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媽退休後,突然比我還忙。
週一學畫畫,週三學跳舞,週五學英語,週末還去老年大學搞活動。
我以爲她終於想開了,過上了豐富多彩的晚年生活。
直到有一天,我悄悄跟去老年大學,看見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角落。
下課了,別的老人三三兩兩結伴離開,她低着頭慢慢收拾東西。
我問她:“媽,你學這些幹嘛?”
她愣了愣,小聲說:“不想在家等電話。”
後來我才知道,她每天把時間排得滿滿的,只是爲了不那麼想我。
週五晚上九點,我癱在沙發上刷手機。
客廳沒開大燈,就電視櫃旁邊那盞落地燈亮着,光線昏黃昏黃的,照得人想睡覺。老公帶樂樂去上英語課還沒回來,屋裏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我劃拉着短視頻,一個接一個,看甚麼都提不起勁,就是不想動。
突然想起好幾天沒給媽媽打電話了。
我看了眼日期,週四,上次通話是週一晚上,那天下班早,路上堵車,我在車裏跟她聊了十分鐘。聊了甚麼?她說她新學了支舞,周老師教得認真,她總跳不好。我說沒事,慢慢來。她說好。然後掛電話。
我撥過去,響了很久才接。那邊鬧哄哄的,背景音裏有人在說英語,還有椅子拖動的聲音,呲啦呲啦的,像是教室在收攤。媽媽喘着氣說:“剛下課,英語班,今天考試。”
我看了眼時間,晚上八點半。
……
2
週一早上開例會,手機震了好幾下。我偷偷瞄了一眼,是媽媽在朋友圈發圖。
是她畫的第一幅畫,一個蘋果,歪歪扭扭的,紅得有點過分,像一團快燒盡的火。配文:“第一節課,老師誇我有天賦。”
我差點笑出聲。那個蘋果,比我五歲兒子畫得還稚嫩,輪廓歪七扭八,顏色塗得超出邊界,像被咬了一口又吐出來的。但不知道爲甚麼,看着有點可愛。
開完會,我點了個贊,評論:“媽,厲害了!”
下午她又發了一條,還是畫,這次是一個小孩。線條依舊稚嫩,但眉眼間有幾分熟悉——彎彎的眼睛,圓圓的鼻頭,像極了我小時候那張被媽媽珍藏到現在的百天照。照片裏的我光着屁股,坐在一張紅毯子上,傻乎乎地笑。
我沒細看,手指一劃就過去了。工作羣裏有人@我,一堆事等着處理。
晚上十點多,我靠在牀頭刷手機,又看見她的新畫。畫的是三個人,一個大人牽着兩個孩子。畫得還是很拙,大人畫得比孩子還矮,兩個孩子像兩根蘿蔔。但我忽然認出那個大人的髮型——媽媽年輕時就是那樣的短髮,齊耳,髮梢微微內扣。
我放大圖片,盯着看了很久。那兩個孩子,一個應該是我,另一個是......我忽然想起,小時候隔壁住着一對雙胞胎,媽媽經常帶我和他們一起玩。那幅畫裏,也許是她記憶裏的某個下午。
手機彈出一條消息,是她發的:“樂樂睡了沒?週末回來喫飯嗎?”
我回:“這週末可能要加班,下週吧。”
她秒回:“好,你忙。”
那個“好”字後面,是個笑臉表情。我看着那個表情,心裏忽然有點說不出的感覺。那個笑臉太標準了,標準的黃色圓臉,標準的彎眼睛,標準的笑。
我把手機放牀頭櫃上,關燈睡覺。
黑暗中,我翻了個身,腦子裏閃過媽媽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的樣子。客廳的電視開着,聲音很小,她看着屏幕,不知道在想甚麼。
……