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樓後頭的巷子,味道可太雜了。
前半夜是達官貴人吐出來的酒氣,混着姑娘們頭上刨花水的甜香;後半夜呢,就剩泔水桶裏泛上來的酸餿氣,還有野貓啃骨頭的腥羶味兒。
我這雙眼睛,在黑地裏比貓還尖。縮在牆角那抹暗影裏,我瞧得真切——那個穿藏青綢衫的男人,手在抖。
他懷裏揣着個長條包袱,鼓鼓囊囊的,走一步晃三晃。要是尋常人家給姑娘送個簪子點心,犯不着挑這種沒月亮的死黑天,更犯不着往這亂葬崗子邊上溜。
“誰?”
他猛地回頭,聲音劈了叉,像那走音的胡琴。
我沒動,連氣都不敢大口喘。心說您老既然乾的是見不得光的買賣,怎麼膽子反倒比我還小?
他見沒動靜,這才罵罵咧咧轉回去,腳底下卻更快了,幾乎是跑着衝進了前面那座荒廢已久的土地廟。
我貼着牆根挪過去,藉着裏頭漏出來的一點燭火光,看清了他包袱裏的東西——是一塊木頭。上好的金絲楠木,還沒雕,卻已經能聞見那股子鎮魂的苦味兒。
這哪是木頭啊,這是催命符。
男人把木頭供在神龕前,撲通就跪下了,腦門磕得邦邦響:
“李掌櫃在上,小的也是沒法子......那丫頭片子命硬,剋死了爹孃不算,如今還要剋死我......我不就貪了她家二畝薄田嗎?她憑甚麼不依?”
我撇撇嘴,心裏頭冷笑。這話聽着耳熟,上個月隔壁村王屠戶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呢,他家那頭三百斤的大肥豬,自己撞牆死了。
男人絮絮叨叨唸了半宿,臨走前,從袖子裏摸出一把剪刀,狠狠扎進那木頭的芯子裏。
“借你十年陽壽,換我家財源廣進!你要是不樂意,就變成厲鬼來找我啊!”
……
顧公館的門臉很大,硃紅色的大門上釘着銅釘,看着氣派,但那氣派裏透着一股子衰敗的死灰。
我沒聽宋先生的廢話,繞到了後院牆根底下。
這公館的圍牆太高,上面還插着碎玻璃渣子。我試了試磚縫,手一搓,掉下來一層灰,還帶着點黏糊糊的東西。
湊近一聞,是雞血混着黑狗血。
看來這顧家爲了防“髒東西”,沒少下功夫。
我冷笑一聲,從懷裏摸出一根細長的鐵籤子,往牆縫裏一插,借力一蕩,輕飄飄地翻了進去。
落地的時候,腳下軟綿綿的。低頭一看,是一地的枯葉,厚得能把腳脖子埋進去。這院子看着像是荒廢了很久,雜草都長到腰間了。
正房裏還亮着燈,隔着老遠就能聽見裏面有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的,聽得人心煩。
我順着迴廊往裏走,沒驚動任何人。顧公館雖然大,但守衛並不多,而且一個個看着都無精打采,眼神發直,像是被甚麼東西抽乾了精氣神。
走到正房門口,我沒急着進去,而是蹲下身子,用手指蹭了蹭門檻底下的灰塵。
這裏有過拖拽的痕跡,很重,像是有甚麼重物被拖進了屋裏。而且,灰塵裏夾雜着一些細小的鱗片,閃着幽幽的青光。
不是蛇,蛇鱗沒這麼硬。
“姑娘在外面站了半天,不如進來喝杯茶?”
屋裏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而有磁性。
我站起身,推門而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