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和許洋是異地戀。一北一南，相距一千多公里。

戀愛七週年紀念日，爲了給他一個驚喜，我帶着鮮花和禮物來到他的城市，在他租住的公寓外等到凌晨。

可昨天才在視頻中說了不下百次「想你」的許洋。

出現時，卻牽着另一個女孩的手。

嬌豔欲滴的花朵蔫噠噠地垂着，懷抱的禮物轟然落地。

四目相對，許洋像被燙到般鬆開我的手。

「芩芩，你聽我解釋！」

01.

我和許洋從小一起長大，在高二那年正式交往，到現在已經整整七年。

彼時，他陽光帥氣，熱情爽朗，是被不知多少女生暗戀的校園男神。

每次去打球都能引來尖叫無數，送水者更是前赴後繼。

幾乎全校學生都知道。

校園男神許洋，有一個醜小鴨一樣的青梅竹馬。

不止一個女生跑到我面前，耀武揚威地要求我有點自知之明，不要再繼續糾纏許洋。

男生們在背後也常說許洋哪哪都好，就是年紀輕輕瞎了眼。

可他們不知道。

當初是他紅着臉，緊張到結巴地羞澀向我告白，像只可憐的大狗請求我給他一個機會。

我的長相、身材確實不符合現下大多數人的白幼瘦審美。

許洋卻無數次擋在其他人面前，聲音堅定地否定他們「不般配」的論調。

那時，他愛我愛的光明正大又赤誠熱烈。

每當有人說了不好聽的他，他也會在趕走那些人之後，邊攬着我一晃一晃，邊在我耳邊篤定地給我自信。

「別聽他們瞎咧咧，我的芩芩在我眼中永遠是最漂亮的女孩！」

交往五年。

我一直以爲，我們會就這樣一路走到結婚生子，白頭偕老。

沒想到，是我癡心妄想了。

怔怔看向跟許洋手牽手出現，嘴角還掛着甜蜜笑容的女生。

白皙，纖細，漂亮。

跳出許洋女朋友的身份，站在一起的兩人看起來確實很般配。

我的心瞬間和身體一樣被凍僵了。

四目相對。

許洋燙到似的鬆開跟女生十指緊扣的手，他表情慌亂，身體卻始終站在女生旁邊，沒有靠近我半寸。

「芩芩，你聽我解釋！」

「陳琳是我同專業師妹，大概率能保研了，是我導師點名讓我帶她的，剛剛也是她差點兒摔到我纔會扶着她的，你千萬別誤會，好嗎？」

我艱難擠出跟平時沒甚麼區別的笑容，先看了眼陳琳，之後纔將視線落在許洋身上。

誰扶人會扶到十指相扣呢？

我們站在一團投射到地免得橘色燈光兩端。

他們並肩而立，郎才女貌，我素面朝天，未施粉黛的臉被冬夜冷風吹得僵硬。

我從未有一刻比現在，更加清楚地認識到，我和許洋或許原本就屬於兩個世界。

片刻。

我在許洋帶着明顯慌亂的注視下，緩緩搖了搖頭，平靜道。

「不會。」

02.

在我打量陳琳的同時，陳琳也在打量我。

她的眼神跟之前太多女孩得知我和許洋是一對時的神色相差無幾。

玩味，輕蔑，以及赤裸裸的挑釁。

之前那些我全都視若無睹。

因爲那時的我可以確定，許洋心裏只有我一個。

可今天，我沒辦法繼續視若無睹了。

「師哥，這就是芩芩姐吧？」

陳琳朝着許洋甜甜一笑，而後腳步輕快地來到我面前，試圖來拉我的手。

我後退半步，躲開了她看似無害的主動靠近。

陳琳甜美的笑僵在臉上，她看上去有些委屈，無辜的小白兔似的，無措地回頭望向許洋。

「對、對不起師哥，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走路不小心，就不會連累你被芩芩姐誤會了......」

「江芩芩！」

結果我的這個舉動，卻讓上一秒還在緊張的許洋直接冷了臉，他大步流星走過來，不滿地將陳琳護到身後。

「我都跟你解釋過了，你要真生氣就衝我來，好端端衝小琳甩甚麼臉子！」

看着擋在陳琳身前，臉上甚至隱隱浮現怒火的許洋，一瞬間竟有些恍惚，我和陳琳究竟誰纔是他的女朋友。

在許洋毫不掩飾的憤怒下。

我不受控制地後退半步，腳下卻不知道被甚麼絆到，整個身體瞬間失去平衡。

許洋急切地想要來扶我，可才邁出一步，就被身後的陳琳拉住。

「師哥小心！」

我摔到了。

懷裏小心呵護了一路的桔梗花砸在地上，白色花瓣撒了一地。

那支他說過無數次想要的，價格高昂的，花掉我攢了一學期生活費纔買到的耳機，也轟然落地。

「芩芩！」

許洋終究還是來到我身邊，怒火被心疼和愧疚取代，他小心翼翼扶起我，餘光卻止不住去掃陳琳，像是擔心對方會不開心一樣。

在他身後，陳琳得意地盯着我，說出的話卻是。

「對不起啊芩芩姐，我只是太擔心師哥了，這才一時心急拉了他一下......」

我低着頭看着撒了滿地的花瓣，心也碎成了一瓣一瓣。

下一秒，一隻腳重重踩在那些花瓣上，將灑落的花瓣碾碎進塵埃中。

「誒呀！」陳琳做作的掩脣驚呼，緊接着委屈起來：「不好意思啊師哥，我就是太着急了，不是故意踩到芩芩姐的花的......」

03.

進了公寓才知道。

早在半年前，陳琳就以跟舍友鬧了矛盾，以及找不到合適房子爲由，搬來跟許洋合租了。

衛生間裏，兩人的牙刷漱口杯並排立着，一粉一藍。

一眼就看得出男女區別的各種護膚用品看似涇渭分明，卻總能在男士那邊看到零星幾樣女士專用。

真奇怪啊，明明許洋所住的住我裏就有一個衛生間，他爲甚麼還要把這些東西挪到外面那個？

陽臺上，男女裝交叉掛在晾衣架上。

我面無表情逛完了公寓，許洋亦步亦趨跟在我身後，隨着我的視線不停給出解釋。

「我之前有跟她說過的，但小琳日常生活中就是毛手毛腳的。」

「零食是之前有一天晚上她來我房間說事情的時候落下的。」

「衣服這些，你都不知道這裏水費有多貴，是小琳提議這麼洗省水省電，我才同意的。」

「誒呀，早上出門着急忙慌得，東西放錯位置很正常啊！」

大約是煩了。

許洋解釋的語氣越來越暴躁。

到最後，更是直接把我拉進陽臺種種拉上門低吼質問：「江芩芩，我們在一起七年了，你對我難道連這點信任都沒有嗎！」

許洋抽出一支菸，煩躁地面向夜空點燃了眼。

我回頭看去，正對上客廳陳琳朝這邊看來的視線，旋即，她挑了下眉，動動嘴無聲說出一個詞。

「loser。」

煙味被風吹到我臉上，我沒控制住打了個噴嚏。

許洋依舊不爲所動地抽着煙。

我收回看向陳琳的視線，平靜地提醒他。

「你還記得我對菸草過敏嗎？」

不止對菸草，我還對很多東西都過敏，比如進門玄關處擺着的香氛，客廳茶几上果盤裏的芒果和花生，廚房流理臺上沒收拾乾淨的雞蛋殘羹。

許洋夾着煙遞到嘴邊的手僵住了，兩秒後，他手忙腳亂地熄滅了菸頭。

他轉回來看向我的臉上，閃過一絲後知後覺的懊惱。

「對不起啊芩芩，我最近真的做實驗做到忙昏頭了，你別——」

沒等他把解釋的話說完，我又說。

「許洋，我今天已經有整整五個小時連口水都沒喝過了。」

好像現在才注意到我乾燥到幾乎起皮的嘴脣，許洋半張着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從前，別說五個小時，就算只有半小時，他也能一眼就看出來，還會一直囉囉嗦嗦反覆催着我馬上去喝水，憂心忡忡地念叨：「江芩芩，沒了我你可怎麼辦吶！」

原來，愛與不愛真的這麼明顯。

04.

拉開陽臺門的時候，許洋下意識抬手在空氣中揮了揮，我不解看過去時，他脫口而出。

「小琳聞不了煙——」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我在他懊惱的表情中，瞭然地點了點頭：「沒關係，你們現在住在一起，是該注意些。」

他記得她聞不了煙味，卻忘了我過敏。

所以，他拉着我去陽臺的時候會關門，卻能毫不在意在我面前吞雲吐霧。

許洋急切地抓亂精心打理過的頭髮：「芩芩，你能不能相信我，事情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一旁的陳琳也摻和道。

「芩芩姐，你千萬要相信師哥，他在學校的時候，可一直把他有個特別優秀的女朋友掛在嘴上呢！」

「雖然老有人愛給我和師哥亂點鴛鴦譜，說我倆一看就很般配，但你要相信，師哥對你的心真的日月可鑑！」

許洋忙不迭點頭。

「對啊，這下你總該信了吧！」

奔波了一天，我現在又餓又累，是在力氣繼續跟他們耗下去。

於是敷衍地點點頭：「好，我相信。」

許洋麪上一喜，纔要說話，我已經身心俱疲地轉身往他的臥室走去。

身後響起陳琳刻意壓低卻又能準確無誤被我聽到的聲音。

「師哥，芩芩姐真的相信了嗎？對不起啊師哥，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你好心收留了我，芩芩現在也不會這樣誤會你......」

許洋的語氣半是心虛，半是安慰。

「沒事，芩芩其實特別善解人意，我待會兒再去跟她說說，她肯定就不會這樣啦！」

不想繼續聽這兩人的對話，我加快腳步走進臥室。

一個熱水澡後。

我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

我儘量忘掉今晚發生的種種，吹乾頭髮躺到牀上，耳邊卻還在不斷響起客廳中許洋和陳琳熟稔又親暱的對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閉上眼，努力忽視心底傳來的鈍痛，閉上眼暗示自己趕快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

我昏昏欲睡間聽到臥室門打開，緊接着一道熱源朝靠近過來。

許洋的手落到我肩膀上，探過身體來親我。

「寶寶......」

相戀七年，不用想都知道他現在想做甚麼。

我躲開他湊過來的嘴，含混道：「許洋，我累了......」

許洋卻不罷休，嘴巴貼在我耳朵上黏黏糊糊道。

「寶寶，我真的很想你。」

我回頭看向他，黑暗中，許洋的雙眼被欲氣填滿。

之前還一副氣到跳腳的模樣，跟陳琳待了一會兒就變成了這樣，兩人到底在客廳做了甚麼？

「許洋。」

天知道我是怎麼拼命剋制滿心苦澀和痛苦，才能這麼平靜地叫出他的名字。

「這個房子裏還有第三個人，我不想。」

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澆得許洋徹底冷靜下來。

他退後了些，在我背後頹然坐下，可沒過多久，他那壓抑着怒火和煩躁的聲音就再度傳來。

「江芩芩，到底要我怎麼做，你才肯相信我和小琳真的甚麼都沒有！」

我沒再說話，裝作已經睡着。

一陣窸窸窣窣後，許洋在我背後躺下，我們互相背對着對方，氣氛是從未有過的冷凝。

05.

次日。

早上醒來時，許洋已經不在身旁。

門外應景地傳來一陣嬉笑聲。

我心累地捏捏眉心，洗漱整理好之後拉開了臥室門。

下一秒，我腳步頓在原地。

近乎狹窄的廚房裏，許洋和陳琳肩膀抵着肩膀站在流理臺前，兩人小聲聊着甚麼，只時不時有陳琳清脆的笑聲響起。

而每當陳琳笑出聲時，身旁緊密相貼的男人都會側頭去看她，在他臉上，我看到了曾經只屬於我的寵溺和縱容。

一個回頭，陳琳看到了我。

頓時，她被嚇到似的，攏着手往旁邊退了半步，在許洋不解看向她時，小心翼翼拽了拽後者衣襬，又飛快朝我這邊瞥了一眼。

許洋像是沒看懂她的按時，只側臉看向身邊的女孩，從我的角度看過去，能輕易看到他臉頰和鼻尖上，還殘留着明顯被人故意摸上去的麪粉。

「誒呀！」

陳琳輕呼一聲，扯了張紙巾就手忙腳亂去擦許洋的臉。

許洋就這麼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甚至還特別配合得往前遞了遞自己的臉。

心口熟悉的鈍痛再次傳來。

當年我剛答應許洋的告白時，也常有女生對我視而不見上趕着想跟他搞曖昧。

可每次不等女生湊上去，許洋就會率先遠離，並正式嚴肅警告對方。

「我有女朋友了，她聰明善良溫柔可愛，是我好不容易纔追到的，我不允許有任何可能會讓我女朋友不開心的事情發生，懂？」

言猶在耳，在看當下，卻早已物是人非。

廚房一聲嬌笑讓我回了神。

眼下兩人已經擦完臉，沒聽到許洋說了甚麼，只看到陳琳笑得一臉嬌羞。

我本來還挺餓的，現在只想吐。

不疾不徐在餐桌上叩了兩下，許洋轉過頭來才發現我已經出來了。

他眼角眉梢依舊掛着春意盎然的笑，好像根本不覺得他和陳琳沒有絲毫邊界感的互動有甚麼問題。

「醒啦？先喫早飯吧，我特地早早出門買了你最喜歡喫的小籠包和豆漿。」

「我正和麪呢，前兩天視頻你不是說想喫我親手包的包子嗎？等下午面醒好了，咱們就一起包包子好嗎？」

低頭看了眼桌上還散發着熱氣的早餐，旋即又掃了眼流理臺上，隱約能看到裏面是甚麼餡料的不鏽鋼盆。

忽略掉陳琳挑釁的視線，我面無表情道：「不想喫，沒胃口。」

許洋又不不高興了。

他回過頭來，將手裏的麪糰重重往盆裏一摔，怒道。

「江芩芩，你怎麼這麼難伺候？早餐是我和小琳一大早排隊買回來的，包子也是你要喫的，你到底還有甚麼不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