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爹是開國功臣，封地千里，滿門忠骨。

聖上親賜婚書，將我許配徵西大將軍府嫡子裴靖安。

花轎臨門那一刻，裴府中門大開，門楣上卻掛着黑白雙色綢。

一半紅綢結喜，一半白綾弔喪。

裴家大嫂一身縞素，抱着牌位跪在正堂中央，哭得肝腸寸斷。

喜婆顫聲在我耳邊道："大伯三日前陣亡的消息，今早才送回來。"

裴靖安換了半身素服，在門口攔住我的步輦。

"阿瑤，大哥沒了，大嫂和侄兒孤苦無依。"

"母親的意思是......讓大嫂以平妻之禮與你同拜天地，我裴家不能絕了長房血脈。"

我還沒開口，裴家老太太已經讓人在喜堂加了一把椅子。

那大嫂抬起頭，淚眼朦朧中卻直直盯着我頭上的赤金步搖。

"妹妹若有姐姐的一半福氣，我那枉死的夫君也能瞑目了。"

我扯下蓋頭，扔在門檻上。

"裴將軍，我父親沙場百戰，從未讓戰友的遺孀做妾。"

"你裴家倒好，拿亡兄做筏子，算計活人的婚事。"

"這樁親，不配我姜家的門楣。"

......

“姜瑤，你把話給我說清楚，甚麼叫算計！”

裴靖安那張向來自詡溫潤如玉的臉龐瞬間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着。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伸手想要去抓我的手腕，卻被我身後的丫鬟半夏橫跨一步，硬生生擋住了去路。

“裴將軍請自重，我家小姐還未過門。”半夏冷着臉，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軟鞭上。

裴靖安被一個小丫鬟當衆拂了面子，眼底閃過一絲惱怒。

他死死盯着我，極力壓抑着聲音裏的暴躁，試圖維持他那副深情且顧全大局的虛僞面孔。

“阿瑤，你鬧脾氣也該分個時候。今日是你我大喜的日子，滿京城的權貴都在看着。”

“我大哥爲了保家衛國，戰死在西北苦寒之地，連屍骨都還沒運回來。他只留下了大嫂和肚子裏這塊唯一的骨肉。”

“母親心疼長孫，想讓大嫂藉着今日的喜氣，以平妻之禮入二房的名下，這也是族裏各位叔伯共同商議的結果。”

他越說聲音越大，彷彿聲音越大，他那套荒謬的邏輯就越能站得住腳。

“不過是拜堂時多個人，多一把椅子，又不會少你一兩嫁妝。你爲何非要這般斤斤計較，連個未出世的孤兒都容不下？”

我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他這番慷慨激昂的表演。

這就是我爹精挑細選，甚至不惜豁出老臉去御前求來的賜婚對象。

滿口的大義凜然，滿嘴的仁義道德。

實際上不過是用着冠冕堂皇的理由，掩蓋他內心最令人作嘔的算計。

“裴靖安，你是不是覺得全天下就你一個聰明人？”

我微微揚起下巴，目光掃過那佈置得不倫不類的喜堂，一半紅得刺眼，一半白得瘮人。

“你大哥戰死，皇上自會有撫卹，朝廷自會給蔭封。大嫂若要守節，那是她長房的家事，自有宗族奉養。”

“你若是真有心，大可以向皇上請旨，將這未出世的孩子立爲世子，承襲你裴家的爵位。”

我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瞳孔深處閃過的一抹慌亂。

“可是你沒有。”

“你捨不得那即將落到你頭上的世子之位，又想撈一個顧念手足的好名聲。”

“所以你想出了這麼一招，藉着本宮與你大婚的日子，強行讓大嫂以平妻身份與你同拜天地。”

我一步一步走向他，逼得他下意識地倒退了半步。

“一旦這堂拜了，她肚子裏的孩子就是你裴靖安名正言順的骨血。”

“長房的撫卹你拿了，我姜家帶來的潑天嫁妝你也佔了，這孝悌忠義的美名更是讓你裴靖安一個人全撈了去。”

“怎麼，裴家的算盤打得這麼響，是真當本宮是個泥捏的蠢貨，由着你們搓圓捏扁嗎？”

我的聲音並不大，卻在這鴉雀無聲的院子裏擲地有聲。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賓客，此刻全都噤若寒蟬，臉色變得十分微妙。

裴靖安的遮羞布被我當衆撕得粉碎，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簡直比那靈堂上的白綾還要難看。

“你......你血口噴人！”

他氣急敗壞地指着我，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我裴靖安對天發誓，絕無此等齷齪心思！你這般污衊我，污衊我裴家滿門忠烈，簡直不可理喻！”

一直跪在正堂中央的裴大嫂林氏，此刻極其配合地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哭喊。

她抱着那個黑漆漆的牌位，膝行着朝我爬過來，哭得猶如風中殘葉。

“妹妹莫要生氣，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該懷上夫君的孩子，是我不該活在這個世上礙你們的眼......”

她一邊哭，一邊用餘光偷偷打量我的神色，那楚楚可憐的模樣，活像我是個逼死忠良的毒婦。

“若是妹妹容不下我，我這就帶着肚子裏的孩子，去九泉之下找我的夫君！”

她作勢就要往旁邊的石柱上撞去，腳步卻慢得出奇。

“大嫂！”

裴靖安驚呼一聲，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將林氏死死拉進懷裏。

“大嫂你不能做傻事！你若是死了，大哥的血脈就斷了啊！”

他緊緊抱着林氏，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已經帶上了明晃晃的恨意和威脅。

“姜瑤，你滿意了？你非要逼得我們裴家家破人亡才肯罷休嗎！”

我看着他們叔嫂二人在我面前上演的這出生離死別，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戲演夠了嗎？”

我冷冷地丟下這句話，轉身對半夏吩咐。

“去叫抬轎的人，打道回府。這裴家的門檻，本宮今日不跨了。”

半夏立刻應聲，轉身去招呼姜家的護衛。

“我看誰敢走！”

裴靖安猛地放開林氏，大喝一聲。

“噌噌噌…”

院子四周瞬間湧出上百名手持利刃的裴家親兵。

他們動作整齊劃一，瞬間將大門死死堵住，明晃晃的刀光在冬日的陽光下泛着森冷的寒意。

隨着裴靖安的一聲令下，那兩扇掛着紅綢的大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轟然關閉。

沉重的木栓被架上，徹底截斷了我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