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爹是個瘸子。
我考上大學那天,他跛着腳去了那家讓他殘廢的工廠。
想討回拖欠了十年的工傷費來給我湊學費。
他向工廠的領導們磕頭,領導們喝着茶滿堂鬨笑,笑他的異想天開。
他拉住廠長的褲腿,乞求的姿態像條狗,卻只被嫌棄弄髒衣服,反倒還賠了清洗費。
身無分文的他,只能拖着殘腿,一步步走回家,最終倒在離家五百米的池塘裏。
五年後,我撕開宏興實業的入職通知書,職位:廠長祕書。
1,
我拆開那封來自“宏興實業”的入職通知書。
信紙上濃重的油墨味衝進鼻腔。
和五年前,父親被撈上來的那個池塘裏,腐爛的水草味一樣刺鼻。
記憶的閥門被這股味道猛地撞開,五年前那個夏天的燥熱與絕望,瞬間將我吞沒。
我記得那天,我興奮的將大學錄取通知書遞給父親。
父親在滿是補丁的褲子上擦了又擦,才用那雙佈滿老繭和傷疤的手,小心翼翼地接了過去。“晚晚,你真給爸爭氣!”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布包,裏面是家裏僅剩的三百二十七塊五毛錢,被他用皮筋仔細地捆着。
“這些錢,你先拿着。”他把錢塞進我手裏,粗糙的指腹劃過我的手心。“爸再去市裏一趟,把廠裏欠了十年的工傷費要回來,把學費給你湊齊!”
那天的父親,眼裏閃着光。
第二日,他杵着那根磨得發亮的木柺杖,一瘸一拐地去了宏興工廠。
會議室裏,宏興的廠長王正國,正靠在真皮沙發上,翹着二郎腿,悠閒地沖泡着一套名貴的紫砂壺。
他身邊圍着幾個領導,大家喝着茶,談笑風生。
父親走上前,佝僂着身子,聲音沙啞又卑微:“王廠長,我林國棟啊,以前在您廠裏幹活,十年前那次事故,我的腿......”
王正國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沒有波瀾,只有一絲不耐煩。
“林國棟?哦,我知道你。”王正國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當年的事,廠裏不是都處理了嗎?你個人操作不當,責任都在你,廠裏還給你墊付了醫藥費,已經是仁至義盡,你還想怎樣?”
父親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急得連連擺手:“不是的!王廠長,不是我的責任!是機器老化,我早就反映過,可一直沒人管啊!”
話音未落,王正國就嗤笑出聲,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機器老化?”他誇張地重複了一遍,然後轉向身邊的人,笑呵呵地問:“我看他是窮瘋了,隨便找個由頭想來訛一筆養老錢。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
“哈哈哈......”周圍的領導們立刻會意,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那笑聲尖銳刺耳,像無數根鋼針,狠狠扎進父親的血肉裏,將他僅剩的尊嚴割得粉碎。
父親被笑聲包圍,氣得渾身發抖,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撲通一聲跪下,膝蓋撞擊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王廠長,求求您了!我女兒考上大學了,家裏真沒錢了,就當是可憐可憐我這個老頭子,把那點工傷費給我吧!”
他磕頭,一下又一下,額頭很快就紅了一片。
他在賭人的良知。
可惜,他賭輸了。
王正國看他跪着,反而更得意了。
“林國棟,你這是幹甚麼?演苦情戲給誰看?”王正國站起身就要走。
父親伸出手,拉住了王正國的褲腿。
“廠長,求您了......”他的聲音帶着哭腔。
王正國嫌惡地甩開他,那條昂貴的西褲上,留下一個灰色的手印。
“你這老東西,你知道這褲子多少錢嗎?你就敢上手碰。這是我兒子從意大利給我買回來的。乾洗費!一百塊!”王正國厲聲呵斥。
父親愣住了,他渾身上下,加起來也沒有一百塊。
“我......我沒錢......”
王正國冷笑,示意旁邊的保安:“搜他身上,看看有沒有錢。要是沒錢,就別讓他走了。”
保安粗魯地搜遍了父親全身,只搜出幾枚硬幣,那是他準備坐車回家的錢。
“唉,晦氣,滾吧!滾吧!”王正國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父親被趕出了宏興工廠的大門。
身無分文,他只能拖着那條殘腿,在烈日下一步步往幾十公里外的家走。
在離家只有五百米的地方,那個村口的小池塘邊,他再也撐不住了。
虛脫,疲憊,絕望,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栽進了池塘裏。
鄰居張伯發現他時,他已經冰冷。
他的手,還死死地攥着那張被池水泡爛的錄取通知書。
父親的死,像一柄重錘,不僅砸碎了我的天,也砸碎了奶奶的神智。
她一時清醒一時糊塗。
清醒時,她會站在村口,對着池塘的方向喃喃自語:”不過是去要個賬,人怎麼就沒了呢?“
糊塗時,她會拉着每一個路過的人問:“你有沒有看到我兒子國棟啊?天都黑了,他怎麼還不回來啊......”
我閉上眼,那股腐爛的水草味,又一次將我包裹。
爸,我回來了。
回來,替你拿回一切。
或者說,毀掉他的一切。
2,
入職第一天,我站在王正國的辦公室門口。
門沒關嚴,聽到他在和別人談話,中氣十足。
“我們宏興實業,最看重的就是人文關懷!每一個爲工廠流過汗的工人,都是我們的家人,我們絕不會放棄任何一個!”
我推開門,看到王正國坐在大班椅上,手裏端着一個紫砂壺。
那壺保養得油光水滑。
“王總,我是新來的祕書,林晚。”
我遞上我的簡歷。
他抬頭看我,眼神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落在簡歷的名字上。
“林晚?好名字。”
他笑了笑,似乎完全不記得“林國棟”這個人。
或許,對他來說,那不過是碾死的一隻螞蟻。
說罷便將一份文件丟在我面前。
“先去地下室,把那批封了十年的檔案,給我全部整理出來。”
隨後又對着做在他對面的記者談笑“這可是我花了大價錢,專門聘請的名牌大學生,我到要看看,配不配的上我開出的工資。”
對面的人點頭附和着。
地下室陰暗潮溼,空氣裏瀰漫着紙張腐爛的黴味。
檔案堆積如山,很多都因爲受潮粘在了一起。
這根本不是一天能完成的工作量。
樓上,工廠週年慶的音樂隱約傳來,夾雜着歡聲笑語。
我能想象到王正國正舉着酒杯,在慶典上高談闊論。
“我宣佈,宏興‘困難職工幫扶基金’正式成立!”
“我們承諾,絕不會放棄任何一個爲宏興流過汗的工人!”
多麼諷刺。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動手。
指甲在撕開粘連的紙張時劈裂,滲出血絲。
我不在乎。
在角落最底層的一個鐵皮櫃裏,我翻到了一份泛黃的工傷記錄。
出事人的名字,是林國棟。
事故原因那一欄,潦草地寫着八個字。
“操作不當,個人全責。”
3,
第二天清晨,王正國走進辦公室時,我正將最後一沓文件歸檔。
地下室所有的檔案,被我按照年份、事故類別、責任等級分門別類,製作了詳細的電子索引和紙質標籤。
他臉上準備看好戲的表情僵住了。
“你......你一晚上沒睡?”
“完成了,王總。”我平靜地回答。
他走過去,隨意抽出一份檔案,又對照了一下索引,找不到任何錯處。
他的眼神從意外,變成了審視,最後是欣賞。
回到座位,我開始整理王正國的文件。
宏興實業內部盤根錯節,每一份文件背後都牽扯着利益。
我將它們一一記在腦子裏,一張巨大的關係網在我心中鋪開。
我的第一個目標,是物資採購部李主任。
父親的腿出事前,曾反覆多次向他反映工廠設備老化,需要維修,可他說公司預算不夠,轉頭卻給他小情人的前臺部門買了最新款電腦,那臺電腦能買兩臺新的操作機器。
我在公司潛伏了大半年,
終於在無數次給李主任送文件的機會里,接觸到了幾份真實的採購單。
我熬了好幾個晚上。
憑藉記憶,僞造了一本假的賬本。
賬本上的數字被我精心設計過,記錄着李主任遠超實際貪腐數額的“鉅額虧空”。
每一個數字都指向一個不存在的供應商,每一筆交易都天衣無縫。
這天,我抱着一摞文件走進王正國的辦公室。
我知道,他昨天因爲一筆大生意被對家搶走,心情極差。
“王總,這是您要的季度報表。”
我將文件放在他桌上,轉身時,“不小心”手臂一晃。
那本僞造的賬本,從文件堆裏滑落,正好掉在他的腳邊。
“對不起,王總!我......”我立刻蹲下身,臉上寫滿了惶恐和慌亂。
王正國不耐煩地“嗯”了一聲,目光落在了那本攤開的賬本上。
他彎腰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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