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清明回老家祭祖完，

我忙前忙後將東西搬上車。

我媽突然開口，

“車上沒位置了，你自己打車回吧。”

我愣住了。

五座的車，爸媽、哥哥、妹妹加我一共五個人。

哥哥和妹妹正坐在後排，高興地打鬧着。

我媽解釋道，

“後排空間小，坐三個人太擠了。”

“這次回來的匆忙，你哥哥和妹妹需要休息。”

這一刻，我釋懷了。

01

我爸催促的聲音傳來，

“快上車啊！”

“回去的晚了就趕不上小波和小夢喜歡的那家飯店了。”

他甚至連眼神都沒給我一個。

我媽打開車門坐上車，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直接打車回家就行。”

話音剛落，轎車一溜煙開走。

我的嘴臉扯出一抹慘笑。

家？

我屬於過那個家嗎？

自記事起，我好像就是這個家多餘的人。

哥哥是家裏第一個孩子，自然受到關注。

妹妹是家裏最小的孩子，又是唯一的女孩，全家寵着慣着。

而我，則成了這個家可有可無的人。

哥哥大我兩歲。

他有了自己的思想，想擁有自己的房間。

而妹妹又是個女孩。

就只能“委屈”我住樓梯拐角。

剛開始，爸媽還覺得虧欠我，想盡辦法彌補我。

我總是懂事地說沒關係的，我住哪兒都一樣。

可我的懂事換來的卻不是他們的心疼，而是忽略。

反正我脾氣好，不爭不搶。

以至於他們幹甚麼都不再考慮我。

就像這次清明假期。

他們跑南跑北接上哥哥和妹妹一起回老家祭祖。

唯獨沒時間順路接上離得最近的我。

回去就更不用說了。

明明車上有空位，卻獨獨容不下我。

我的心中頓時泛起一陣酸澀。

爲甚麼？

不愛我爲甚麼要生我？

如果能夠選擇，我一定不會選擇出生到這個家。

身後傳來一聲鳴笛。

一輛汽車在我身邊停了下來。

“小風，你怎麼沒和二叔他們一起走？”

是堂哥。

看清我蒼白的臉色後，他似乎明白了甚麼。

“上車，我帶你回去。”

一路上，我一句話也沒說。

我不知道該說甚麼。

我的悲慘經歷？

我的不被重視？

還是我心中的恨意？

好像都沒有甚麼意義！

快到家時，堂哥突然開口，

“小風，這世上如果沒有人愛你，自己愛自己就夠了。”

這一刻，我突然釋懷。

我何必讓自己陷入泥潭，

卑微地祈求他們施捨我一點點廉價的愛。

我不要了，

甚麼都不要了！

02

到家後，空無一人。

我躺在冷冰冰的牀上，呆呆地看着樓梯拐角的壁板。

這時手機響了，是我媽，我接起。

“到家了吧？”

“我們還有一個小時纔到家，你去陽臺上把我給你哥哥和妹妹曬的被褥取下來鋪上吧。”

“今天累一天了，讓你哥哥和你妹妹回去早點休息一下…”

我再也控制不住，厲聲打斷她，

“那我呢？”

我就不累嗎？

爲甚麼你只給哥哥和妹妹曬被子，

而我卻只能躺這冷冰冰的被子。

後面的話我沒說，也沒必要說了！

電話那頭我媽愣了一瞬。

她沒想到一向聽話的我會出言反駁她。

但很快，她又恢復了那頤指氣使的語氣，

“你從小身體就好，好養活。”

“你哥哥和你妹妹身體底子差，你擔待他們一點怎麼了？”

“你這孩子怎麼越長大越不聽話了？”

我笑了。

一個常年住在沒有陽光的樓梯拐角，經常喫剩飯剩菜的人。

他的身體能好到哪裏去？

是你們不在意我罷了！

小時候我發燒下不了牀，爸媽一個忙着送哥哥學樂器，一個忙着送妹妹去幼兒園。

十歲的我被獨自扔在家裏。

要不是鄰居發現，我差點就燒死在家裏。

可最後只換來他們輕飄飄的一句，

“這孩子身體好，能扛。”

我媽抱怨的聲音再次從電話那頭傳來，

“怎麼不說話了！”

“你看你現在成甚麼樣子了？說你兩句都不行了？你不是一向最聽話了嗎？”

“聽話，快去給哥哥妹妹鋪牀。”

說完，她掛了電話。

我聽到電話那頭，我爸和哥哥妹妹的嬉笑聲。

他們好像說起了甚麼開心的事。

笑聲是那麼刺耳！

陽臺上，哥哥和妹妹的被褥被整整齊齊地晾在那裏。

我用手摸了摸，好暖。

可這份溫暖，卻讓我的心更加冰涼。

他們的被褥，一看就是精心挑選。

無論是面料還是顏色款式，都充滿了愛的味道。

再看樓梯拐角，我本就不大的牀上，堆了一些他們不要的衣物。

牀上鋪着的，是大小不符、顏色不搭的被褥。

真是諷刺！

鋪完被褥，我坐在沙發上，

漫無目的地看着手機。

許波最新更新的朋友圈裏，一家四口笑容燦爛。

配文:最簡單的幸福，就是一家人在一起。

下面是爸媽、妹妹清一色的點贊評論:

我們一家會一直幸福下去。

也有親戚發現了不對，

“小風呢？怎麼沒見他？”

我媽很快回復:他性格有些彆扭。

配上一副嘆息的表情。

我知道她說的是甚麼。

是我從小到大的緊繃感。

越想要被愛就變得越小心翼翼。

可是媽媽，那是我極力想融入你們啊！

03

四人有說有笑回到家的時候，

我正在翻看我媽這些年來的朋友圈，臉上不自覺掛滿了淚水。

說笑聲戛然而止。

緊接着是哥哥的抱怨聲，

“嚇死我了！”

“你怎麼回事？大晚上的擺出這副喪氣樣子給誰看！”

他捂着胸口，微微喘着氣。

還未等我開口，一家人關切地詢問哥哥。

“小波沒事吧？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需不需要上醫院看看？”

“哥，別害怕，我保護你。”

我抬眼看向他們。

此刻的我與這個家、與他們格格不入。

而他們看我的眼神，也像在看一個怪物。

我看着他們，嗤笑出聲。

妹妹許夢氣急敗壞地上前推了我一把。

“許風，你甚麼意思！”

“你嚇到我哥了，你還笑得出來？”

“我告訴你，我哥要是有個甚麼事，我跟你沒完！”

我猝不及防踉蹌着後退，小腿撞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強烈的痛感傳來，我笑得更慘了。

許夢三句不離“哥”。

可他忘了，我也是她哥。

不知從甚麼時候起，她再也沒叫過我哥哥。

我在這個家，好像從一開始就是個外人！

我媽臉上閃過一絲動容。

她想要過來查看我的傷勢。

許波突然“啊”地叫了一聲。

“我胸口好痛！”

她立刻調轉方向，擔憂地抱着許波。

“小波別怕，媽媽帶你去醫院。”

許波紅了眼眶，

“媽媽我沒事，你去看看小風。”

我媽看都沒看我一眼，

“不用管他，他從小身體好，受點傷沒甚麼。”

又是這句話！

我再也忍不住，將滿桌的東西撞了一地。

“憑甚麼？”

“你們憑甚麼這麼對我？”

“如果你們不愛我？爲甚麼要生下我！”

房子裏瞬間安靜下來。

爸媽的身子僵了僵。

而後，是妹妹許夢頤指氣使的聲音。

“許風，你瘋了是不是？”

“你怎麼能這樣跟爸媽說話！”

說着，她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要來打我。

被一旁的爸爸攔住了。

“小夢，不能這樣，他是你哥！”

這一瞬，我的心裏閃過一瞬的猶疑。

他這是在護着我嗎？

這麼多年，不管甚麼事，我都是背鍋的那個。

我早已習慣。

被猛地這樣護着，我竟覺得這是錯覺。

許夢的聲音軟了一些。

“可是爸，他那樣說你們！”

爸爸的眼神暗了暗，

“讓他說吧。這些年，我們確實對他有些虧欠。”

這一刻，我倔強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流了下來。

爸媽，你們終於想起我了！

04

可平靜的氛圍只維持了幾分鐘。

許波被送回房間休息後，

突然哭紅着眼睛出來質問我，

“你是不是動我東西了？”

我滿臉疑惑。

他繼續道，

“我放在桌上的平安扣哪去了？”

“許風，只有你進過我的房間！”

他哭的更兇了，

“我知道爸媽更關注我你心理不平衡，可你也不能偷我的東西啊！”

“那平安扣是外婆留給我的，對我來說很珍貴。”

說着，他拉起我的胳膊乞求道，

“我求你還給我好不好？”

“你要甚麼我都可以給你，除了這平安扣。”

“以後我也會讓爸媽多關注你，好不好？”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態度嚇得連連後退，

許波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而這一幕，恰好被聽到動靜出來的爸媽和妹妹看到。

在他們眼裏，便成了我欺負許波。

“啪！”

我媽一巴掌狠狠落在我的臉上。

我的耳朵一陣轟鳴，周遭的凝結變成一條線。

我聽不清他們在說甚麼。

只能看到他們圍着許波，滿臉擔憂。

而我，則像是他們的仇人一樣。

他們一個個指着我的鼻子，面目猙獰。

過了很久，我才聽清。

我爸說，“許風，我們是不是太縱容你了！你竟然敢偷小波的東西！”

我媽說，“趕緊把平安扣拿出來還給你哥，否則別怪我不顧及親情！”

妹妹許夢說，“你要是不交出來我就打到你交出來爲止！”

我笑了。

齒間傳來一陣腥氣。

他們問都沒問過我，僅憑許波的一面之詞就判定我“偷”東西。

更何況那平安扣，

當初外婆其實給了我和許波一人一個。

而他的丟了就把我的要了去。

那時我覺得反正都在自家，沒甚麼的。

可現在看來，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罷了。

我死死盯着他們，“我沒拿！”

許夢直接怒了。

她一腳踹在我的腰間，

“到現在了你還在嘴硬，我讓你嘴硬！”

“看我不打死你！”

我整個人被踹得趴在地上。

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玻璃瓶，玻璃碎片四溢。

裸露的皮膚被生生割出幾道口子，滲出鮮血。

場面慘不忍睹。

許夢絲毫沒有停手的意思。

她又接連在我身上踹了幾腳，

“說！平安扣在哪裏！”

這一次，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維護我。

我爸失望地看着我，

“小風，你怎麼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我記得你以前挺懂事的。”

我媽也只顧着安撫許波的情緒，看都沒看我一眼。

“這一次你好好長長記性！”

“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偷東西了！”

而許波則得意地看向我。

他雖然甚麼都沒說，卻甚麼都說了。

看吧！

爸媽最愛的就是我！

你就是一個沒人愛的可憐蟲！

我說甚麼他們都會信，他們永遠會站在我這邊！

可是哥哥，我從未想過跟你爭任何東西啊！

過了很久，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許夢才停手。

媽媽走過來，俯身看我，

“小風，你給哥哥認個錯，把平安扣拿出來，這事就算過去了。”

這一刻，全家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等待着我“承認錯誤”。

我嘴裏吐出一口鮮血，笑的悽慘。

我一字一頓道，

“我沒有拿。”

“也沒有做錯任何事！”

“我憑甚麼道歉…”

話音剛落，又是一聲清脆的巴掌聲落下。

我媽紅了眼眶，

“小風，你怎麼就不知悔改呢？”

我爸語氣冰冷，“看來給你的教訓還不夠！”

而許夢就像得到了指令一般，慢慢向我逼近。

此刻的我，好像根本就不是他們的家人，

而是十惡不赦的仇人。

我閉上眼睛。

就這樣死了也挺好。

我甚至在想他們會不會因此而愧疚。

可又覺得他們肯定不會。

我的死活，他們纔不會在意！

就這樣想着，門口突然傳來一道有力的女聲。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