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去廣州進貨半個月剛回村。
就聞到村口沖天的死魚腥味。
我砸全副身家承包的魚塘,滴水不剩。
幾萬斤快上市的草魚,正被大伯一家裝車拉走。
堂哥摟着新媳婦,脖子上戴着我藏牀底的金項鍊。
大伯母嗑着瓜子,眼皮都不抬。
“嚷嚷啥?你哥結婚沒錢擺酒,抽你幾條魚怎麼了?”
大伯吐了口旱菸,理直氣壯。
“早晚要嫁人的丫頭片子,賺錢還不是便宜外人?”
“魚塘我賣給隔壁王瘸子了,錢剛好湊彩禮,別不知好歹!”
看着滿地翻白肚的死魚,我冷冷笑了。
我退後兩步,鎖死院門:“喫,今天你們全家必須把這些魚喫完。”
1
“你這死丫頭,鎖門幹甚麼?還想把我們關起來不成?”大伯母吐出一口瓜子皮,吊着三角眼惡狠狠地瞪我。
“就是,你哥今天大喜的日子,喫你幾條破魚是給你臉!”堂哥摟着新媳婦,脖子上的金項鍊在太陽底下晃得刺眼。
新媳婦捂着嘴嬌笑,刻意挺了挺平坦的肚子。
“妹妹呀,你哥說了,這魚塘以後就歸我們大房了,我肚子裏可懷着老李家的長孫呢。”
大伯磕了磕旱菸袋,滿臉橫肉隨着動作一顫一顫。
“聽見沒?你一個丫頭片子,遲早是潑出去的水。這魚我做主賣給王瘸子了,錢拿去給你哥湊彩禮。”
“剩下的這些,今天全村老少爺們都在這兒,直接燉了喫席!”
我看着滿地翻白肚的草魚,鼻腔裏除了死魚的腥臭,還有一股極淡卻刺鼻的蒜臭味。
那是甲拌磷。
一種劇毒農藥。
我跑廣州進貨這半個月,魚塘不僅被人投了毒,還被我這極品大伯一家連鍋端了。
他們不僅把毒死的魚撈上來賣錢,還要自己燉了喫。
我冷冷地看着他們,把院門上的鐵鎖“咔噠”一聲扣死。
“喫,今天你們全家必須把這些魚喫完。”我拔下鑰匙,揣進兜裏。
“喲呵,長脾氣了?”堂哥鬆開新媳婦,大步走到我面前。
他揚起手,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橫飛。
“你爹媽死得早,要不是我爸媽給你口飯喫,你早餓死在村頭了!”
“現在賺了點臭錢,連長幼尊卑都不分了?”
我盯着他脖子上的金項鍊,那是我媽留給我的唯一遺物,一直藏在牀底下的磚頭縫裏。
“我牀底下的項鍊,爲甚麼在你脖子上?”我壓着聲音問。
堂哥眼神閃躲了一下,隨即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
“甚麼你的我的?咱家的東西,當然是緊着我這個男丁用!”
“你嫂子進門沒件像樣的首飾,借你戴戴怎麼了?”
新媳婦在一旁幫腔,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就是,都是一家人,分這麼清幹嘛?再說了,這項鍊款式這麼老,我戴着都嫌土。”
大伯母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嚎了起來。
“沒天理啦!晚輩忤逆長輩啦!大傢伙快來看看啊,這白眼狼要逼死我們啊!”
院子外頭本來就圍了不少看熱鬧的村民,這會兒全探頭探腦地往裏看。
村長揹着手,從人羣裏擠了進來。
“吵吵甚麼?大喜的日子,像甚麼話!”村長板着臉訓斥。
大伯趕緊迎上去,滿臉堆笑地遞了根菸。
“村長,您給評評理。這丫頭一回來就鎖門,還不讓我們喫魚。”
村長接過煙,轉頭看向我,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李招娣,你大伯也是爲了你好。你一個女娃子,守着個魚塘像甚麼樣子?”
“你哥結婚是村裏的大事,你出點力也是應該的。”
我看着村長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臉,心裏冷笑連連。
“村長,我承包魚塘的錢,是我自己起早貪黑賺的。這魚,也是我花錢買的苗。”
“他們不問自取,這就是偷!是搶!”我一字一句地擲地有聲。
大伯一聽,頓時火冒三丈。
“放你孃的屁!老子的弟弟死了,他的種就是我的種,你的東西就是老子的東西!”
他抄起牆角的一根扁擔,氣勢洶洶地朝我走來。
“今天老子非打死你這個不知好歹的畜生不可!”
扁擔帶着風聲朝我肩膀砸下來。
我側身一躲,扁擔重重地砸在旁邊的水缸上。
水缸碎了一地,井水混着死魚的血水流得滿院子都是。
“打!給我狠狠地打!打死這個賠錢貨!”大伯母在一旁拍手叫好。
堂哥也挽起袖子,準備上來幫忙。
我退到堂屋門口,順手抄起一把生鏽的柴刀。
“來啊!不怕死的就上來!”我雙手握刀,死死盯着他們。
大伯腳步一頓,看着我手裏的刀,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腰板。
“你敢動刀?你動一下試試!老子今天就算打死你,也是替你爹媽教訓你!”
我沒有退縮,刀尖穩穩地指着他。
“大伯,你剛纔說,這些魚你們全家都要喫,對吧?”
大伯愣了一下,沒明白我爲甚麼突然轉了話題。
“廢話!老子不僅要喫,還要大擺流水席,讓全村人都來喫!”
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緩緩放下柴刀。
“行,你們喫。我倒要看看,你們有沒有這個命喫下去。”
2
“呸!裝神弄鬼!”大伯見我放下刀,以爲我怕了,狠狠啐了一口。
他把扁擔往地上一扔,轉頭衝着門外的村民吆喝。
“大傢伙都別愣着了,趕緊回家拿碗筷!今天我李大強請客,全魚宴敞開喫!”
門外的村民一聽有免費的肉喫,頓時歡呼雀躍,一窩蜂地散開回家拿傢伙什去了。
大伯母得意洋洋地走到我面前,用肩膀狠狠撞了我一下。
“還傻站着幹甚麼?還不趕緊去燒水刮魚鱗!真當自己是千金大小姐了?”
我被她撞得一個趔趄,後背撞在門框上,生疼。
但我沒有發作,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我花錢買的魚,憑甚麼我來伺候你們喫?”
大伯母眼睛一瞪,雙手叉腰。
“憑你喫我們家的飯長大的!憑你哥今天結婚!你不幹活誰幹活?”
新媳婦扭着腰走過來,假惺惺地拉住大伯母的胳膊。
“媽,您別生氣。妹妹可能是在外面跑生意累了,我來洗吧。”
她嘴上說着要洗,手卻捂着肚子,哎喲哎喲地叫喚起來。
“哎呀,我這肚子怎麼突然有點墜得慌,可能是我家大寶餓了。”
堂哥一聽,心疼得趕緊扶住她。
“媳婦兒你快去屋裏歇着,這粗活怎麼能讓你幹!”
他轉頭惡狠狠地盯着我,像看仇人一樣。
“李招娣,你嫂子肚子裏可是我們老李家的獨苗!要是累壞了,你賠得起嗎?”
“趕緊滾去幹活!順便把你屋裏的存摺拿出來,給你嫂子當改口費!”
我聽着他這番厚顏無恥的話,氣極反笑。
“改口費?她嫁給你,憑甚麼要我出錢?你一個大男人,還要靠吸妹妹的血養老婆孩子嗎?”
堂哥被我戳中痛處,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懂個屁!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你的錢以後不也是要帶到婆家去?不如留給自家兄弟!”
“我告訴你,今天這錢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他鬆開新媳婦,大步走過來就要抓我的領子。
我早有防備,猛地往後一退,順手抓起旁邊的一把爐灰,直接朝他臉上撒去。
堂哥被爐灰迷了眼,捂着臉在原地亂跳。
“S人啦!小姑子要謀S親哥哥啦!”新媳婦嚇得尖叫起來。
大伯和大伯母見狀,像瘋狗一樣撲了上來。
“你個喪門星!敢打我兒子!”大伯母張牙舞爪地朝我臉上抓來。
我靈活地躲開她的手,大喊一聲:“你們再動我一下,我立馬去鎮上報警,說你們搶劫!”
聽到報警兩個字,大伯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八零年代,搶劫可是重罪,是要喫槍子的。
他雖然橫,但也怕死。
大伯母卻不以爲然,撇了撇嘴。
“報啊!你去報啊!警察來了也是管家務事,誰家哥哥結婚妹妹不出錢的?”
大伯眼珠子轉了轉,拉住大伯母。
“行了,跟個丫頭片子置甚麼氣。等喫完席,老子有的是辦法治她。”
他指了指地上的死魚,命令大伯母。
“你去燒火,讓你兒媳婦歇着。今天這頓飯,老子要辦得風風光光的!”
大伯母雖然不情願,但也不敢違抗大伯,只能罵罵咧咧地去抱柴火。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他們開始忙碌。
大鐵鍋被架在院子中央,柴火燒得劈啪作響。
大伯母拿了把菜刀,蹲在地上開始處理那幾萬斤死魚。
一刀下去,魚肚子被剖開。
一股濃烈的惡臭味瞬間瀰漫開來。
大伯母皺了皺鼻子,嘀咕了一句這魚怎麼這麼臭。
“死魚能不臭嗎?洗洗燉了加點大料,一樣香!”大伯在旁邊滿不在乎地說。
我清楚地看到,那些魚的內臟已經發黑,魚鰓呈現出詭異的紫紅色。
這是典型的甲拌磷中毒症狀。
只要稍微有點常識的養魚人都能看出來。
但大伯一家被貪婪矇蔽了雙眼,滿腦子都是佔便宜,根本不去細想這魚爲甚麼會突然全部死光。
他們甚至連魚鰓都不摳乾淨,直接剁成塊扔進盆裏。
新媳婦坐在屋檐下的搖椅上,悠哉地嗑着瓜子。
她摸着脖子上的金項鍊,衝我翻了個白眼。
“看甚麼看?再看這也是我的了。等會兒喫完飯,趕緊把存摺交出來,不然有你好看的。”
我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心裏沒有一絲憤怒,只有深深的憐憫。
“嫂子,項鍊你戴着挺好看的,千萬別摘下來。”我輕聲說道。
新媳婦冷哼一聲:“算你識相。”
鍋裏的水燒開了,大伯母把一盆盆帶着毒素的魚塊倒進鍋裏。
我看着那翻滾的白色泡沫,嘴角慢慢勾起。
“多燉會兒,燉爛點,好下口。”我貼心地提醒道。
3
隨着大料和醬油的加入,鍋裏漸漸飄出了一股奇異的肉香。
這股香味掩蓋了甲拌磷原本刺鼻的蒜臭味,變成了一種誘人發狂的催命符。
院子外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
村裏的男女老少,端着大大小小的碗盆,像餓狼一樣湧進了我家院子。
“哎喲,大強啊,這魚燉得可真香啊!”
“還是大強有本事,兒子結婚能請全村喫全魚宴,這排場,鎮長家都比不上!”
村民們七嘴八舌地奉承着,眼睛卻死死盯着那口大鐵鍋,直咽口水。
大伯被捧得飄飄然,紅光滿面地擺着手。
“好說好說!大家敞開肚皮喫,管夠!”
村長也端着個搪瓷缸子走了進來,大伯趕緊給他讓座,倒上散裝白酒。
“村長,您坐主桌。今天這事兒,還得多虧您主持公道。”大伯諂媚地說。
村長抿了一口酒,拿捏着架子點了點頭。
“大強啊,你是個明事理的。招娣那丫頭不懂事,你做長輩的多擔待。”
他說着,目光掃向站在角落裏的我,板起了臉。
“李招娣,你過來。”
我沒動,冷冷地看着他:“有事說事。”
村長重重地放下搪瓷缸子,發出沉悶的響聲。
“你這是甚麼態度!我可是村長!”
他指着我的鼻子,一副高高在上的說教口吻。
“你大伯今天把話挑明瞭,這魚塘以後就交給他打理。你一個女娃子,馬上就要嫁人了,留着也是禍害。”
“等會兒喫完飯,你把承包合同拿出來,當着全村人的面,轉給你大伯。”
我聽着這荒謬絕倫的強盜邏輯,怒極反笑。
“村長,大清早亡了。白紙黑字的合同,你說轉就轉?你當法律是擺設嗎?”
村長被我當衆頂撞,面子掛不住了,猛地站了起來。
“反了你了!在咱們李家村,我說話就是法!你不交也得交!”
大伯見村長動怒,立刻跳了出來,指着我破口大罵。
“敬酒不喫喫罰酒!老子今天非把合同翻出來不可!”
他說完,轉身就朝我住的東屋衝去。
我臉色一變,想要阻攔,卻被堂哥和幾個村民死死攔住。
“大伯!你敢動我屋裏的東西,我跟你拼了!”我拼命掙扎,聲嘶力竭地吼道。
大伯根本不理我,一腳踹開了東屋的門。
屋裏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伴隨着物品砸在地上的碎裂聲。
大伯在屋裏氣急敗壞地罵着,幾分鐘後提着一個紅木匣子走了出來。
那是當年我爸媽結婚時,我爸親手給我媽雕的首飾盒。
裏面雖然沒有值錢的東西,但裝滿了我媽生前的照片和我爸寫給她的信。
是我最珍貴的念想。
“把盒子還給我!”我眼睛紅了,瘋了一樣想要撲過去。
大伯冷笑一聲,當着我的面,狠狠地把匣子砸在地上。
紅木匣子四分五裂,泛黃的照片和信紙散落一地。
照片沾上了地上的泥水和死魚的血跡。
我絕望地大喊,眼淚奪眶而出。
大伯一腳踩在我媽的照片上,用力碾了碾。
“甚麼破爛玩意兒!老子問你,合同在哪兒?”
我看着被踩進泥裏的照片,心裏的怒火瞬間被冰冷的S意取代。
我停止了掙扎,死死地盯着大伯,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沒有合同。”我聲音嘶啞,卻出奇地平靜。
“魚塘是我個人的名字,沒有我的簽字,你們誰也拿不走。”
大伯氣得渾身發抖,揚起手又要打我。
“行了行了,先喫飯!”村長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喫完飯再收拾她。”
大伯母適時地掀開了鍋蓋。
一股濃郁的肉香伴隨着滾燙的蒸汽沖天而起。
大伯母扯着嗓子喊了一聲開飯啦。
院子裏瞬間沸騰了。
村民們像瘋了一樣衝向大鐵鍋,拿着碗盆拼命地往前擠。
大伯一家更是當仁不讓,直接用大盆裝了滿滿一盆最肥美的魚肉,端到了主桌上。
堂哥給新媳婦夾了一塊最大的魚籽。
“媳婦兒多喫點,補補身子,給咱們老李家生個大胖小子!”
新媳婦嬌羞地笑了笑,張嘴咬了一大口。
我退到門邊,看着這羣爲了幾塊毒肉搶得頭破血流的人。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但我強忍着沒有吐出來。
“喫吧,多喫點。”我靠在門框上,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這可是你們這輩子,最後一頓飽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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