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舌頭

從省城到黑龍潭，要先坐一天一夜的綠皮火車，轉三趟響得像雷的拖拉機，最後還得手腳並用地爬過兩座懸崖。若非親眼所見，我絕不相信地圖上消失的座標裏，藏着這樣一座死寂的村落。

支書把他那口備好的棺材本都拿出來給我換了酒肉。

全村幾百口人，卻像受驚的鵪鶉，趁着夜色跪在我面前磕頭，求我這個省裏來的支教老師救命，把那個“禍害”送進監獄。

“他叫陳二。”支書顫抖着手指向後山，眼白多過眼黑，“是陳家抱養的瘋兒子。”

說話時，我分明看見他張開的嘴裏，沒有舌頭。

“老師，求您發發慈悲。”

支書跪在地上，腦門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

身後幾百個村民，黑壓壓一片，像是一羣等待餵食的烏鴉。

月光慘白，照在支書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

他張着嘴，裏面空蕩蕩的。

那半截舌頭根子，像條肉蟲子在喉嚨口蠕動。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他割的？”我指了指後山。

支書含混不清地“啊”了兩聲，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旁邊一個精瘦的漢子替他說道：“就是陳二那個瘋子！前兒個支書去勸他下山，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拿鐮刀......”

漢子比劃了一個割喉的手勢。

人羣裏傳來一陣壓抑的哭聲。

幾個婦人摟着孩子，瑟瑟發抖。

“那瘋子喫人肉，喝人血，連自家養父都S。”

“老師，您是省城來的文化人，只有您能治他。”

“只要把他送進監獄，我們全村給您立長生牌位。”

我看着這羣看似淳樸的村民。

他們衣衫襤褸，眼神驚恐，像是被狼羣圍困的羊。

我的正義感油然而生。

我是來支教的，本以爲只是教書育人。

沒想到還要除暴安良。

“報警了嗎？”我問。

“報了，警察進不來。”精瘦漢子嘆氣，“路斷了，加上陳二在山道上設了陷阱，上次兩個民警差點被落石砸死。”

我皺眉。

這陳二，不僅僅是個瘋子，還是個悍匪。

“那你們想讓我做甚麼？”

支書抬起頭，眼神裏透着一股子絕望的希冀。

他顫巍巍地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笑得很甜。

“這是上一個支教的林老師。”精瘦漢子說，“陳二......喜歡林老師。”

我心裏咯噔一下。

“林老師呢？”

“失蹤了。”漢子低下頭，“我們懷疑被陳二糟蹋了，屍體就埋在後山。”

一股寒意順着脊樑骨往上爬。

“你們想讓我去當誘餌？”

支書拼命搖頭，又拼命點頭。

他指着那張照片，又指指我。

意思很明顯：我長得像她。

“只要您能把他引到村口的陷阱裏，剩下的交給我們。”

漢子握緊了手裏的鋤頭，指節發白。

我看着那幾百雙在此刻變得異常狂熱的眼睛。

拒絕的話堵在嗓子眼。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黑龍潭，法律太遠，拳頭太近。

如果我不答應，這幾百個跪着的人，會不會突然站起來？

我嚥了口唾沫。

“好。”

支書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牽動了傷口，血水順着嘴角流下來。

像極了一隻剛喫完腐肉的禿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