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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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是大院裏的憨祕書，一輩子連一句我愛你都沒說過。

我媽是文工團的臺柱子，愛穿高跟愛灑香水，總說我爹就是個老古董。

他倆冷臉了一輩子，直到某天我回到了1988年，成了大院裏收發報紙的小通訊員。

見老爹還在校對那份臭長臭長的發言稿，我直接搶了過來。

“陸祕書，今晚文工團匯演，你得穿上那件的確良襯衫去獻花！”

我爹眼皮都不抬：“胡鬧！明天省裏要開大會，哪有閒工夫？”

我真是無語：“會是明天開，但未來媳婦要是跟人跑了，你就等着哭吧！”

“我可聽說今天有個華僑，帶了99朵紅玫瑰和法國香水，要約李曉燕去喫西餐，準備表白呢！”

我爹手裏的筆桿子一下停住了：

“哪個華僑？挖牆腳挖到我這來了！”

......

“讓一讓！都讓一讓！陸祕書來視察匯演工作了！”

我扯着的嗓子在文工團後臺大喊。

陸建民穿着那身灰色中山裝，大步流星的走在前頭。

我小跑着跟在後面，手裏還捧着那束被他嫌棄太假，硬生生揪掉一半花瓣的紅月季。

推開化妝間的門，我就鎖定了坐在鏡子前的李曉燕。

我媽年輕時候長得很絕。

剛跳完天鵝湖，身上那件練功服還沒換下。

外面隨意披着一件酒紅色的長袍。

脖頸修長，下巴微揚，活脫脫一個白天鵝。

旁邊那個穿着花格紋西裝、頭髮抹了半斤髮油的男人，正捧着一大束紅玫瑰獻殷勤。

“Oh，親愛的燕，你的舞姿簡直比塞納河畔的春水還要迷人。”

李曉燕正拿着紙巾擦口紅，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史蒂夫先生，大院裏不興叫親愛的，請叫我李曉燕同志。”

史蒂夫也不覺得尷尬，自顧自的把那99朵紅玫瑰往梳妝檯上一放。

“燕，這可是我託人從空運過來的，只有這種帶刺的玫瑰才配得上你。”

陸建民黑着的臉，鋥亮的舊皮鞋在地板上踩的咔咔響。

他徑直走到梳妝檯前，一把將那束紅玫瑰推到旁邊。

玫瑰花束差點掉在地上，史蒂夫哎喲了一聲。

李曉燕終於抬起頭，冷冷的看着鏡子裏的陸建民。

兩人目光在鏡中交匯，空氣瞬間緊張起來。

陸建民把手伸進中山裝的上衣口袋。

我在後頭屏住呼吸，趕緊把手裏的紅月季往前遞。

爹，快接花！把這假洋鬼子比下去！

下一秒，陸建民掏出了一把摺疊木尺。

我驚呆了。

他手腕一甩，木尺啪的一聲展開。

他居然拿着木尺，直接懟到了旁邊衣架上的那件演出旗袍。

“李曉燕同志！”

“你的演出服開叉距離，爲甚麼高出膝蓋十五厘米？”

化妝間裏瞬間死一般寂靜。

陸建民聲音洪亮，像在全院大會上作報告。

“《機關大院文藝工作者着裝規範》第三條怎麼寫的？”

“裙襬開叉不得高於膝蓋以上十厘米！”

“你穿成這樣去臺上踢腿，是想搞資本主義那一套嗎！”

我捂住臉，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誰家好人來後臺探班，帶着木尺來量人家姑娘的旗袍開叉啊！

史蒂夫眼珠子一轉，抓着機會就湊了上來。

他脫下身上的西裝，作勢要往李曉燕肩膀上披。

“這位長官，你這就太不懂藝術了。”

“燕兒是搞舞蹈的，這是爲了展現曼妙的曲線。”

李曉燕沒等史蒂夫獻完殷勤，一把拂開他的西裝。

她冷着的臉，站起身走到陸建民面前。

“陸建民，你少在這裝！”

“那旗袍是團長特批的，爲了配合舞蹈動作！”

“你這種腦子裏只有規定的木頭疙瘩，跟你說你懂嗎！”

陸建民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咬着後槽牙。

“我只認大院的規章制度！”

“誰帶頭搞特殊，我拿誰是問！”

李曉燕冷哼一聲，一把抓起桌上那盆洗臉水，直接潑在了陸建民的臉上。

“去你的規章制度！”

“帶着你的尺，滾！”

陸建民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臉色鐵青。

他死死盯着李曉燕，沒有後退半步。

“寫不完一千字檢討，明天就別來大院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