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第一百次重生在了中秋節前夜。

媽媽再次提出讓我幫她逃出大山。

前99次，我都答應了媽媽，可這一次我搖了搖頭。

媽媽看我的眼神完全變了，一巴掌將我打翻在地。

“我怎麼生了你這種賤骨頭！你就是巴不得我死在這喫人的鬼地方！”

她眼中的恨意刺得我生疼，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因爲每一世逃跑，我們都會被假帽子叔叔抓回來。

我會被爸爸打死，媽媽會被戴上了狗鏈，再也不能踏出房門半步。

這一次，我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我決心向爸爸告發媽媽。

1.

我拉着媽媽的手不願鬆開，她被欺侮和毆打的樣子還歷歷在目。

我真的不想讓媽媽再經歷那樣可怕的事情了。

可媽媽不懂我，狠狠擰了我一下，

“你個死丫頭竟敢阻止我！我看到你那人販子爸和你這個孽種就噁心！”

“我一定要回到自己家的！我有自己的丈夫和兒子，你們永遠不是我的家人！”

我知道，媽媽之前有個寵她的丈夫和可愛的兒子，那是很幸福的一個家。

而我和爸爸只是她人生的污點，是她做夢都想甩掉的髒東西。

“媽媽，你走了我會害怕。”

媽媽用力推開了我，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跑。

“死丫頭滾開，別礙事！沒有你，我照樣能跑！”

膝蓋上冒出血珠，我忍痛瘸着腿敲開了村長家的門。

“這不是李章的女兒媛媛嗎？來我這兒幹嘛？”

我的眼裏湧出淚水，

“媽媽要逃跑，可我找不到爸爸。”

趁着村長火急火燎去找爸爸抓媽媽的時候，我偷偷將上一世爸爸用到的可能會致命的工具都藏了起來。

晚上，爸爸滿身酒氣地站在院子裏，睥睨着被抓回來的媽媽。

他將酒瓶摔在媽媽腳邊，唾沫星子橫飛：

“你個養不熟的賠錢貨！老子花五千塊把你買回來，你竟敢兩個月跑十次！”

“看老子今天不打斷你的腿！”

媽媽嚇得連忙跪地求饒，卻還是被爸爸揪着頭髮拽進了屋。

摔東西聲和打罵聲讓我聽得心發顫。

我害怕得抽噎起來，爲媽媽，也爲自己。

媽媽逃跑十次，每次被打得最慘的都是我。

第一次逃跑，她卻被鄰居王大嬸撞見，被爸爸抓回來用皮帶抽打時，她把給爸爸下AM藥的罪名扣到了我頭上。

那晚我被罰跪在碎瓦片上直到天亮。

第五次，她混在送菜車裏出村卻被發現了，爸爸當着一衆鄉鄰的面扇她耳光，扇到她鼻血直流，最後暈死過去。

爸爸沒打盡興，想起知情不報的我，順手把我倒掛在樹上拿藤條抽。

第八次，媽媽終於出了村子，躲在臨鎮旅館一夜，被抓時卻咬定我偷了爸爸的錢給她逃跑用。

這一晚我失去了左臂。

最後一次，媽媽和我都永遠留下了。

我還記着，她跟假帽子叔叔說，她是一個人被拐來的，她沒有孩子。

我突然明白了，媽媽不愛我。

原來，她一直罵我是孽種，說我噁心，都是認真的。

我裹了裹身上的薄衣，擋不住寒風透進心裏。

過了好久，爸爸提着褲腰帶出來了。

我怯生生地站起身，渴望着這次他能下手輕點。

可他卻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還是媛媛有用，去給豬喂喂食，回來給老子做飯去！今晚賞你一口熱乎飯！”

我立刻就有了精神，兩天沒喫飯的我實在抵抗不了熱乎飯的誘惑。

路過屋子時我看到了裏面衣不蔽體、雙眼無神的媽媽。

她轉了下眼珠，瞪着我的眼神裏滿是恨意。

我卻鬆了口氣，還好，媽媽和我都還活着。

給媽媽端來糊糊時，她沒有抗拒我喂她，只是眉毛連着鼻子皺在一起，

“李媛媛，你就該死在這大山裏，如果我還有機會逃走，一定不會帶上你！”

“我恨你比恨李章還多，總有一天，我的家人一定會將你們碎屍萬段！”

聽着媽媽的咒罵，我一點也不生氣。

我只是想讓媽媽活着，已經錯了99次，這次我不會再錯了。

2.

媽媽連站都站不穩就被趕着下牀做飯和餵豬。

我悄悄跟在她身側，生怕她摔倒，可這樣更激怒了她。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是不是？今天你沒飯吃了！”

我拽了拽她的衣袖，求饒道：

“媽媽你疼嗎，我來幫媽媽好不好？”

她一腳踢開我，

“用不着你！你這白眼狼指不定會給我下藥！”

我把破了洞的外衣遞給正在縫衣服的媽媽，她卻讓我把手伸出來。

“你不是喜歡告密嗎？讓我看看你的皮有多厚！”

針尖刺入十指，疼到了我心裏，我緊緊咬着牙忍受。

這是媽媽撒氣的方式。

在這個家，她只能把氣撒在我身上了。

我不能躲，因爲媽媽喜歡聽話的乖孩子。

我乖一些，就能讓媽媽開心，就能讓媽媽再愛我一點了。

媽媽見我一聲不吭，臉色更難看了，巴掌落到我的左臉上

“記住了，你這輩子都欠我的，你從出生開始就是要還我債的！”

“不能幫我逃掉的話，你還不如去死了！”

我點點頭，

“媽媽，我知道的，我會讓你開心，會幫你自由的！”

她一把推開了我，讓我去挑糞，

“瘋子！你和你爸一樣喪心病狂！”

我沒有反駁。

99次的死亡讓我明白，疼痛是暫時的，但失去媽媽是永恆的。

媽媽過得這麼辛苦是因爲我不是男孩兒，所以我生下來就欠她的。

我能承受她的一切報復，只要她活着。

可媽媽還是每晚都會哭。

我心疼地等了一個月，終於聽到爸爸說了那句話：

“這婆娘肚子怎麼還沒動靜，看來該換人了！”

當晚，爸爸和村長把我帶到大堂，教我怎麼當柺子的眼線。

“小丫頭片子不惹眼，最好使！”

“你記住了，你要說自己迷路了，要讓她帶你回村裏。”

“哭，你得會哭。城裏的女人心軟，見不得孩子哭！”

“哭不出來就打你一頓再開始演！”

第二天，我按照他們教我的，帶回來了一個漂亮的女大學生。

姐姐被鎖在了我家後院的小屋裏，像媽媽那樣一直求饒。

“放我走吧，我家裏沒錢，求你們了，我不會說出去的！”

“你一個小女孩爲甚麼騙我？我看你年紀那麼小，那麼可憐，我纔會幫你的。”

我沉默着給她擦了擦臉，心裏不停地道歉。

【姐姐，我對不起你，我會幫你和媽媽跑掉的。】

【先委屈你一段時間，我不會讓你們出事的。】

晚飯時，村長和爸爸爲了慶祝一分錢沒出就撈到了個年輕女人喝得爛醉。

我偷偷推了推媽媽，讓她往村子東邊跑，看見大路就能獲救了。

媽媽看了我一眼，冷漠地留下一句：

“希望我們再也不要見面了。”

看着媽媽瘦弱的背影消失不見，我纔回過神來。

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後，我走進了柴房。

幾分鐘後，整個村子火光沖天。

我牽着漂亮姐姐的手往外死命地跑。

跑得快斷了氣，跑得再也聽不見爸爸的聲音也不敢停下。

跟上一世一樣，這個姐姐一把火燒了村子，連着羣山燒了個精光，引起了上面的注意。

不同的是，上一世，其他人都得救了，唯有我和媽媽死在了一個月前。

而這一次，所有人都逃出來了。

3.

很快，來了很多真的帽子叔叔，他們帶來了棉大衣和食物。

我聽到獲救了的媽媽說了和之前99世一樣的話：

“我是一個人被拐來的，沒有孩子。”

帽子叔叔神色複雜地看了看我。

我點點頭。

“我是爸爸花錢買來的小孩兒，不是她生的。”

我不想成爲媽媽的拖累和負擔。

即使這意味着我再也沒有媽媽了。

帽子叔叔看出了不對勁，但見媽媽神色冷淡堅定，只得把我送去了孤兒院。

孤兒院的生活比跟着爸爸好了很多。

有熱飯喫，有棉衣穿。

可老師和小朋友們不喜歡我。

尤其是一個叫魏燕的姐姐，她會踢翻我香噴噴的紅燒肉，還會指着鼻子罵我，

“你爸靠賣別人的孩子賺錢，你配喫肉嗎？”

白花花的米飯和油亮的紅燒肉灑了一地，我好心疼。

爲了不浪費，我趴在地上舔舐。

卻引來了好多小朋友的嘲笑和老師的責罵。

“李媛媛，你怎麼又把飯打翻了？趕緊收拾乾淨，罰你今晚不許喫飯！”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可我不敢哭出聲，哭只會迎來更厲害的欺負。

我想着，可能魏燕不喜歡我，像媽媽一樣不喜歡我。

只要她撒了氣，就不會欺負我了。

於是，衣服開了線，棉花被掏空了一大半，我依舊咬牙忍着寒風。

沒人跟我玩跳皮筋，我就坐在角落看她們玩。

玩具被摔壞，我就呆呆地望着天空甚麼也不做。

晚上睡覺被潑冷水，我也站在外面等風乾了再睡。

這些跟被拳腳相加相比，不算甚麼。

可我想睡覺，因爲夢裏有媽媽。

她會偷偷把好喫的留給我，晚上抱着我睡覺，給我講故事。

現在她自由了，我真心爲她高興。

可我有時會想，她會不會有一點點想我？

大概不會吧，我是她屈辱過去的證明。

看到我，媽媽就會想起那八年暗無天日的日子。

也許魏燕說得對，我就不該活着。

“你是人販子的女兒，是個髒種，連你媽媽都不要你！”

“你就該跟你那個人販子爸一起去死，活着也是污染空氣！”

於是有天下午，她帶着人把我圍在老槐樹下，搶走了我懷裏的圖畫書。

我掙扎着去搶那本媽媽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卻被他們按在了地上。

我眼睜睜地看着她把書扔進了積水的泥坑裏。

“活該！哭得像條瘸皮狗！”

我真的生氣了！

媽媽給我的東西，大於一切。

我奮力掙脫了他們的束縛，朝魏燕撞去。

“你賠我的書！你賠我！”

魏燕被撞得一個趔趄。

她一把揪住我的頭髮開始扇我的臉，然後狠狠將我推向老槐樹。

後腦勺撞在樹幹上，我暈死過去。

魏燕又踢了我一腳，

“裝甚麼死！快起來！”

但我說不出話，只感覺又冷又累，也動彈不得，特別想睡覺。

也許睡着了就不疼了不冷了，就不會被罵是髒種了。

恍惚間，我又看到了媽媽。

她變得好美好漂亮。

可她不是來接我的。

而是牽起了魏燕的手，溫柔地朝她笑。

他們一起上了黑色小轎車。

我突然好怕，難道媽媽要成爲魏燕的媽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