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江慈並未聽到謝爲良回答,只聽得一聲慘叫後,有人當即倒地,緊接着,院內立時炸開驚叫,腥羶之氣迅速在沉悶的空氣裏鋪散開來,令天生嗅覺靈敏的她,隱隱作嘔。
江慈頭皮一麻,驚懼的目光從那雙官靴繡面一路攀上......
來人身披墨色連帽斗篷,一身玄色官服,用金線緙繡着鶴戾青雲圖,官帽上長長的珠繩墜在身前兩側,腰間別着一把半壁長的銀鞘龍紋短劍。
是他,監察司總使——燕青。
抬眼的一刻,那混雜在血氣裏的檀香更甚,江慈的目光停在燕青的下顎處,愣是不敢向上看了。
這淮南界內,縱使沒見過當朝最大的宦臣燕青本尊,也無人不識他腰間這把無相劍。
只這片刻的功夫,七八個人接連倒在血泊裏,舅母張氏和幾個姑娘頓時被嚇得嚎啕大哭,跪得跪,求得求,就是無人敢跑。
燕青拱手行了個禮,清凜的聲音在滿院鼎沸當中頗有辨識度:“謝員外,多耽擱一刻,就會多死一個人,這會兒是男人,接下來是女人,老人,最後是孩子。”
謝爲良眼看身邊人一個接一個的往下躺,嚇得三魂丟了倆,嚎啕着說了實話,原來維繫自家香坊多年的藥香方子,是他盜來的,這其中並沒有駐顏香的祕方,前些時日聽聞有人重金求方,才自編了一套騙取錢財,不想騙到了監察司,至於真香的方子,他也不知。
燕青站得累了,撩袍坐在下屬剛搬來的扶椅上,開口復問:“你們香坊的方子,多半出自江家,偏偏沒有這張‘四時好’,如此說來,是本官上當了?”
江慈沒聽清謝爲良是如何作答的,只在聽到“江家”二字的一刻,腦中頓時嗡鳴一片!
“偷了我家香方的人,是你?”
江慈竟不知自己幾時從跪成一片的人羣裏站了起來,眼裏沒有監察司,更沒有燕青,只有謝爲良。
謝爲良回頭看向雙眼猩紅的江慈,一時啞然。
“是你S了我全家?”
“不......不是!我只是撿了幾張方子,S你全家的不是我!”謝爲良連聲惶惶解釋。
有監察衛想去按住正一步步上前來的江慈,卻被燕青抬了個手指擋在身後:“居然還有個江家的。”
燕青細看了幾眼面前這個渾身是傷的小姑娘,向後靠了靠身,饒有興致地等待下話。
江慈拖着重步走到謝爲良身前,猛地擼起衣袖,那上面大大小小的刀痕,密密麻麻地爬滿了她的半條手臂:
“你說阿孃那年重傷未愈,需用我的血月月養護,也是假的吧?我阿孃呢?我問你......我阿孃呢!!”
眼前的這個人口口聲聲說阿孃是爲了救她,一直重病,只有用至親之血,才能續命,爲了不讓阿孃情緒激動,受到刺激,也從不准她去見,江慈竟還傻傻地把他當做阿孃和自己的救命恩人,所以這些年無論受了多少的虐待和不公,都會乖乖地聽他話,任他取血,責罵,可笑地幻想着他會顧念着一分親情。
江慈抓着謝爲良的衣襟,震驚與不甘的淚水蜿蜒爬了滿臉,她崩潰地蹌跪在地,心口像是被人揉進來一大把碎瓷渣子,一剜一剜地疼,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痛恨一個人,恨他騙了自己這麼多年,更恨他辜負了阿孃對兄長的信任!
燕青看見那條本該屬於十來歲少女的白皙手臂上,堆滿了傷,饒是見慣了傷痕,瞳孔也不禁被刺痛了一下,他匆匆斂回目光,無味起身。
“總使不看了嗎?”
“走吧,膩了。”
“那謝家......”
燕青側眸斜睨了江慈一眼,向着謝家衆人躬身又行一禮,繼而轉身淡道:
“一個不留。”
坊間常傳,監察司總使燕青,身爲宦官之首,乃奸佞之最,手段狠絕無情,處事幹脆利落,偏此人又是信佛,每每取人性命前,皆要行個大禮,以慰心安,如此,便有了“不怕天子臨府邸,就怕宦官行大禮”的順口溜,煞是嘲諷。
江慈是親眼看着舅母張氏被捅死在面前的,那一杆子還冒着熱氣的血,直噴了她滿臉,接着是表哥,表姐,管家,丫鬟,入眼皆是一片血紅。
耳邊慘烈地哭喊和尖叫聲逐漸被扯成一根弦,那種洪流般的窒息感迫使她大口大口地吸着氣,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她不能死,她還沒弄清真相,還不知阿孃是不是還活着,她絕不能死!
“燕大人!!”
江慈竭力高喊,跌跌撞撞地爬起來,奮不顧身向他奔去,就在抓住他衣袍的最後一刻,一把鋼刀毫無徵兆地迎面襲來,刀尖挑進血肉的瞬間,劇烈的痛感鋪天蓋地傳遍每一處知覺,她只能下意識地以手作擋,死死抓住刀刃!
只還不等緩口氣,那把抵在身前的刀又被推進了一寸,鮮血不受控制地從口中和左肩處往外狂湧,順着被割破的手掌,淌滿了大半身。
她幾度張嘴,口中的血愣是堵得她一個音都發不出來,痛到痙攣地四肢令她狼狽地軟倒在燕青身後,可抓着他斗篷的力度,絲毫未減......
燕青被逼停了腳步,卻是連頭都懶得回,下令的口氣更沒有半點猶豫:“S了吧。”
無數把利刃刺向她的剎那間,江慈近乎是聲嘶力竭地哀嚎着喊了出來:“我知道四時好的香方!!”
陰雲愈壓愈黑,天色一片暗沉,已然分不清是傍晚還是夜幕,僅剩無邊的陰影籠罩着院內的每一個人。
燕青擺手作停,凝滯許久,纔不輕不重地喃了一聲:“差點忘了,你是江家人。”
刀被抽出去的一刻,江慈差點昏厥,可那懸停在面門上不過咫尺之距的無數寒光,使得她根本不敢喘息,喫力地捂着傷口從地上爬起來,顫抖着埋頭跪在燕青跟前,接連點頭。
“你說,我記。”燕青命下屬拿來紙筆,等着抄錄。
江慈整張臉都快埋在地上了,抖着聲解釋:“回稟總使大人,這張方子小女幼時的確在家中見過,眼下......眼下有些記不清了,但我一定能想起來!一定!”
燕青頓了下神色:“小姑娘,本官最討厭被騙。”
“我的命在大人手裏,若我記不起來,大人再S我也不遲!”江慈急慌慌地解釋。
燕青驀地笑了:“你當本官時間很多嗎?”
眼見燕青不願意做任何沒把握的事,這便轉身欲走,情急之下,江慈只得再次撲上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他,一口氣說道:“大人身上的香是雪中信!取沉香檀香爲主,藿香,零陵香,當歸,白芷,樟腦,麝香,豆蔻爲輔,本應沉檀各半......”
江慈頓了下聲,越說越覺得這香方很熟悉,像極了她幼年時隨手調過的一味香,可眼下她根本沒心思想別的,只想活命,從而繼道:“但此香只取了一錢沉香,加了半錢檀香的用量,且是極其珍貴的老山白檀,其中還有一味用之甚少的安息香!”
燕青訝然回眸,居高臨下地注視了她良久,腳下的少女正抓着他的長靴,艱難地抬着滿是血跡的臉,半帶着澀啞的哭腔,顫慄央求:“別S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