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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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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滿月那天,爸媽車禍去世。

留下雙腿癱瘓的爺爺。

和患有尿毒症,每月要透析的奶奶。

所以,當鄰居叔叔告訴我,只要給他摸一下就幫我付藥費時。

我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害怕。

而是試探地問爺爺奶奶:

“要是我去做了那種工作......你們會生氣嗎?”

爺爺奶奶嚇得碗都摔了:

“當然生氣!你要是敢去做這種下賤事,我們還不如一根繩吊死,省得連累你!”

我在叔叔家門口徘徊了一晚上。

最後還是推開了門。

因爲我沒辦法眼睜睜看着唯一的親人死。

可當我死在那些可怕的大人的牀上後,卻看見爺爺奶奶神清氣爽地坐上一輛白色車牌的紅旗車,開進一家別墅大院。

還和一對與我很像的夫妻擁抱。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

這些年,我拼盡一切攢錢換藥,都不過是做無用功。

爺爺奶奶的病是假的。

爸爸媽媽的車禍是假的。

只有我的死,是真的。

1

被鄰居叔叔一把拉進臥室時,我嚇得尖叫一聲,渾身都控制不住地顫抖。

他一隻手捂住我的嘴,另一隻手掏出一打厚厚的鈔票:

“阿寧乖,叔叔甚麼都不做,就摸摸。”

“只要你不掙扎,這三千塊錢都是你的。”

我渾身一僵。

看着那些鮮紅的鈔票,鼻子一下就酸了。

這段時間,我幾乎嘗試了所有能賺錢的辦法。

我在學校幫同學寫作業,做值日。

下課去奶茶店打工,下班後撿瓶子、做手工。

可賺來的錢,也就勉強夠奶奶下次透析的費用。

爺爺的假肢已經出現了好幾條裂縫,醫生說最多還能用三個月......

我拼命告訴自己應該反抗,應該報警。

可想到爺爺奶奶。

身體就像有了自己的意識,一動不動。

眼睜睜看着門在我面前,徹底關上,連一絲縫隙都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鄰居叔叔終於將我放開。

他將一張名片捲進那打現金裏,塞進我的書包。

捏着我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丫頭,以你的長相,根本不需要這麼辛苦賺錢。”

“我這還有好幾個有錢的兄弟,想一晚上就賺夠你爺爺奶奶一年的醫藥費的話,下週這個時間來找我。”

我慌亂地將他推開。

用圍巾擋住滿是淚痕的臉。

直到將錢存進卡里,買了爺爺奶奶常喫的藥。

才神情恍惚地回了家。

爺爺早就支着一條假腿在門口張望,見到我滿臉急切:

“寧寧,怎麼回來這麼晚?我在這等了一個多小時,擔心死了。”

他像往常一樣,伸手要來接我的書包。

我卻像被燙到一樣,渾身一抖。

將書包死死抱進懷裏。

生怕他看到那張名片。

進屋後,奶奶掙扎着從牀上起身,從冰箱裏端出來一個小蛋糕:

“寧寧,今天是你的生日,看奶奶給你買甚麼了,喜不喜歡。”

蛋糕很小。

和一隻碗差不多大。

是我見過最小的蛋糕。

卻也是我頭一次過生日。

我眼眶一下就紅了,被爺爺奶奶推着坐下吹蠟燭許願。

看着他們滿臉期待的樣子。

我閉上眼。

可心裏空蕩蕩的,只有鄰居叔叔的話卻一遍一遍迴盪在我耳邊。

“爺爺奶奶......”

我睜開眼,深吸了一口氣。

正對上他們疑惑的目光。

“如果......我去做一份很賺錢的工作,但不是很光彩。”

我盯着蠟燭上跳動的燭火,聽見自己艱澀地說:

“比如去ktv唱歌,你們會同意嗎?”

屋裏一下就安靜了。

爺爺的眉毛豎了起來,嘴脣囁嚅幾下,又把話嚥了回去。

奶奶則滿臉驚訝,似乎被嚇傻了。

還是被爺爺碰了下胳膊纔回過神:

“不行!你怎麼能有這種骯髒的想法?!”

“可我的同學說,這種方法賺錢最快。”

我的聲音低得自己都聽不清。

爺爺的喉結使勁滾動了兩下,儘量溫和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寧,你可不能學壞。我和你奶奶最大的願望就是你好好讀書,不要接觸那些亂七八糟的。”

“放心,我們兩個老傢伙不會拖累你。”

“咱家要是真沒錢看病了,那就不治了。”

奶奶連聲附和:

“對,我們就算拿繩子吊死也不拖累你,不許動這種心思。”

“今天是你生日,快許願,蠟燭都快燒沒了。”

我聽話地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吹滅蠟燭那刻。

屋裏一絲光線都沒有。

眼淚一下不受控地掉了下來。

我今生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生日願望。

就是有好多好多錢。

我的爺爺奶奶可以平安。

2

從小我就知道,我和其他孩子不一樣。

他們有年輕漂亮,身強力壯的父母。

我只有一個連走路都困難的爺爺。

和一個每月都要去醫院的奶奶。

他們放學後可以打遊戲,抓娃娃。

我從懂事開始,就幫着奶奶縫些小布偶去街上賣。

她總是攥着我的手說:

“阿寧,爺爺奶奶的身體不好,說不定哪天就不能繼續陪你了。你一定要聽話,知道每一分錢都來之不易,千萬不要學壞,好嗎?”

爺爺也期待地看着我:

“乖孫女,爺爺奶奶的希望可都在你身上了。你得加油,好好賺錢。”

我數着那些客人塞進我懷裏的鋼鏰。

大聲說好。

這麼多年,我能做的工作都做了。

賺的錢也越來越多。

可爺爺奶奶的醫藥費也是水漲船高。

我沒有一分鐘是屬於自己的。

同學們聊八卦,結伴去食堂時,我在幫他們寫作業,一門功課十塊錢。

有女生放學和假期約我出去玩。

我不是在扮玩偶發傳單,就是在小飯店後廚洗盤子。

久而久之,我一個朋友都沒有。

只有回家後,鄰居家的叔叔會跟我說幾句話。

他會給我糖。

給我她女兒不穿的裙子。

其實我早就發現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甚至去年我半夜回家,在樓梯間被他從後面一把抱住。

那時他說是喝醉了,將我認成了老婆。

我知道他在撒謊。

我只是個孩子,比他老婆矮很多。

可我不敢跟爺爺奶奶說。

他們身體不好,如果和韓秋起衝突,很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而且,我很怕他們說我不是好孩子。

爺爺奶奶總教育我:“寧寧,你是最有教養最上進的女孩,不要讓我們失望好嗎?”

我聽着這話,更是把話都咽回了肚子裏。

其實我也幻想過。

我要是也有爸爸媽媽就好了。

不需要他們太有錢。

媽媽可以在我做噩夢時,拍着我哄我睡覺。

爸爸可以在我被欺負時,給我撐腰。

他不需要做甚麼,只要嚇唬一下鄰居叔叔就好。

可這話我更不敢和爺爺奶奶說。

失去了兒子的他們更痛苦。

這一晚上,我都沒有睡覺。

我坐在窗邊。

望着天,不知道密密麻麻的星星裏,哪一顆是爸爸,哪一顆是媽媽。

望着鄰居家的窗。

想着那三千塊錢,更有錢的朋友,奶奶八百塊一次的透析費,爺爺一萬五一副的假肢......

在太陽昇起。

星星都不見的那刻。

我終於下定了決心。

爺爺拄着柺棍,推着坐在輪椅上的奶奶,摸了摸我的頭髮:

“小寧真棒,昨晚賺了這麼多錢。”

“我送奶奶去醫院透析,今天你放學後早點回來,爺爺奶奶帶你去喫好喫的。”

我沒有說話,朝他露出最燦爛的笑。

目送他們出門。

然後捏着銀行卡,緩緩敲開了鄰居家的門。

“今晚的錢,能不能打進這張卡里。”

韓秋一怔。

他饒有意味地看着我:

“打錢可以,但你要跟我出去,咱們不能在家裏。”

“要不以後有人問,我沒辦法解釋。”

我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奶奶教過我,不能跟陌生人走,尤其不能去陌生的地方。

我一直將她和爺爺的話都刻在心裏。

可我有的選嗎?

我沒有。

我跟着韓秋上了他的車,車窗徹底阻斷我的視線那刻,我的心跳一下變得極快。

我甚麼都聽不見了。

只能聽見心臟砰砰地亂跳。

車外的風景飛速略過。

我有好幾個瞬間都想打開車門直接跳下去。

可我不敢。

我的爺爺奶奶的命都系在我的身上。

我以爲只要閉上眼,默默捱過今晚,就甚麼都結束了。

明天的太陽會照常升起。

爺爺奶奶這一年的藥費都不需要操心。

我推開了包廂的門。

可我不知道,原來這樣的事情這樣痛苦。

原來這樣的事也會死人。

3

知道靈魂已經飄出身體的時候,我嘗試了好多次回去。

可沒有一次成功。

直到那幫男人狠狠往我的身上吐了口唾沫:

“真是不經玩,竟然直接沒氣了,現在咋辦?”

“這樣,凍在後院的冰櫃裏,等事情過去後攪碎扔河裏就完事。”

我才意識到。

我真的已經死了。

不會再活過來了。

那我的爺爺奶奶怎麼辦,我的銀行卡還沒有交給他們。

他們後半輩子要怎麼活。

也許是心裏的願望太過強烈。

一睜眼,我竟然跟在一輛車的後面。

車牌跟別的車都不一樣,是白色的。

同學告訴過我,這是絕對不能惹的意思。

還沒等反應過來爲甚麼,我的靈魂就飄進了車廂。

看到了一對極爲眼熟的中間夫妻。

男人穿着得體的西裝外套,袖口上的鑽石微微泛着銀光。

女人的頭髮優雅攏在腦後,項鍊上的珍珠,比同學喫的藍莓都大。

可我從來沒見過他們。

不知道爲甚麼,對上他們的臉。

竟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仗着他們看不見,湊近左右端詳。

女人突然拿起手機:

“喂?爸,媽,你們還在中心醫院嗎?”

“我和懷遠正要去接你們。”

接着,一個我絕對不會聽錯的聲音從電話那頭響了起來:

“我們在醫院門口咖啡店,這兩天寧寧有點奇怪,咱大夥得合計一下。”

女人一怔。

男人也蹙起眉,湊在電話旁邊:

“怎麼了?”

“她昨天竟然問我們能不能去ktv唱歌!你說,咱們都已經住在這麼偏遠的地方了,周圍甚麼商超都沒有,她哪知道的這種事情!”

我已經是個飄蕩的靈魂。

臉上還是一陣火辣辣的疼。

其實我知道的何止這些......這些年接觸的人魚龍混雜,爺爺奶奶以爲我還是孩子,可我早就不再單純吧。

女人嘆了口氣:

“那就繼續。你和爸裝得再像一點,一定要讓寧寧知道生活的辛苦,絕對不可以學壞。”

“我們已經養廢一個孩子了,寧寧的教育絕對不可以再出差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爺爺的聲音也傳了出來:

“好,你們現在來醫院。”

“咱們把病歷再改改。”

我幾乎想不明白我聽到了甚麼。

或者說,我不敢聽懂。

心裏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

直到車在中心醫院門口停下,中年夫妻將爺爺奶奶接上車。

我看見爺爺甩開柺棍,利索地坐在後臺。

奶奶也脫下骯髒的外套,嫌棄地扔進後備箱,露出裏面緞面的旗袍。

我的腦子才嗡地一聲炸開。

爺爺的腿不是殘疾了嗎?奶奶不是要換S嗎?

我們家不是很窮嗎?

爲甚麼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

奶奶一坐下就嘆氣:

“都怪你倆兒子不爭氣,知道家裏有錢有勢就無法無天了,打架鬥毆甚麼都敢幹。”

“要不寧寧也用不着喫這個苦。”

中年男人小心賠着笑臉:

“所以這纔要麻煩您和爸,幫我們管教女兒。”

“我們夫妻倆實在不會養孩子,還不如讓她當我們死了。”

“現在寧寧很優秀啊,只是知道ktv,不會有大問題的。”

奶奶得意地挑了挑眉:

“那是,寧寧這孩子現在萬里挑一,方方面面都優秀,等她考上大學,咱們就可以一家團圓。”

“到時候寧寧想要甚麼,咱們都可以補償給她。”

中年夫妻連連點頭。

他們圍在一起,看着爺爺的手機。

那裏面都是我的照片。

還有我打工的視頻。

車裏歡聲笑語不斷。

我愣愣看着這一切。

久久不能回神。

原來我有爸爸媽媽,他們還是頂頂體面的人。

原來爺爺奶奶沒有生病,不需要我努力賺錢。

可我沒辦法告訴他們。

我已經死了啊......

4

生前的一切都像走馬燈一樣漂浮在我眼前。

我想到了我一遍遍數着賺了多少錢,又在本子上一遍遍算還差多少醫藥費的樣子。

突然覺得可笑。

原來這只是一場騙局。

是一番無需存在的付出。

我想到爺爺偶爾站直的身體,他馬上佝僂下來,說剛剛僵硬得動不了了。

我想到奶奶的透析費總是固定的800塊,她解釋說是醫生沒有給她調整過治療方案。

想到了那個白色車牌的車偶爾會出現在家門口。

和一些貴重的,但爺爺奶奶說是撿來的禮物。

我有着無數次機會問清楚。

是我選擇相信。

相信我的家人。

將自己信成了,一輩子都沒過過幾天快樂日子的可憐蟲。

可難過褪去後。

我又開始慶幸我已經死了。

如果他們知道我爲了錢,用身體做交易。

一定會很失望。

失望到想將我趕出家門。

這樣看來。

不用面對這樣的指責,未嘗不是一件高興的事......

而且我死了。

爺爺奶奶也用不着又是裝病,又是逼自己過苦日子。

所有人都會開心很多。

車開進一個小別墅。

爺爺奶奶一下就看到了門口的玉蘭花:

“給寧寧種的吧?那孩子最喜歡這個了。”

媽媽笑得溫柔:

“我們虧欠寧寧很多,一切都想給她最好的。”

“不光玉蘭花,我們還準備了最大的房間,和留學推薦信。”

“只要她是個好孩子,我甚麼都能給她。”

我靠在她身邊。

心裏有些恍惚。

原來這就是母愛的感覺。

原來我可以擁有這種感覺。

奶奶嘆了口氣,剛想說甚麼。

手機卻響了起來。

她和爺爺對視一眼,蹙緊眉:

“鄰居王嬸,我讓她盯着寧寧,怎麼會這個時候打來......”

爺爺拿過手機,點開通話。

那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聲音:

“舒寧奶奶嗎?我看見寧寧坐車跟隔壁的韓秋走了!那韓秋可不是個東西!他之前因爲猥褻未成年進了六回局子!你們快去找找吧!”

奶奶的聲音驟然拔高:“你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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