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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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吏眼睛瞪得滾圓：“大人，您......這是認真的？”

“京兆府上下，誰不知道您對沈大人的心意？”

“這七年來，沈大人的一日三餐，都由您雷打不動地送來，身上的官袍從沒有過一絲褶皺。”

“天冷了，您頂着寒風來送暖爐大氅，夏日炎炎時，又在一旁搖蒲扇。”

“您待她這般掏心掏肺，怎會突然要與她和離呢？”

傅千里聽着，心突然刺痛了下。

是啊，誰都知道他愛慘了沈玉青。

七年前，陸家被冤入謀反大案，要滿門抄斬。

那時，還只是個小小女官的沈玉青，頂着巨大的壓力，爲陸家奔走呼號。

她翻閱堆積如山的卷宗，連日不眠不休，熬得雙眼通紅，卻始終沒有放棄。

當她拿着平反的文書，推開死牢大門時，傅千里含淚問她：“大人與我陸家素無交情，爲何要爲我們不顧性命地奔走？”

沈玉青目光清正，擲地有聲：“爲了公道！”

四個字，讓傅千里爲之心折。

陸家平反後，爹爹無以爲報，讓他娶給了沈玉青，又扶持她破例當上了京兆女尹。

但因年事已高，又在獄中受了許多磋磨，他們很快相繼離世。

從此，傅千里在世上只剩下了沈玉青一個親人。

他以爲，他們的婚姻雖然始於報恩，但他總能焐熱她的心。

可他錯了。

沈玉青的心裏，永遠只有律法與公道。

新婚不過三月，他隨友人一同到染坊購置新衣。

只因試了一件二品官員才能穿的深緋色錦袍，沈玉青便以逾製爲由，下令將他杖責十下，禁足七日。

他趴在冰冷的刑架上，肌膚傳來火辣辣的疼，可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第二次，是因他的僕人在街上與人發生了爭執，情急之下推了對方一把。

這本是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可沈玉青得知後，卻以管教下人不嚴爲由，再次將他打入大牢。

他在牢中苦苦哀求，可她始終不爲所動：“我身爲京兆女尹，若連自家下人都無法約束，如何能令百姓守法？”

第三次，是兒子兩歲時，夜裏餓極了，哭鬧不止。

他心疼得緊，便從後廚拿了一塊糕點。

誰知沈玉青卻動了雷霆之怒，不僅罰他跪了一夜，更是提筆就寫下休書。

府中衆人紛紛跪地求情，她才勉強被攔住，卻依舊冷着臉告誡他：“家規早已言明，飲食定量，不得私藏！即便是因爲孩子，也不行！”

“身爲我的丈夫，更該以身作則，而非知法犯法！”

一次又一次，她用最嚴苛的標準要求他，用最冰冷的態度對待他。

可他都忍了。

他總告訴自己，沈玉青本性如此，剛正不阿，不徇私情，這正是他當初愛慕她的地方。

自她上任以來，京城各類糾紛刑案，皆能公正裁決，清李無冤，百姓對她交口稱讚。

他承受的這些牢獄之苦，至少換來了她鐵面無私的美名。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人，卻在一個月前，包庇了一樁S人案。

傅千里的兒子傅佑安，生來便患有白化症。

雪李的肌膚和毛髮，赤紅的瞳仁，讓他從出生起就註定要承受異樣的目光。

爲了保護他，傅千里平日裏很少讓他出門。

可那天午後，照看他的下人一時打盹，忘了關好院門，好奇的傅佑安便跑了出去。

等他發現兒子不見，瘋了一般四處尋找時，卻在隔壁李家後院的池塘裏，撈起了冰冷的屍體。

傅佑安面容青紫，身上諸多傷痕，明顯是遭受過暴力。

傅千里悲痛欲絕，拽着李祺的頭髮，拼盡全力將他拖到京兆府告狀，要求沈玉青爲兒子討回公道。

可幾日後，沈玉青卻以“失足落水”爲由，草草結案。

他無法接受，拿起刀瘋了般衝到李祺家中，想要他償命，卻被沈玉青帶人拿下。

他掙扎着，頭髮披散，狀若瘋癲，質問道：“爲甚麼？！兒子身上的傷，你看不見嗎？沈玉青！這是你的親生兒子啊！！”

沈玉青避開了他的目光，沉默良久，才道：“阿祺是我恩師的兒子，恩師臨終前，曾親手將他託付給我。”

“我不能負他。”

那一刻，傅千里如遭雷擊。

原來這世間並非沒有能凌駕於她公理之上的人。

她也並非不知變通，並非真的鐵面無私。

只是那個能讓她背棄原則的人，從來不是他，也不是他們的兒子。

......

過往種種，像一把把利刃，將傅千里的心徹底凌遲。

小吏見他久久不語，試探着問了一句：“大人，您還和離嗎？”

傅千里緩緩回神：“離。”

他的安安，他拼盡全力想要保護的孩子，最終還是沒能逃過這世間的惡意。

是他這個父親愧對於他。

生前，他一輩子都沒能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

往後，他帶他去看。

至於沈玉青......

傅千里閉上眼，一滴滾燙的淚終於滑落。

從今往後，與她再無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