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嫁給太傅前夕，我意外聽到了他的心聲。

【若非報答卿卿救命之恩，我與婉婉，怕是早已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才知道他想娶的人，從來都是庶妹婉婉。

當晚，本該接受將軍府提親的庶妹舉着三尺白綾鬧上太傅府。

“那地方不論男女，皆要修習武功，同煉獄有甚麼區別？”

“沈銀舟，你可當真捨得我嫁作旁人！”

太傅呵斥庶妹不許胡鬧，我卻真真切切聽到了他心裏的想法。

【爲甚麼嫁過去的不是宋卿卿？既然她如此能喫苦，將軍府才該是她的歸宿！】

我垂眸。

既如此，嫁給誰於我而言，又有甚麼區別？

“卿卿願意替妹妹嫁去將軍府。”

1.

此話一出，堂內瞬間寂靜下來。

沈銀舟一愣，蹙起眉：

“你在胡說甚麼！嫁娶豈是兒戲！婉婉不懂事，你也不懂嗎？”

我看着他義正言辭的樣子，彷彿真的在心疼我。

可從他心底傳出來的心聲，卻騙不了人。

【可如此一來，我的婉婉倒是的確不用再受苦......】

我垂眸，聲音淺淡：

“卿卿心疼妹妹，亦不願妹妹受苦。若能看着妹妹幸福，於卿卿而言，也算圓滿。”

爹爹有些不敢置信地問我：

“卿卿，你真是這麼想的？婚嫁之事，可不得兒戲，況且你不是一直都心悅於太傅，馬上就要成親......”

爹爹不信也是當然。

畢竟我與宋婉婉向來不對付。

母親死後，她有姨娘替她撐腰，總是我喫虧。

這些事情，爹爹心裏都知道。

可他對姨娘的偏愛，讓他對這一切都是睜一眼閉一隻眼。

我怎麼可能會想幫她？

可我足夠了解沈銀舟。

他是個眼裏容不得沙子的人。

要他娶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與其相伴終生，不如S了他。

我也不願和一個心不在我這兒的人蹉跎一生。

“是，卿卿既心儀太傅大人，便不願大人有所遺憾。”

高座上的沈銀舟輕輕擰眉，心聲驟然響起。

【難道我和婉婉的關係，她知道了......】

我嘲諷地勾了勾脣角。

不巧，剛剛纔知道。

若非聽到他的心聲，我也不會知道兩年前的救命之恩，竟成了捆在沈銀舟身上永遠的枷鎖。

兩年前，我看到沈銀舟不慎落水時，不顧一切撲入水中救他一命。

也正因如此，我的身體毀在那個寒冬臘月，從此再也不能生產。

得知此事，沈銀舟紅着眼眶握住我蒼白的手，顫聲道：

“你受苦了。我會替你尋遍世間聖手，治好你的身體。”

“治不好也沒關係，我娶了你，我們一生一世一雙人，就這樣一輩子。”

可我怎知，那個冬夜，令他心動的，是從始至終只知道站在岸邊哭的妹妹。

而他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也從不是我。

宋婉婉見沈銀舟沉默，銀牙一咬。

她攥緊白綾，上前一步，將白綾狠狠絞上自己的脖子。

沈銀舟肉眼可見地慌張起來，也顧不得形象，直接伸出手去抱他：

“婉婉，別衝動！”

宋婉婉紅着雙眼看他：

“婉婉不願去將軍府那種地方作踐自己，卻也不想讓大家爲我難辦。”

“不如......不如我還是死了算了！也算有個交代！”

我沉默地站在一旁，始終冷眼看着這一切。

沈銀舟低着頭沉默了良久，才輕嘆一聲，帶着幾分不忍地看向我：

“婉婉這樣，我實在是放心不下，就......委屈你了......”

我定了定神，忍住泛酸的眼眶，說了句：“好。”

沒甚麼好委屈的。

成親之前知道這些，是一種幸運。

2

差人把鬧夠了的宋婉婉送回府後，沈銀舟叫住了準備離開的我。

他一步步從高臺上下來，我垂眸，盯着自己的腳面。

他在我身邊站定。

沉默良久，沈銀舟沉聲道：

“你向來識大體，這次妥協，也委屈你了。”

“只是，我不會真的叫你嫁去將軍府，我答應過你，會娶你進門，就一定會。”

“你且等些時日，我會想辦法的。”

聽着他似乎情深意切的話，我也只是輕輕彎身，平靜道：

“謝過太傅。”

然後面無表情地聽他內心的遊神：

【不知婉婉今夜有沒有真的傷到......】

告別沈銀舟，我獨自一人去了一趟將軍府。

府內寂靜，甚至有些蕭條。

將軍夫人不疾不徐地走了出來。

“將軍府歷來的家規，是不論男女，皆要上陣S敵，守衛大周疆土。”

“宋小姐若是接受不了，現在走，還來得及。”

我抿脣，垂眸道：“無妨。”

將軍夫人沉默片刻：“能舞槍嗎？”

我走到比我還高出幾分的紅纓槍前，用盡所有力氣舉起那杆槍，憑藉着爲數不多偷看父親舞槍的記憶，勉勉強強舞了一段。

放下櫻槍時，汗水溼了滿背。

將軍夫人點點頭。

“既然如此，宋小姐放心，成親當日，將軍府定會依禮相迎，絕不失體。”

我笑了笑，沒說話。

既然沈銀舟不想要我。

那隨蕭家出征去漠北，離京城遠遠的，離沈銀舟，和我那個家都遠遠的。

倒也不錯。

出了將軍府，迎面卻碰上沈銀舟，他身邊，還站着宋婉婉。

見我模樣狼狽，他走上前，用他的手帕輕輕擦拭我額頭的汗珠，滿面心疼。

“不過纔去將軍府這麼一會，怎麼就成了這副模樣？”

下一瞬，我便再次聽到他內心的想法：

【將軍府如此待人，真是野蠻，婉婉身嬌體弱，幸虧去的不是她。】

我嘲諷地扯動嘴角，輕聲道：

“無妨。”

沈銀舟便沒有再追問，很快被宋婉婉吸引了注意：

“太傅哥哥，我們去那裏看看吧！”

她偏過頭時，髮間的步搖正輕微晃動。

我盯着那雙步搖，有些恍惚。

曾經沈銀舟誇我像兔子，承諾爲我設計一対兔子形態的步搖，甚至還畫了個草圖給我看。

我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甜蜜地跟着笑，指着兔子的眼睛說：

“這如果是紅寶石，那當真再好看不過了。”

沈銀舟思索片刻，面露欣賞：

“的確如此，不愧是我的卿卿，這般聰明伶俐。”

如今那雙墜着紅寶石的兔子步搖穩穩插在宋婉婉頭上，隨着她好動的性格晃來晃去。

我才明白，宋婉婉纔是沈銀舟心中，那隻活潑可愛的小兔子。

“步搖不錯，很漂亮。”

宋婉婉茫然地看我，沈銀舟卻心虛地乾咳一聲。

未等他說話，街道忽然一陣騷動。

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有刺客”，一束寒光朝宋婉婉的方向刺去。

【婉婉！】

一股力道猛地將我推向宋婉婉。

尖銳的匕首刺入我的左肩，我跌倒在地。

人羣很快陷入恐慌，沈銀舟將我從一片嘈亂中撈起，擔憂道：

“抱歉卿卿，我看錯了，以爲刺客要傷害的是你。”

我面色複雜地看着他，又看到貌似被冷落，但早已被沈銀舟的暗衛暗中包圍的宋婉婉。

忽然不想再去拆穿他了。

“我這就爲你叫大夫。”

他急迫地說着，心聲卻再一次出賣了他。

【幸好，幸好，婉婉沒事。】

我平靜地站在那裏，沒有說話。

“大人！宋二小姐昏過去了！”

下人驚慌道，沈銀舟面色一變，大步走向宋婉婉。

他將宋婉婉抱起，厲聲道：

“叫大夫，去太傅府！”

話落，抱着宋婉婉揚長而去。

人羣漸漸散了，一位婦人注意到我，驚聲道：

“姑娘，你流血了！”

我艱難地朝她笑了笑，用手死死捂住傷口：

“沒關係的.....請問，這附近有沒有大夫？”

婦人道：

“方纔太傅大人把方圓幾里內的大夫都遣去太傅府了，說是宋二小姐病重......”

我扯了扯嘴角，啞聲道：“多謝。”

3.

我胡亂扯下身上的一塊布包裹住傷口，在河邊呆坐到太陽落山纔回去。

桌子上放着一個翡翠玉佩，我定睛一看，是娘生前留給我的。

這枚翡翠是皇上御賜的，是爹用自己的功勳換來的，也是爹給孃的定情信物。

因此，我一直堅信爹心中最愛的，始終是孃親。

這些年即便爹爹待我不及妹妹，我也只當爹深陷喪妻之痛，見了我便要睹物思人，刻意冷落。

我拿起那枚翡翠，正思考我是何時將如此貴重之物落在這裏的，

一道尖銳的女聲自身後傳來：

“別碰！”

我還沒反應過來，宋婉婉就來搶奪那塊翡翠，她的尖利指甲抓上我手背的傷口，刺痛令我手上一鬆。

“啪”一聲，翡翠摔在地上，碎成兩半。

我愣愣地看着母親送我的遺物就這樣碎掉，耳邊一片嗡鳴。

“發生甚麼事了？”

正在這時，沈銀舟追了進來。

宋婉婉撲進沈銀舟懷裏，哭號道：

“這是娘送給我的生辰禮物，我......我最喜歡的翡翠啊......”

我下意識反駁：

“胡說！這分明是我孃的東西！”

宋婉婉推了我一把，再也不掩蓋她眼眸裏的恨意：

“我當你是我姐姐，你卻連娘送我的東西都要搶！”

她正好按住我受傷的部位，刺痛讓我面色一白，踉蹌地扶住桌角。

慌亂間，我被一個硬物硌到。

我取出一看，娘送我的那塊翡翠，正完好無損地貼着我的腰掛着。

可我卻越看，心越冷。

這塊翡翠不注意看看不出異常，可一但有了對比，就能明顯看出來。

我手中這塊，材料做工，遠遠不及宋婉婉的那塊精貴細緻。

宋婉婉淚如雨下：“這是爹送給我孃的定情信物，是娘傳給我的傳家寶，你爲甚麼連我最重要的東西都要搶奪......”

宋婉婉的話如同當頭一棒，砸碎我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原來不止我，孃親收到的那一份愛意，同樣也是假的。

我張了張嘴，卻被心臟的鈍痛壓得說不出話。

手上忽然一痛，翡翠猛然摔在地上。

四分五裂，碎成了齏粉。

沈銀舟冰冷着一張臉，看我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死物。

“宋卿卿，她是你妹妹！”

他替宋婉婉撿起真翡翠，摟着她出了大堂。

徒留我和一地狼藉面面相覷。

4.

四日後，京城傳聞此次出征的將士們打了勝仗，不日凱旋而歸。

我路過後花園，迎面卻遇到了沈銀舟。

我裝作沒看見，徑直走過。

手卻被沈銀舟一把拽住。

先前的傷還沒養好，刺痛順着掌心衝到大腦，我下意識甩開了他。

沈銀舟面露震驚。

我陳述事實：

“我與太傅大人畢竟都是即將有家室的人，還是保持距離的好。”

沈銀舟垂眸整理自己的衣袖，不緊不慢道：

“卿卿，過度的胡鬧，便叫人厭棄了。”

我皺眉看着他，反問道：“太傅大人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沈銀舟冷下臉，一副耐心告罄的模樣：

“卿卿，我知道你離不開我，不然不會爲了我一次次妥協。”

“只是不要爲了置氣，把自己後半輩子都搭進去。”

他將一樣物品塞入我的掌心，在我耳側低聲道：

“成婚當夜，你就用這個，屆時，會有人來接你。”

“乖一些，卿卿，你知道我心裏同樣也有你。”

他心裏有沒有我，我是除了他最清楚的。

我抿脣，垂眸道：

“卿卿明白。”

沈銀舟這才重新帶上笑容，

“傷口如何了？還疼不疼？”

我搖搖頭，沈銀舟也沒有多問，轉身離開。

而我走到河邊，將煙花丟入池中。

驚起一片漣漪。

婚禮當天，鞭炮齊鳴，鑼鼓喧天。

我與妹妹同一日出嫁，卻是截然相反的方向。

妹妹在下人的攙扶下上了太傅府的花轎，爹和姨娘在後面依依不捨地望着。

沈銀舟望着我的方向，與我對視時，露出了一抹淺笑。

我知道他笑容裏的意思，垂眸撇開了目光。

當夜，將軍府一派寧靜祥和。

直到第二日一大早，巡邏的侍衛急急忙忙上報沈銀舟。

說昨夜在後花園水池發現了一枚求救煙花。

沈銀舟大怒，一腳踹翻侍衛：

“此等大事，怎麼現在才告訴我！”

他滿腦混亂。

【卿卿呢，難道卿卿已經和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