅燒肉,我想擺好看點,你把桌子擦了又擦,我還是嫌髒,把菜全掀了......還罵你沒本事......”
聲音越來越低。
“我一直記得你那時候的樣子,就站在那兒,一句話不說,紅着眼睛撿地上的碗片。”
外婆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我以爲她不會回答了。
“過去的事了。”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桌子是舊了點,但結實。你外公走之前,特意找老木匠打的,說等你長大了,給你當嫁妝。”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這桌子......外公是不是跟誰說過,它挺值錢的?”
外婆搖搖頭:“沒說過值錢。就說......是好木頭,沉,壓得住家。”
“那大舅他們怎麼突然跑來鬧?”
外婆撿起最後一塊碎片,握在手心:“前陣子......有收古董的人來村裏轉悠,說老傢俱、老物件,只要是好木頭,都值錢。他們......大概是聽見風聲了。”
我心裏那團疑雲,忽然裂開一道縫。
“外婆,這桌子......能讓我仔細看看嗎?”
外婆看了看堂屋的方向,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我站起身,走進堂屋。
那張舊木桌,安靜地立在原處。桌面坑窪,漆皮剝落,四條腿粗壯笨拙,確實其貌不揚。
我伸手摸了摸桌面。
冰涼,粗糙,指腹下是凹凸不平的紋理。但往下一按,紋絲不動,異常結實。
這木頭......
我湊近了,對着桌面一處漆皮剝落的地方,用力吹掉灰塵。
底下露出的木色,在昏暗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很深的、類似油脂的光澤。
這不是普通的老榆木,或者樟木。
我心裏那個模糊的猜測,開始變得清晰而滾燙。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慢,帶着點遲疑。
外婆還在院子裏收拾,我透過窗戶縫看出去。
一個穿着半舊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頭,正扶着門框,探頭往裏張望。他手裏拿着個布包,鼓鼓囊囊的。
是村東頭的王伯。他在鎮上廢品收購站幹過,懂點門道。
他看見外婆,臉上擠出一個有點僵硬的笑。
“秀蘭嫂子......在家啊?”
外婆直起身,有些意外:“王大哥?有事?”
王伯搓了搓手,眼神往堂屋裏瞟:“聽說......你家有張老桌子?我......我能不能......看看?”
4
外婆沒答話,下意識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我隔着窗戶,和王伯的目光對上了。
他立刻移開視線,乾笑兩聲:“沒別的意思,就是......我以前在收購站見過類似的,好奇問問。要是不方便,就算了,算了......”
嘴上說着算了,腳卻沒動。
外婆走過去,擋在門口,語氣客氣卻疏遠:“王大哥,就是張喫飯的舊桌子,沒甚麼好看的。”
“舊桌子也分三六九等嘛,”王伯舔了舔嘴脣,眼珠還是往屋裏瞟,“要是黃花梨的,那可不得了......”
黃花梨。
這三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我腦中的迷霧。
我猛地想起上個月,我帶回來的那位研究古典傢俱的專家朋友。他當時在這張桌子旁邊轉了好幾圈,臉色越來越古怪,臨走時壓低聲音跟我說:“小安,你這桌子......看着普通,但木性、紋理有點不對勁。你先別動,等我找機會再仔細看看。”
後來他去了外地,這事就擱置了。
難道......
“王大哥,”外婆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依舊不鬆口,“您要是沒別的事,我這兒忙着呢。”
王伯還想說甚麼,目光掃過院子裏還沒完全收拾乾淨的水漬和碎瓷片,大概也看出氣氛不對,悻悻地“哦”了兩聲,轉身走了。
但他沒走遠,而是蹲在院牆外的老槐樹下,掏出旱菸袋,慢悠悠地抽起來。
分明是想守着,等機會。
外婆關上院門,回到我身邊,壓低聲音:“安安,這人......是不是也聽見甚麼了?”
“嗯。”我點頭,心裏的預感越來越強,“外婆,桌子的事,恐怕瞞不住了。”
“那......那怎麼辦?”外婆有些慌,“要不,我們連夜把桌子劈了?就說找不到了......”
“不行。”我立刻否定桌子真那麼值錢,劈了反而惹麻煩。而且......”
我頓了頓,看着外婆蒼老而惶恐的眼睛。
“而且,這是外公留給您的念想。不能毀。”
外婆的眼圈紅了,低下頭,用沒受傷的手擦了擦眼角:“都怪我......要是早點告訴你......告訴你這桌子可能值錢......”
“不怪您。”我扶住她的肩膀,“是我以前太混賬,沒聽您說過,也沒想仔細看看。”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是我設的備忘錄提醒——該給外婆送降壓藥了。
我看了看時間,下午四點。藥在市裏,我這次回來是臨時起意,只帶了身份證和一點現金。
“外婆,您在家等着,哪兒也別去。”我拿起外套,“我回趟市裏,取藥,明天一早就回來。”
“天都要黑了......”外婆擔憂地看着窗外。
“沒事,開車快。”我安慰她,又想起甚麼,“要是大舅他們再來,你別開門,也別搭理,直接打110,就說有人要入室搶劫。”
外婆用力點頭。
我匆匆離開,卻沒注意到,院牆外老槐樹下的王伯,在我上車離開後,掐滅了煙,站起身,快步朝村子另一頭走去。
開車到市裏,天已經全黑。
我先去了趟藥店,買了降壓藥。路過一家古玩店時,鬼使神差地停下。
店裏燈光雪亮,玻璃櫃臺後坐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
我走進去,拿出手機,調出一張白天我悄悄拍下的桌面細節照片——那個漆皮剝落處露出的木紋。
“老闆,麻煩您看看,這像是甚麼木頭?”
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鏡,接過手機,仔細看了幾秒鐘。
他的眉頭逐漸皺起,又鬆開,眼神變得有些古怪。
“你這照片......哪拍的?”
“老家一張舊桌子。”
他沒立刻回答,又放大圖片看了許久,才把手機還給我,語氣謹慎:“如果照片沒色差......這紋理,這油性,像是海南黃花梨。而且年份不短,包漿自然......但這不可能啊,這種品相的老料,現在市面極少,而且都在博物館或者頂級藏家手裏,怎麼會出現在一張舊桌子上?”
“如果是真的呢?”我追問,“能值多少?”
中年男人沉吟了一下:“如果是真的,還是這種完整的大件......沒被破壞過的話......市價,至少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萬。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當然,我只是初步看照片,不能百分百確定。”他補充道,“真要鑑定,得上手,看實物,查細節,還得找更專業的機構。不過,小夥子,要是你手裏真有這東西......”
他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長。
“可得捂緊了。這年頭,爲了錢,甚麼事都幹得出來。”
我道了謝,走出古玩店,坐回車裏。
夜色籠罩城市,霓虹閃爍。我握着方向盤,手心冰涼。
三百萬。
外婆撿了一輩子廢品,風雨無阻,一天掙不到二十塊。
而我,曾經指着她的鼻子罵她沒本事,掀翻她做的飯菜,嫌她那張桌子丟人。
我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必須回去。
馬上回去。
車子猛地掉頭,朝來時的路疾馳。
路過一個加油站,我停下來買水。便利店電視正在播晚間新聞,主持人字正腔圓:
“......近日,警方成功打掉一個以收藏品拍賣爲幌子的詐騙團伙,該團伙專門針對持有老舊傢俱、錢幣的農村家庭,以‘高價收購’或‘免費鑑定’爲名,實施詐騙......提醒廣大市民,尤其是家中有祖傳物件的老年朋友,務必提高警惕......”
我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水瓶。
詐騙團伙。
高價收購。
農村家庭。
王伯今天異常的表現,大舅一家聞風而動的貪婪,二姨閃爍的眼神......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驟然串聯。
外婆根本不是不知道桌子值錢。
她是知道,有人盯上了這張桌子。
而她那句“桌子不能動”,那句“這是你外公念想”......
不是不捨得。
是害怕。
我猛地把水瓶砸在副駕駛座上,發動汽車。
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車子衝進沉沉夜色。
外婆,等我。
這一次,我絕對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包括我那羣所謂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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