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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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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嫁給暗黑帝王傅九溟第七年,我爲他飲毒酒、馴惡獸,雙手染盡血腥。

他卻癡迷敵國獻來的盲眼聖女,爲她築神壇、抹我名分,稱那是他黑暗人生唯一的光。

我親眼見他執筆將我名字從族譜妻位剜去,卻只輕笑:“阿月爲我自毀雙目,我許她未來。你要補償?黃金萬兩?或是邊陲三城?”

恨意蝕骨,我在祭典上當衆扯落聖女遮眼綢。

當夜,他便將我病弱弟弟釘上刑架,在我眼前碾碎他全身筋骨。

“沈知微,這是你動她的代價。”

我跪雪地泣血哀求,內力盡散,心脈俱碎。

再睜眼,重回他執筆毀契那日。

此番我含笑遞合巹毒酒,盜他虎符密鑰,攜弟夜奔。

臨別放火燒他半壁江山,留書一封:“傅九溟,你的光只配照你的墳!”

1

刀鋒,懸於族譜之上。

傅九溟執着那柄剔骨短刀,刀尖對準了“妻”位後我的名字。

墨跡未乾,是他剛親手寫就的休書。

前世,我跪在這裏,哭得肝腸寸斷。

他只冷漠地看着,任由我的血淚浸溼冰冷的地磚。

他說:“沈知微,你鬧夠了沒有。”

這一世,我回來了。

回到他執刀毀契的這一刻。

殿內燭火搖曳,將他側臉的輪廓映在牆上,像尊沒有溫度的神祇。

空氣裏瀰漫着松墨的冷香,與我記憶中弟弟的血腥味,詭異地重疊。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

我只是安靜地走上前去。

他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劃過錯愕。

我從他手中,輕輕拿過了那封休書。

展開,細細讀了一遍。

然後,我笑了。

“臣妾遵命。”

我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迴盪在死寂的書房裏。

傅九溟握着刀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大概沒料到,一向爲他瘋魔的我,會平靜得如此反常。

我將休書小心翼翼地摺好,放入袖中。

彷彿那不是一道恥辱的烙印,而是一件稀世珍寶。

“陛下親筆,臣妾自當好生收藏。”

我抬起臉,對他露出一個近乎溫柔的笑容。

“緣分七年,好聚好散。”

“臣妾備了合巹酒,願與陛下一飲而散,全了這最後的情分。”

他看着我,沒有說話。

但我知道,他動搖了。

一個聽話的、識趣的、不再糾纏的工具,對他而言,遠比一個哭鬧的棄婦有用。

我轉身走向偏殿的酒櫃,裙襬劃過地面,悄然無聲。

那裏,藏着我爲他準備的第一份大禮。

2

酒是上好的“三日醉”。

前世,他爲安撫被我“驚擾”的阿月,曾用這酒罰我。

他說,這酒後勁綿長,能讓人忘卻所有煩憂。

我卻記得,它能與另一種草藥混合,成爲一種緩慢發作的軟筋散。

不會致命,卻能在三分鐘後,讓一個內力深厚的人,提不起半分力氣。

我端着托盤回來,兩隻白玉杯,一壺琥珀色的酒液。

燭光下,酒液澄澈,散發着醇厚的香氣。

我爲他斟滿一杯,也爲自己斟滿一杯。

“陛下,請。”

我舉起杯,姿態從容。

傅九溟的視線落在我臉上,眯眼如審視一件陌生的器物。

他終究還是接過了酒杯。

或許是我的順從讓他滿意,又或許,在他心裏,我根本掀不起任何風浪。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我也飲盡了我的那杯。

我的酒裏,自然是無毒的。

“多謝陛下成全。”我放下酒杯,福了福身。

他“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目光重新落回那本族譜上,手中的刀,似乎又要落下。

“陛下,”我輕聲開口,“剜去名字,不過是儀式。不如,將這整頁都燒了吧,也算乾乾淨淨。”

我一邊說,一邊“體貼”地爲他研墨。

墨條在硯臺中輕輕旋轉,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的注意力被我的話語和動作吸引。

這是我需要的,哪怕只有一瞬。

我的另一隻手,悄無聲息地探向他身後書架的第三層。

那裏有一個暗格。

前世,我曾無數次在他睡着後,撫摸那個冰冷的開關。

裏面放着兩樣東西。

調動三十萬邊防軍的虎符,以及開啓地下國庫的龍紋密鑰。指尖觸碰到機括,輕輕一按,暗格無聲開啓。

我摸到了虎符冰冷的金屬質感。

3

虎符入手,沉甸甸的。

像攥住了弟弟和我的命。

我將它與密鑰一同滑入寬大的袖袍中。

動作快得像一道幻影。

傅九溟還在看我爲他研磨。

墨汁濃稠,恰到好處。

“陛下,墨好了。”我將墨錠放下,後退一步。

他似乎終於從我的“順從”中回過神,察覺到了幾分不對勁。

但他沒有立刻發作。

帝王的多疑,讓他選擇先觀察。

“你想要甚麼?”他問,聲音裏帶着慣有的審問。

“臣妾甚麼都不想要。”

我笑意更深,“只想送陛下一份臨別贈禮。”

話音未落,我猛地將身旁的燭臺掃向厚重的窗幔。

火苗觸及絲綢,瞬間竄起。

火光映亮了他驟然變化的臉。

“你敢!”

他起身,想來抓我。

可腳步卻是一個踉蹌。

藥效,比我預想中發作得還要快一些,或許是他今夜本就有些疲憊。

這片刻的遲滯,足夠了。

我轉身就跑,沒有絲毫留戀。

“沈知微!”

身後傳來他壓抑着怒氣的吼聲。

我沒有回頭,衝出書房,心腹侍衛阿武已在門外等候。

“娘娘!”

“走!去接阿弟!”

我們奔跑在深夜的宮道上,身後,火光逐漸染紅了半邊天際。

警鐘聲,也在這一刻響徹皇城。

尖銳,急促,像一曲爲我送行的戰歌。

我回頭望了一眼那片火海。

傅九溟,好戲,纔剛剛開始。

4

皇城亂了。

無數禁軍和內侍提着水桶,奔向着火的書房。

尖叫聲,呼喊聲,亂成一鍋粥。

這正是我想要的。

混亂,是最好的掩護。

我與阿武抄小路,避開人羣,直奔關押弟弟的偏院。

弟弟沈從安,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軟肋。

前世,傅九溟就是用他,一寸寸碾碎了我的傲骨。

這一世,我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動他分毫。

偏院的守衛也被大火吸引,只留下兩個打盹的。

阿武出手利落,悄無聲息地解決了他們。

我推開門,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弟弟就躺在牀上,面色蒼白,呼吸微弱。

聽到動靜,他艱難地睜開眼。

“阿姐......”

“別怕,阿姐帶你走。”

我俯身,將他瘦弱的身體背上後背。

很輕,輕得讓我心口發痛。

“阿武,國庫密鑰給你。”

我從袖中掏出那枚龍紋密鑰。

“按計劃行事。”

阿武接過密鑰,重重點頭,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娘娘保重!”

他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我揹着弟弟,繼續在陰影中穿行。

我們的目標,是北城門。

那裏,我父親的舊部會接應我們。

沒過多久,城中另一處也起了騷動。

我聽到有人在高喊:“國庫被盜!黃金撒滿街了!”

我知道,是阿武成功了。

用一座金山,換一條生路。

值了。

5

黃金雨,是傅九溟最想不到的陽謀。

他愛惜民力,更愛惜國庫。

百姓的瘋搶,足以將他所有的佈防衝得七零八落。

我揹着弟弟,混在湧向街頭的混亂人潮中。

馬蹄聲自身後傳來,急促如雨點。

是禁軍。

他們追上來了。

我加快腳步,心臟在胸腔裏狂跳。

北城門就在眼前。

城門下,火把通明,一隊人馬早已嚴陣以待。

爲首的,是我父親當年的副將,林叔。

“小姐!”林叔看到我,立刻迎了上來。

“快!上馬!”

我將弟弟交給親衛,自己翻身上馬。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帶着怒意的聲音從城樓上傳來。

“站住。”

我勒住繮繩,抬頭望去。

傅九溟站在城樓上,玄色龍袍在火光下翻飛,宛如地獄修羅。

他身邊,站着一個身穿白衣的女子。

哪怕隔着很遠,我也能認出,那是阿月。

她依偎在他懷裏,身體微微發抖,似乎被眼前的混亂嚇到了。

傅九溟一隻手攬着她,輕輕安撫。

他甚至爲了不驚擾她,命令即將衝鋒的禁軍暫緩追擊。

前世的畫面,再次刺痛我的心。

他永遠都是這樣。

阿月的任何一點驚嚇,都比我的生死更重要。

他看着我,如同在看一隻逃不出掌心的螻蟻。

“沈知微,鬧夠了就回來。”

他的語氣裏,沒有挽留,只有命令。

“我可以當,今晚甚麼都沒發生。”

6

我可以當甚麼都沒發生?

我笑了,笑聲在喧囂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城樓上的傅九溟,眉頭皺了起來。

他不喜歡我這樣笑。

這笑容裏沒有愛慕,沒有乞求,只有他看不懂的嘲弄。

“陛下,”

我高聲回應,“這齣戲,您還沒看夠,我卻已經演膩了。”

我從馬鞍上解下一個包裹,高高舉起。

“陛下可知,這是甚麼?”

傅九…溟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我。

“這是您七年來,寫給我的所有信。”

“每一封,我都留着。”

“您在信裏說,我是您最鋒利的刀,最堅固的盾。”

“您說,待您平定四海,便會與我共享這萬里江山。”

我一封封地拿出那些信紙,然後,鬆手。

信紙如蝶,紛紛揚揚地飄散在風中。

“現在,我把這些都還給您。”

“刀,鈍了。盾,碎了。”

“這萬里江山,您還是留着,給您的‘光’做陪葬吧!”

我的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

他攬着阿月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我看到阿月的身體,似乎僵硬了一下。

“林叔,放箭!”我厲聲下令。

一支早已準備好的響箭,帶着一封信,呼嘯着射向城樓。

不偏不倚,正釘在城樓的牌匾之上。

那是我用自己的血,寫下的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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