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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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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爺爺的頭七剛過。

飯桌上,叔叔就給我下了最後通牒。

“小雅,你爺爺這菜館,你看甚麼時候交給你堂弟?”

他夾了口菜,慢悠悠地說。

“你一個女孩子家,拋頭露面多辛苦。”

“這產業早晚是他的,你替他管着,也該還了。”

嬸嬸立刻幫腔。

“就是,你堂弟纔是正根兒,你一個孫女,還能繼承祖產不成?”

一桌子親戚,全都埋頭喫飯。

我攥着筷子,指節泛白,一言不發。

奶奶見狀,把手裏的瓷勺往碗沿重重一磕。

瓷器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

“這是祖宗的規矩。”

她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問你話呢,啞巴了?”

......

堂弟媳婦李琴最先反應過來。

她放下手裏的瓜子,站起身,走過來拉我的胳膊。

“姐,你這是幹甚麼,快坐下。”

“一家人喫飯,別鬧脾氣。”

我沒動。

她臉上的笑容加深。

“這‘徐記’的招牌,是我們徐家的。自古以來的規矩,家產都是留給男丁的。”

“你幫他把店撐起來,我們全家都感激你。可你不能真的把它當成你自己的啊。”

她聲音壓低。

“等你以後嫁了人,那就是潑出去的水。這店,總不能跟着你姓了外人的姓吧?”

坐在對面的二姑也幫腔。

“對,女孩終究是外人。守着你爺爺的規矩,纔是正經事。”

我看着他們。

規矩。

本分。

外人。

我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那些關於“規矩”的往事,在心裏翻湧。

小時候,家裏最金貴的,就是爺爺親手燉的那一鍋佛跳牆。

每到逢年過節,爺爺開壇。

但分湯的權力,永遠在奶奶手裏。

她戴着老花鏡,拿着長柄湯勺,在巨大的湯翁裏攪動。

把沉在最底下的鮑魚、海蔘、瑤柱、花膠,那些最精華的“湯膽”,一勺一勺,全部撈進堂弟阿斌的碗裏。

碗料堆得冒尖。

她衝阿斌笑。

“多喫點,長身體。”

輪到我。

勺子只在最上層的湯麪上輕輕一掠。

一碗清得能照見人影的湯水,遞到我面前。

連塊香菇都沒有。

那就是我的“份例”。

我端着碗,看着裏面飄着的幾點油星。

奶奶板着臉。

“女孩子家,喝點湯潤潤就行了。”

“喫那麼多幹嘛?那是給你弟弟留着長個子的。”

再大一點。

阿斌看電視迷上了廚師,吵着要去上烹飪班。

奶奶二話不說,拿了三萬塊錢出來,給他報了市裏最貴的班。

逢人就誇。

“我大孫子有天分,將來要當廚神的!”

而我,只是想進自家後廚,幫爺爺打打下手。

我剛踏進門檻,就被奶奶連推帶搡地趕了出來。

“出去出去!”

“後廚油煙那麼重,是你該待的地方嗎?”

她指着我的鼻子。

“一個女孩子家,不好好讀書,學甚麼顛勺?”

“我們徐家的手藝,傳男不傳女,這是祖宗的規矩!”

我被她關在廚房門外。

聽見裏面,爺爺在教阿斌分辨食材的優劣。

後來,我靠着自己打工攢的錢和獎學金,考進了法國的藍帶學院。

有一年,項目實習需要一大筆保證金。

我實在週轉不開,硬着頭皮往老宅打電話。

是奶奶接的。

我開了個頭,說我還差一筆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分鐘。

接着是她冰冷不耐煩的聲音。

“錢錢錢,你就知道要錢!”

“一個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洋書有甚麼用?能當飯喫?”

“你早點死了這條心,趕緊回來嫁人,纔是你的本分!”

我還想解釋那不是學費,用完會退的。

“嘟——”

電話被狠狠掛斷了。

聽筒裏只剩下忙音。

我握着電話,站在巴黎街頭的公共電話亭裏。

看着窗外零下三度的雪。

旁邊放着那張印着天文數字的催款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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