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公公被政敵下奇毒,性命危在旦夕。
身爲太醫院院首的夫君手握先皇御賜的金針,可解此毒。
可他卻派那位膽小愚笨的小師妹行鍼解毒。
小師妹在藥箱裏翻找時,不慎被一根木刺扎破了手指。
她嘟起紅脣,眼淚汪汪:
“慕容哥哥,我的手好痛呀。”
夫君便不顧奇毒侵入患者心脈,用金針爲她挑了半個時辰的木刺,纔開始醫治。
沒想到小師妹手忙腳亂,不小心刺中了公公死脈,叫公公當場氣絕。
夫君摟着哭哭啼啼的小師妹走出太醫院,漠然的看着我。
“去給你父親收屍前,先寫一道奏疏遞交大理寺,就說你父親是舊疾復發,回天乏術,與醫治無干。”
“你父親本就沒救了,青兒心地純良,不能因此事影響她在太醫院的前程。”
我這才明白,原來他一直以爲中毒的那位是我父親。
只是若他知道,死得是他父親,還會不會爲小師妹這般脫罪!
1
慕容決冷哼一聲,面露不悅。
“愣着幹嘛?你是不想寫?”
“別不識抬舉,不寫罪責狀,難道你還想去大理寺鳴冤不成?!”
林青兒從慕容決的臂彎中仰起臉。
“慕容哥哥,你不要對晚姐姐這麼兇。”
“她剛剛失去父親,心中有氣也是難免......”
她話語間帶上了哽咽:
“都怪我,沒能救回病人也牽連了慕容哥哥,我實在罪該萬死,如果我的醫術能再精進一分,就不會給慕容哥哥添麻煩了......”
慕容決滿目憐惜,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柔軟。
“青兒,你就是太懂事了,不必將所有過錯都歸結於己。”
“他那病症已入膏肓,神仙難救,與你何干?”
話畢,他用冰冷的目光望向我。
“蘇晚,你非要讓青兒愧疚自責一輩子才肯罷休嗎?”
“立刻去寫罪責狀,再備一份厚禮送到太醫院給青兒壓驚,就說她宅心仁厚,妙手仁心,聽清了嗎!”
我險些失笑。
公公雖身中奇毒,卻不至於病入膏肓,分明是被金針刺中死穴而致其死亡。
慕容決聽聞我陪同長輩來此求醫,立刻帶着林青兒趕來。
我原以爲他心繫公公安危,要親自施救,未曾想他竟讓一個剛入太醫院不久的學徒來執掌金針。
現在人沒了,家屬反倒要叩謝恩人?!
不過既然慕容決自己都覺得他父親命該如此,我還有甚麼可說的?
我竭力忍住笑意,不住地點頭。
“我自然願意寫,但我一人的話也不算數。”
“不如這樣,你我各錄一份供狀,你先畫押爲憑,我也好去向大理寺交代。”
慕容決用看蠢貨般的眼神打量我。
“那是你爹,又不是我爹。”
“你爹死了,與我何干?”
看見他的神色,我忽然想起之前在公公書房,無意間發現他身中奇毒去請脈的記錄。
公公當時再三叮囑我不可告知慕容決,說他正值仕途關鍵,不想讓他捲入政黨紛爭,爲自己憂心。
後來那名帖還是被慕容決撞見了。
面對公公懇求的目光,我只能謊稱那是我父親身體不適。
我此刻才懂了慕容決當時那番莫測表情的含義,那是幸災樂禍。
見我沉默不語,只是固執地攤開紙筆要他畫押。
他終於失去了耐心:
“好,我畫押,也認可此事與醫治無干,行了吧。”
“速速讓開,沒見青兒因救治勞累已經心力交瘁了嗎!”
林青兒蜷縮在男人懷中,得意地朝我揚了揚下巴。
慕容決一把將我推開,側身經過時輕蔑地掃了我一眼。
“別在這怨天尤人了,就你爹那情況,也沒多少時日的活頭了。”
我默不作聲,真希望他知曉死的是他親爹時,也能這般豁達。
趁着家僕將遺體移入後堂的間隙,大理寺的官員前來問話。
他們也面有難色,畢竟慕容決既是主治之人,又是至親家屬。
未等他們開口,我便呈上了罪責狀和那份有慕容決畫押的陳述書。
幾位官員面面相覷,啞口無言。
從前廳出來,我走向停靈的後堂。
半途卻撞見慕容決與林青兒正攜手而行。
他見我準備去安置後事,伸手將我攔下。
一張紙甩在我的臉上。
“簽了它。”
2
我拾起一看,是一份遺體供藥的契書。
即便棺中之人並非我至親,我的臉色也不由得沉了下去。
“難道你不知曉嗎?父親生前所願,便是身軀完整地魂歸天地。”
“我絕不應允。”
我的話音剛落,青兒便掩口輕笑。
“哎呀,都甚麼年頭了,竟還有人信奉這些老規矩!”
“依我看,定是你爹生前作惡多端,才招致惡疾纏身的報應。”
“不然這天下人何其多,爲何偏偏是他中毒?”
慕容決含笑贊同。
“蘇晚,不如趁着你爹還沒涼透讓他做些貢獻,興許還能爲他積些陰德,來世投個好人家!”
“這與S豬宰羊是同一道理,剛死的最新鮮,軀體藥性最佳,再晚些可就錯失良機了。”
逝者爲重,就算躺在裏面的不是他的岳丈。
身爲懸壺濟世的醫者,怎能說出這等話!
我壓着怒火,低吼道:
“那不是你父親嗎!你還有沒有人性?!”
“我不可能畫押!”
我轉身欲走,卻被他一把攥住。
慕容決的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我的手骨捏碎,他揚起另一隻手,言語中充滿威脅:
“不識抬舉的東西,好言相勸,你不聽是嗎!”
我用一雙利眼死死回敬他。
“慕容決,你敢動我?!我蘇家上下絕不會放過你!”
此言一出,慕容決一掌隔空拍在我胸口。
我只覺一股氣勁湧入,喉頭一甜。
“出身好就了不起了?”
“整日拿你蘇家壓我,真當本公子是好惹的嗎!”
他強行抓着我的手,在契書上按下了指印。
又猛地將我推倒在地。
我勉力撐起上身,難以置信地望着慕容決。
他過去連一句重話都未曾對我說過,如今竟能對我動手?!
青兒趕忙上前挽住慕容決的胳膊。
“師兄,不要爲這等人生氣,傷了你的貴體!”
慕容決立刻斂去怒容,彷彿生怕驚擾了他懷中的珍寶。
“不氣不氣,爲那種賤婦不值得。”
“走,我們去處理那具藥材。”
青兒眼珠一轉,嬌聲說道:
“師兄,不如先去書房歇息片刻,這試藥的事便交給我,正好讓青兒向師兄展示一下所學!”
見慕容決離開,青兒將棺蓋隨意推開。
她拿起一套銀針,分別蘸了不同的毒液,刺入我父親的手臂。
嫌惡地說道:“肌肉已經僵直,毒性滲透太慢,看來此路不通。”
又撬開我父親的嘴,灌入一小瓶藥水。
“七竅流血,反應倒是快,可惜無法控制藥量。”
她又開始在胸腹處下針,我父親的遺體被她當作試藥行鍼的器皿。
她一邊試驗,一邊將結果記錄在冊,派人送給慕容決過目。
慕容決的批覆裏滿是讚許。
“青兒果然天資聰穎,初次實踐就能有如此膽魄!”
我忍不住捂住嘴,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青兒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蘇姐姐,我總要一一試過,才知藥性如何,纔敢給聖上用藥,你父親能爲聖上龍體安康試藥,也是死得榮耀,你別計較。”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自然不計較。
慕容決這個親兒子都撫掌稱快,我一個外人有甚麼資格計較?
但既然認清了慕容決的爲人,我斷然不可能再與他虛與委蛇地過下去。
我找到慕容決,手寫休書一封。
“慕容決,我們的婚事就此作罷吧。”
3
慕容決臉色鐵青。
“蘇晚,你發甚麼瘋?!”
“醫者不是萬能的,你爹死了難道要算在我的頭上嗎?!”
我平靜地回應:
“我沒有怪你,只是不想與你再有瓜葛。”
慕容決皺着眉,強行剋制住怒火。
“你父親的事,我和青兒都已盡力,我知道你一時心痛,但別拿婚事當兒戲好嗎?”
一旁的林青兒後知後覺地呀了一聲,難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晚姐姐,你不怪慕容哥哥,莫非是怪我辦事不力?”
她的眼圈瞬間就紅了,掩面蹲在地上。
“都怪我,沒有辦好慕容哥哥交代的事,惹晚姐姐生氣了。”
“你要打要罰都隨你,千萬別跟慕容哥哥退婚,慕容哥哥是無辜的!”
慕容決趕緊將她扶起,怒聲對我喝道:
“出了這種事,青兒本就心中不安,你故意拿話刺她,有何居心?”
“跟我退婚?蘇晚你給我看清楚,你爹沒了,你蘇家就少了一根頂樑柱,你以爲你還是那個被捧在手心裏的蘇家大小姐嗎?!”
“你最好明白,你日後要仰仗的人,是我!不是你那仕途已經走到頭的爹!”
我靜靜地凝視他。
眼瞳中清晰地映出他扭曲的神情。
“慕容決,你終於把心裏話說出來了。”
“你借我蘇家的勢平步青雲,如今翅膀硬了,便覺得我們高攀不起了。”
“你現在這副嘴臉,我真是半分都瞧不上。”
慕容決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林青兒更是一臉無辜的模樣,眼珠在我和慕容決之間滴溜溜地轉。
“退!馬上就退!”
慕容決用力抹了把臉,雙目赤紅。
“蘇晚,你蘇家有權有勢,你了不起!”
“你最好保佑你那老爹在官場上永遠別犯錯,否則別怪我到時候落井下石!”
他離開前,瞥了一眼那具的遺體。
輕蔑地吩咐下人。
“一堆無用的腐肉,即刻送去亂葬崗,別污了太醫院地界!”
我本想讓慕容決送他父親最後一程。
現在看來,毫無必要了。
幾個時辰後,大理寺的仵作前來回復。
我取回了裝有殘骨的瓦罐,爲父親佈置了靈堂,並依禮數通知了慕容決及他的家人。
一場姻親緣分,也算到此爲止。
我忙碌許久,回到靈堂時卻呆住了。
公公的靈位牌上被潑滿了殘酒,牌位正中被用墨筆粗暴地畫了一個烏龜。
本該擺放祭品的供桌,被換上了酒肉佳餚,莊嚴肅穆的哀樂也被換成了金戈起舞之樂。
“哎呀,這樣纔不沉悶嘛!”
青兒笑着笑着將骨灰罈踢到角落,裏面的骨灰撒了一地。
又拿起硃砂筆,在靈堂的白幡上畫滿了不堪入目的圖畫。
我呆滯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喉頭彷彿被死死扼住。
這時,靈堂的門被推開。
慕容決闊步而入,目光掃過滿堂的狼藉,竟無半點怒意。
青兒朝他眨了眨眼,像是在邀功一般跑了過去。
“慕容哥哥,你不是說喪事不必太過悲慼嗎?你看我佈置的是否別出心裁?”
慕容決走到那被塗抹得不堪入目的靈位前。
完全沒看出那是我父親的牌位。
他隨手將牌位扶正,才滿意地頷首。
聲音不緊不慢,卻字字清晰:
“就該讓氣氛熱鬧起來,如此一來,死者也能走得風光些。”
4
即便逝者與我並無血緣,但人死爲大。
無論何人,都不應受此奇恥大辱!
我死死地看着慕容決,聲音因極度的憤怒而顫抖:
“你竟然......還笑得出來?”
慕容決神色如常,戲謔地說道:
“你叔父生前鬱郁不得志,我們替他熱鬧一場,正是爲了彌補他的遺憾,讓他風光的走。”
“風光?”
我向前一步,厲聲質問:
“這是靈堂!是憑弔亡魂之所!你們卻在此地胡作非爲,將靈位塗抹到連名姓都無法辨認......這叫風光?!”
“你不是在告慰逝者,你是在褻瀆!”
林青兒被我的氣勢嚇了一跳,但很快便撇嘴嘲諷道:
“哎呀,怎麼這麼不開化呢?一個死人罷了,何必搞得如此壓抑?”
看着慕容決那副不以爲然的模樣。
我忽然笑了,聲音變得異常平靜:
“你自己都不在乎,我又何必多言?”
慕容決微微一愣,眉頭蹙起,似乎沒聽出我話中的寒意。
只當是我終於屈服,笑道:
“晚晚,你早該如此乖巧。”
“你安心,今後,我定會好好待你。”
林青兒見我不再作聲,歡呼着將一羣不知從何處尋來的紈絝子弟迎了進來。
一羣人幾乎要在靈堂上猜拳行令。
我轉身坐下,看着他們鞋底沾染的骨灰殘渣,神情漠然。
贊禮官依時辰走進靈堂,手中還捧着儀程單,當場僵在原地。
“愣着做甚麼?”
“吉時已到,還不開始?”
慕容決神情泰然地吩咐道:
“時辰到了,開始吧。”
禮官只能白着臉,顫聲開口:
“今日我等齊聚於此,爲故去的......呃......舉行驅邪納福的歡送儀式。”
人羣中爆發出幾聲沒忍住的嗤笑。
“參加過喜宴,還沒見過這麼鬧騰的喪儀!”
“這亡人要是泉下有知,怕是要氣得活過來吧!”
“死了都不得安生,這人生前定是得罪了不少人!”
林青兒笑得花枝亂顫,故意用話來激我:
“你看,連禮官大人都說這是納福之儀!”
“你剛纔還那般疾言厲色,真是少見多怪!”
慕容決也輕蔑地瞟了我一眼。
“有些人就是太過迂腐,人都走了,非要擺出一副苦相給誰看呢?”
我不怒反笑,慢條斯理地開口:
“這種驅邪納福之法我父親定然是不喜的,至於你爹喜不喜歡,我便不知了。”
慕容決的眼神瞬間一凝。
“你甚麼意思?”
我只是勾脣淺笑,不再言語。
他冷哼一聲:
“以爲逞幾句口舌之快,你爹就能活過來嗎?”
“可笑!”
林青兒見狀,立刻嬌媚地依偎在慕容決身側。
“慕容哥哥,我們別理她,她就是嫉妒你對我好!”
就在此時,禮官聲調一變,準備開始下一個流程。
話音還沒落,靈堂大門被轟然推開。
一位身着蟒袍的官員和一位鳳冠霞帔的貴婦走了進來。
我起身相迎。
“母親,父親大人,你們來了。”
看到我的父母親登場,慕容決如遭雷擊,臉色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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