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娘臨終前,把癡傻的我塞進沈書南手裏,喘着氣說:
“書南,囡囡往後託付給你了。”
那年,沈書南十七,跪在我娘牀前磕了三個頭。
北境的日子太難了,風雪熬人,銀錢更熬人。
他沒有怨言,和江雪照顧了我一年又一年。直到鎮上的綢緞莊主表示想買個傻姑娘給他病重的兒子沖喜,沈書南急匆匆地跟人走了。
屋裏頭,沈書南背對着我,正把一錠銀子揣進懷裏。
我攥着新縫的兔毛手套站在柴房外。
柴房裏頭,江雪流着淚:
“書南哥,你別難過,你早就不欠她甚麼了。當年她救你,這幾年你也養着她,仁至義盡了。”
媒婆笑得見牙不見眼,連聲說着:“沈公子是個明白人”。
看着沈書南對着那媒婆數着銀錠子:“她這個累贅也就這個價了。”
“賣了乾淨,夠我和江雪南下安家了。”
冷風灌進去,我打了個哆嗦。
媒婆從我身邊過,瞟了一眼,笑着走了。
沈書南出來的時候看見我,愣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兩步,把手套遞給他。
他沒接。
“你都聽見了?”他問。
我點點頭。
他的喉結動了動,嘴脣張了又閉上。
江雪從裏頭出來,挽住他的胳膊,柔聲說:“書南哥,外頭冷,進屋吧。”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把手套塞進他手裏。
“沖喜是啥呀?”我仰着頭問他。
“是不是嫁人?”
沈書南皺起眉。
“我嫁。”我說。
“賣了我,你和江雪姐姐就能去南方了。南邊不冷,不用熬了。”
1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
江雪輕輕拽了拽他,他沒動。
我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衝他笑了他愣住了。
我沒走。
我想等他戴上試試,要是不合適,我還能拿回去改改。
可他沒動。
那隻手套被他捏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針腳。
江雪又拽了拽他:“書南哥,進屋吧,外頭冷。”
他還是沒動。
忽然他抬起頭望向我。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就把我抱住了。
抱得很緊,勒得我喘不上氣。
他的臉埋在我脖子裏,燙得嚇人。
“書南哥哥?”我小聲喊他。
他沒應。
我只覺得脖子那兒溼了一塊,熱熱的。
江雪在後頭喊他,一聲比一聲急。
他不理,就那麼抱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
眼睛紅透了。
“傻子。”他啞着嗓子說。
“你縫這玩意兒縫了多久?”
我低頭看了看他手裏的手套。
兔毛是去年冬天他上山套的,說給我做個暖手的。
我捨不得戴,一直藏在枕頭底下,前些日子翻出來,想着給他也縫一雙。
針腳歪歪扭扭的,我縫了好久。
“好幾個月。”我說。
“晚上睡不着就縫兩針。”
他的喉結滾了滾,眼眶又紅了。
“你不是說要去南邊嗎?”我仰着頭問他。
“我把手套給你縫好了,那邊不冷,你不用戴太厚的。”
他沒說話,又把我按進懷裏。
“我也是沒有辦法,我和江雪給你挑了個好人家,保你後半生無憂。”
他的話那樣真心,眼神那樣真切,我的眼睛也紅紅的,竟也開始落淚。
江雪從後頭走上來,站在沈書南身邊。
她看着我,眼眶也紅着,一臉的心疼。
“囡囡,你別怪你書南哥哥。”她輕聲說。
“他也是沒辦法。北境這地方,你熬不下去的。”
我沒說話。
她又轉向沈書南,伸手握住他的胳膊。
“書南哥,你別難受了。”她的眼淚掉下來。
“這些年你照顧她,夠久了。當年她救你一命,你還了這麼多年,早還清了。”
沈書南站着沒動。
“我姐走的時候,把你託付給我。”江雪的聲音哽住。
“她讓我看着你過得好。你這樣熬着,她在底下也不安心。”
她說着,哭出聲來。
“你就聽我一句勸吧。囡囡那邊,人家是好人家,虧不了她。你不能爲了她,把自己的一輩子搭進去。”
沈書南的喉結動了動。
他沒看江雪,低頭看着我。
我還站在他面前,臉上掛着淚,手套還攥在他手裏。
“囡囡。”他喊我。
我看着他。
他張了張嘴,甚麼都沒說出來。
江雪又拽了拽他:“書南哥,三天後謝家就派人來接囡囡了,你這樣不太好。”
沈書南沒動。
我卻往後退了一步。
“書南哥哥,是不好。”
“囡囡馬上要嫁人了,你別這樣。”
2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江雪又拽了拽他,這回用了力。
“書南哥,走吧。”
沈書南的嘴動了動,像要說甚麼。
可江雪把他往後拉了一步,他就跟着轉了身。
兩個人往屋裏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們的背影。
雪還在下,落在我頭上、肩上,涼絲絲的。
我一個人站在院子裏,沒進去。
我蹲下來,開始玩雪。
屋裏頭有人說話,隔着窗戶聽不真切。
我扭頭看了一眼,窗紙上映着兩個影子,捱得很近。
是江雪和沈書南,抱在一起,窗戶上的影子來回起伏。
我又低下頭,繼續堆雪。
過了很久,門開了。
江雪走出來,手裏抱着個包袱。
“囡囡。”她走到我面前,蹲下來,把包袱打開。
“我給你添了些嫁妝。”
我低頭看。
裏頭是幾件舊衣服,洗得發白,邊角都磨毛了。
“這身是你書南哥哥去年給你扯的布,我給你縫的那件。”
她抖開一件,疊好,放回去。
又抖開一件:“這個是我前年給你的,你穿着好看。”
一件一件,全是舊的。
全是我的。
“囡囡。”江雪的眼眶又紅了。
“去了那邊,要聽話。缺甚麼,就託人帶話回來。”
她看着我,眼睛裏溼漉漉的。
我看着她。
又抬頭看門口。
沈書南站在那兒,沒過來,就遠遠地看着。雪落在他肩上,落了他一身白。
他的眼睛也是紅的。
我低頭看着那堆舊衣服。
明明不捨得我。
爲甚麼還要把我賣了?
江雪把包袱繫好,放在我身邊。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手心熱熱的。
“囡囡。”她輕聲說。
“你別怪我們。”
我沒吭聲。
她站起來,往回走。
走到沈書南身邊,挽住他的胳膊。
兩個人站在門口,看着我。
雪越下越大。
我想起我娘走那年。
北境的雪下得比去年還大。
她把我的手塞進沈書南手裏,喘着氣說:“書南,囡囡往後託付給你了。”
沈書南那年十七,跪在我娘牀前磕了三個頭。
他那時候眼睛也是紅的。
江雪那時候也來了,站在旁邊,眼眶也紅着。
和現在一樣。
明明不捨得我。
爲甚麼還要把我賣了?
我低下頭一聲不吭。
我纔想起來,他爲甚麼答應我娘。
他小時候落過水,是我跳下去把他推上岸的。
我嗆了水,燒了三天,醒來就成了這副傻樣子。
娘說,值了。
我也覺得值了。
可他大概不這麼想。
北境的日子很難熬。
沈書南去碼頭扛貨,手上磨得全是繭子。
我在家煮糊糊,每次都把鍋底燒黑。江雪住隔壁,總來幫襯。
沈書南看她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充滿歡喜。
有一回我問他:“書南哥哥,你喜歡江雪姐姐嗎?”
他沒吭聲,把我碗裏沒熟的糊糊挖走,換了他那碗熟的。
我那時候不懂。
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那年冬天我生了場病,沈書南把棉襖當了換藥。
我燒得迷迷糊糊,聽見他和江雪在外屋說話。
“書南哥,我姐臨走前讓我照顧你,你這樣熬着,她在地下也不安心。”
江雪的姐姐死在水患那年,爲了給沈書南推走一根房梁,自己被埋了。
沈書南沉默了很久,說:“我知道。”
我躲在被窩裏,不懂他們在說甚麼。
現在我懂了。
他欠江雪姐姐一條命。
他不欠我甚麼。
我救了他,他還了這些年。
江雪說得對,早還清了。
我就是個累贅,早就該走了。
我抬頭看門口。
兩個人還站在那兒,還看着我。
我衝他們笑了笑。
“雪人好看嗎?”
江雪的眼淚掉下來。
沈書南沒動,只是看着我。
再過兩日,謝家的人就來接了。
往後,不用再看他們站在門口了。
也不用再看沈書南看江雪時,眼睛亮一下的樣子。
我挺好的。
就是這雪,怎麼一直下不完。
3
天黑了。
江雪在竈房忙活,鍋碗響了一陣,端了飯菜上來。
一盆糊糊,一碟鹹菜,還有兩塊紅薯。
紅薯是稀罕物,往常只有我生病了才捨得喫。
“囡囡,過來坐。”江雪朝我招手。
我走過去,在桌邊坐下。
沈書南已經坐在那兒了。
江雪挨着他坐,離我很近。
她把紅薯掰開,一塊遞給沈書南,一塊放在自己碗裏。
“囡囡,你喫糊糊。”她衝我笑了笑。
“紅薯不多了,留着給書南哥,他明兒還要去碼頭。”
我點點頭。
糊糊很燙,我低着頭慢慢吹。
沈書南沒動筷子,看着我。
“喫啊。”江雪推了推他,把自己的紅薯又掰了一半,放進他碗裏。
“我不餓,你多喫點。”
沈書南低頭看那半塊紅薯,沒說話。
我繼續吹糊糊。
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喫飯,沈書南總把稠的撈給我。
我煮糊糊總燒黑鍋底,他就把上面沒糊的刮給我,自己喫底下那層焦的。
江雪那時候也總讓着我,說:“囡囡小,多喫點”。
有一回紅薯,沈書南烤了兩個,一個給我,一個給江雪。
他自己沒捨得喫。
我問他不餓嗎,他說不餓。
後來我才知道,他那天下工回來,餓得直灌涼水。
可現在不一樣了。
紅薯在沈書南和江雪碗裏,我沒有。
江雪又給沈書南夾了筷子鹹菜,輕聲說:“碼頭那活兒累,你多喫點。”
沈書南“嗯”了一聲。
他喫着紅薯,眼睛卻往我這邊瞟。
我低着頭,一口一口喝糊糊。糊糊有點涼了,喝着喝着,眼眶卻熱起來。
我眨了眨眼,沒讓東西掉下來。
挺好的。
他們倆捱得那樣近,他看着她的眼睛,還是亮亮的。
我早就該走了。
“囡囡。”沈書南忽然開口。
我抬起頭。
他看着我的碗,皺起眉:“糊糊涼了?”
我搖搖頭:“沒。”
他伸手過來,想摸我的碗。
我往後躲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頓了頓,收回去了。
江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笑了笑:“囡囡大了,知道害羞了。”
我沒說話。
她又說:“等去了謝家,有人伺候着,天天喫熱的。”
我點點頭。
沈書南沒吭聲,低頭看着自己碗裏那半塊紅薯。
我又低下頭喝糊糊。
糊糊涼涼的,喝下去,從嘴裏涼到心裏。
可我還是喝完了。
我不想浪費。
以前我煮糊糊總燒黑鍋底,沈書南從來不說我,就那麼喫。
他說,囡囡煮的,黑的也好喫。
我那時候笑。
他現在不說了。
他現在眼睛亮亮地看江雪,給她夾鹹菜,喫她掰的紅薯。
我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江雪正湊在他耳邊說甚麼,他聽着,嘴角彎了彎。
兩個人捱得那樣近。
我忽然笑了。
真好。
他不用再喫燒糊的鍋底了。
她也不用再讓着我。
往後他有人疼,她有人陪。
他們可以拿着謝家的聘禮瀟灑一輩子。
我笑着笑着,有甚麼東西從臉上滾下來。
掉進碗裏,啪嗒一聲。
我趕緊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臉。
糊糊喝完了。
我站起來,端着碗往竈房走。
“囡囡。”沈書南在後頭喊我。
我沒回頭。
竈房很黑,我把碗放進鍋裏,站在那兒沒動。
外頭隱隱傳來江雪的笑聲,我許久沒聽到這樣的笑聲了。
我靠着竈臺,看着窗外的雪。
窗紙上映着屋裏的光,暖暖的。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明明很開心,怎麼哭了。
可能是雪太大,飄進眼睛裏了。
4
這兩日過得很快。
快到我還沒數清院子裏落了多少片雪,今天就來了。
一大早,江雪就進了我屋。
她給我梳頭,一下一下,比那天用力扯我頭皮時輕多了。
“囡囡。”她從鏡子裏看着我,眼眶紅紅的。
“嫁過去要聽話。”
我點點頭。
我看着她紅腫的雙眼,竟分不清她究竟是真捨不得我還是因爲愧疚。
她又說:“謝家是殷實人家,虧不了你。”
我又點點頭。
她把我的頭髮梳好,插了根紅頭繩。
“好看。”她說。
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也笑了笑。
門外頭,沈書南站在那兒。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肩上落了一層雪。
我走出去的時候,他往後退了一步。
他看着我,嘴動了動,甚麼都沒說出來。
“書南哥哥。”我說。“我走了。”
他的喉結滾了滾。
江雪從屋裏出來,站在他身邊,挽住他的胳膊。
她的眼眶紅着,他的也紅着。
和那天一樣。
和那年我娘走的時候一樣。
遠處傳來嗩吶聲。
謝家來接人了。
一頂小轎停在門口,紅綢子在雪地裏扎眼得很。
媒婆笑得見牙不見眼,走過來拉我。
“走吧,姑娘。”
我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兩個人站在那兒,江雪的眼淚掉下來,沈書南的眼眶紅着,一動不動。
我衝他們笑了笑。
然後上了轎。
我掀開簾子,往後看了一眼。
他們還站在那兒。
江雪靠着沈書南,沈書南看着轎子,一動不動。
雪落在他們身上,落了一層白。
我放下簾子。
轎子往前走,嗩吶聲越來越遠。
轎子後頭,沈書南還站在那兒。
轎子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雪裏。
他還是沒動。
江雪拽了拽他:“書南哥,外頭冷,進屋吧。”
他沒動。
“書南哥?”
他還是沒動。
江雪愣了愣,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雪地裏只剩一串腳印,歪歪斜斜地伸向遠處。
“書南哥。”她的聲音輕了些。
“囡囡走了。”
他忽然開口。
“她叫我甚麼?”
江雪沒聽清:“甚麼?”
“她叫我書南哥哥。”他說,聲音沙啞。
“她一直叫我書南哥哥。”
江雪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
手裏攥着那隻手套。歪歪扭扭的針腳,她縫了好幾個月。
她說,晚上睡不着就縫兩針。
她說,那邊不冷,你不用戴太厚的。
她說,我嫁。
他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不該是這樣的。”他說。
江雪愣住了。
“甚麼?”
他沒理她,只是看着那隻手套。
“她不該穿那身舊棉襖上轎。”他的聲音發抖。
“她不該連根像樣的簪子都沒有。她不該......”
他說不下去。
江雪的臉白了白。
“書南哥,你這是?”
“她救過我。”他打斷她,抬起頭,眼眶紅透了。
“那年她才十三,跳進河裏把我推上岸。她自己燒了三天,燒傻了。”
江雪的嘴脣動了動。
“她娘把她託付給我,我跪着磕了三個頭。”他的聲音越來越抖。
“我說我會照顧好她。”
他低頭看着手套。
“我照顧她甚麼了?”
“我的囡囡再也回不來了!不,我要她,我要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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