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媽從老家來幫我帶孩子,三年了。
她每天做飯、洗衣、拖地、接送娃,從早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從來不抱怨。
我以爲她過得挺好。
直到那天,她的手機忘在沙發上,我無意中看了一眼——
是她和老家朋友的微信聊天。
“我想回家,但不敢說。”
“怕他們覺得我不願意幫忙。”
“閨女上班累,我一個人在老家閒着也是閒着。”
最後一條,是她自己發的:
“其實我也想家,想你們了。”
週五晚上,我下班回家,推開門就聞見紅燒肉的香味。
那香味濃得化不開,順着門縫往外鑽,在樓道里飄了一路。我還沒掏出鑰匙就知道,媽又燉肉了。
每週五都這樣,不管我回來說不說,她總會提前燉上一鍋。好像只有看着我喫下那幾塊顫顫巍巍的肉,她這一週纔算圓滿。
媽在廚房忙活,油煙機轟轟響,鍋鏟翻炒的聲音混在裏面。她背對着我,繫着那條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頭髮用夾子隨便挽起來,幾縷碎髮掉下來,沾了油煙,貼在臉頰上。
……
2
週六早上,我睡到九點才醒。
陽光透過窗簾縫照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亮晃晃的光帶。那光帶慢慢移動,從牆上移到地板,又從地板移到牀邊,最後爬上我的臉,熱烘烘的。我翻個身,聞見小米粥的香味,稠稠的,糯糯的,帶着點紅棗的甜。
媽已經買菜回來了,做好了早飯。小米粥、煮雞蛋、涼拌黃瓜,還有樓下買的油條。油條裝在竹籃裏,底下墊着吸油紙,金黃酥脆,還冒着熱氣。小米粥熬得恰到好處,米油都熬出來了,稠稠的,喝一口滿嘴香。涼拌黃瓜切成細條,蒜末辣椒油一拌,清脆爽口。
我邊喫邊刷手機,聽見媽在陽臺上發語音。
“挺好的,閨女對我好,樂樂也乖......你們放心吧。”
是和老家的李嬸發的。媽聲音很響亮,帶着點刻意的輕鬆。但我在屋裏聽着,總覺得那聲調有點高,高得不自然,像憋着勁往上提。
“秀蘭,你啥時候回來看看?咱都兩年沒見了。”李嬸的語音從手機裏傳出來,聲音粗粗的,帶着老家那股子土味兒。
“等有空吧,現在走不開。”媽回得很快。
“你天天說走不開,啥時候能走得開?咱老姐妹都想你了,就缺你一個。”
“快了快了,等孩子大點。”
我沒在意,繼續刷朋友圈。朋友圈裏甚麼都有,有人曬旅遊照片,有人曬新買的包,有人曬娃,有人曬加班。我隨手點幾個贊,又划過去。
下午,媽帶樂樂去樓下玩。我站在陽臺上往下看,小區花園裏人不少。幾個老太太圍在一起說笑,手裏搖着蒲扇,嗓門挺大,隔着老遠都能聽見。她們說的是本地話,嘰嘰喳喳的,像一羣麻雀。
媽坐在長椅上,看着別的老人聊天。她沒過去,就一個人坐着,看着樂樂滑滑梯。她坐得端端正正的,兩手搭在膝蓋上,眼睛跟着樂樂移動。樂樂從滑梯上溜下來,咯咯笑,跑過去拉她的手,讓她一起玩。媽擺擺手,樂樂又跑開了。
她坐在那兒,背微微彎着,手搭在膝蓋上。夕陽西斜,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從長椅一直拖到花壇邊。那影子瘦瘦的,長長的,一動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